芷溪·汀州
從上海南站乘K197次列車,整整20個小時到達閩西小鎮朋口,然后換乘鄉間小巴,不到半小時我們就到達素有“民間故宮”之稱的福建省連城縣宣和鄉培田村。
第一晚住在吳家大院,幽靜的深巷、高高的門檻、木制的廂房以及廳堂正中兩米見長的天井,就是古村給我的第一印象,及至第二天早起,我們踩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巷信步而行并穿行過那些環連相扣的廳堂,才對其有了更深的認識。
這里屬典型的客家山村。全村300多戶近1500人源于共同的始祖吳八四,八四公在元末明初時期為躲避戰亂由中原地區遷徙至此,經過800年的繁衍生息才發展成如今的規模,因此全村每家每戶間都存在或遠或近的親屬關系。這里的民居在以圍屋、土樓為主的客家建筑中可謂獨樹一幟,它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中原地區宗族府第式的建筑風格,以上廳為核心沿中軸線向兩邊展開,層層遞進,左右對稱,這種設計被稱為“九廳十八井”。所謂九廳即指門樓、下、中、上、樓上、樓下、左花、右花、天廳等九個正向大廳,而十八井則包括五進廳的五井、橫屋兩直各五井、樓背廳三井。但在實際上,隨著宗族的繁衍,很多家族民居的規模都超過了九廳甚至更多。這種建筑風格體現出很強的宗法禮制觀念,各廳之間功用不同,布局考究,錯落有序,令人賞心悅目,尤以官廳、大夫第、進士第等為代表。
雖然也曾在2006年被評為所謂的中國“最美十個鄉村”,但培田是安靜的。這里游人不多,民風淳樸,每棟古老的建筑里都有居民居住,他們在這里燒水做飯、閑聊休息,對遠方的客人態度友好,游人可以隨意進出看看天井、廚房和院子,還可以和他們聊天,聽他們講述家族和宅院的輝煌歷史。由于時間是剛過舊歷新年,外出務工的年青人還沒有完全離開,學生們還沒有開學,整個村子又是熱鬧的。外來的游客,除了我們,還有一些慕名而來觀賞元宵游龍燈活動的游客和民俗研究者。
按照約定俗成,培田村在元宵節前有連續三天的游燈活動。這個時間走在村里,可以看到以“房”為單位,無論老少男女,都集中在一起扎龍燈、畫龍燈。雖然現代生活更加注重核心家庭,但在培田還延續有“房”的觀念,每房都是族譜中不同世代中分離出來相對獨立的分支,村民們說現在比較活躍的還有九“房”,這大概也正迎合了中國人對數字9的追求,所以村民說這次活動叫“九龍鬧元宵”。屆時,龍燈由各“房”抬出,配以鑼鼓或十番樂,走街入巷,前呼后擁,在漆黑的夜晚,形成一道精美的火樹長龍,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培田最為人稱道的除了標志性的民居建筑,還有延續數百年的民間書院教育。從七世祖于明弘治元年(公元1488年)興建“石頭丘草堂”(南山書院前身)開始,600年里吳姓族人相繼創辦了肖泉公書館、十倍山學堂、伴山書館、紫陽書院等多個家族書院,再加上“鋤經別墅”、“修竹樓”等類似技術培訓學校,培田人在這個僻靜的山村延續了中國傳統耕讀傳家的血脈,篳路藍縷,開辟了鄉土教育的另一片天地。
培田村還是汀(州)連(城)古道上一座重要驛站和中轉站。我們趁著去臨近的羅坊鎮體驗“走古事”民間活動的時機,走過其中的一段古道。順著荒蕪的石徑還似曾看出曾經的古道,當地人講在交通不方便的年代,祖輩們就是沿著這條山路挑著農副產品到附近的汀州、連城換取生活用品,時不時還會遇到野豬等野外動物。當然我們現在乘車走過的是新修的柏油路,路邊每隔五里或十里修建的供路人休息的小廳仍然讓人感到古道遺風,長亭更短亭。
離開培田那天,我們專程去了距離朋口不遠的另一個客家古鎮芷溪游玩。和培田一樣,傳統上芷溪人也非常重視文化教育的傳承,過去曾為連城、上杭、長汀一代的文化小中心,而且據一些資料統計,明清時期,這里共走出了文武進士、舉人多達40人,書院私塾教育的規模更不亞于培田,桃源精舍、種石山房、琢玉山房比比皆是,即便到了今天,這里還設有連南中學,學風濃郁。
從建筑上看,芷溪依然采用了“九廳十八井”結構布局,所不同的是,這里的宗祠建筑規模更為宏大,據說這里共有74座古宗祠,139幢古民居,被客家研究人士譽為“客家大宅門”。不同于培田的單一吳姓,這里有黃、楊等多個姓氏家族共居,而且需要穿過鄉間阡陌才能走完整個村落。雖然交通更為方便,芷溪比我以前去的很多古鎮都安靜,我們游玩的半天竟然沒看到一個游客。沒有喧鬧,沒有兜售,只是寧靜的畫面,有種被抽離的感覺,擔水的阿婆從身邊走過似曾相識的和我們相視一笑,沒有好奇或警惕。
我們沒有刻意去尋那頗有名氣的“漁溪公祠”,就是信步溜達走進了峻亭公祠。很多人說芷溪居民對宗祠建筑的重視緣于客家人慎終追遠、敬祖睦宗的傳統美德。毫無疑問,撇開祭祀的功用不說,每一座客家宗祠都是一件上等的建筑藝術珍品,峻亭公祠更是如此。此公祠又稱永思堂,建于清嘉慶二年(公元1817年),門廬頗為威嚴恢弘,但總感覺和其他典型的傳統牌樓不同,后來查資料說是紅軍時期仿照蘇式重建的……祠堂內斗拱壘撐,畫棟雕梁,飛檐翹角,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這座宗祠并不只是祭祀之所,從墻壁張貼畫上還可看出這里以前用作幼兒園的,資料說更早還被先后用作芷溪工農小學、連城二中的。
福建的最后一站我們去了長汀縣城。
新西蘭作家路易·艾黎說:“中國最美麗的兩個小城就是湖南的鳳凰和福建的長汀。\"然而長汀在客家以外的地方依舊默默無聞。歷史上這里是明清時期的客家首府,盛唐以來的州、郡、路、府治所,一批批客家人或經贛或經汀遷向粵北、粵東走向世界,現在它只是閩西龍巖市的一個普通縣城。
長汀的標志性建筑是始建于唐大歷四年(公元769年)保留至今的古城墻,全長號稱十華里,現保留下來的也就是外臨汀江的一千余米和五座古城門,是汀州古城最大的外包裝。長汀縣城內的民居建筑和培田、芷溪的建筑風格基本一致,都是典型的中原的宗族府第式,中軸展開,層層遞進,布局嚴謹,典雅別致,體現出獨特的汀州建筑體系。應該說,客家先民在這樣“一川遠匯三溪水,千嶂深圍四面城。”(《汀州府志》卷三,《山川》)的惡劣環境中,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中原建筑的特色,不能說不是一種偉大的創造。
梅州·龍川
梅州被稱為“世界客都”,散布海外的客家人很多都和梅州有各種各樣的關系,這些客家人以各種方式資助本鄉人或返鄉筑造民居,相當多的都借鑒和吸收了西洋或南洋的建筑風格。但在整體形制上,梅州的圍龍屋和永定一帶的土樓類似,都是封閉型建筑。不少學者都認為早起客家建筑出于防御土著或匪盜襲擾的需要一開始就采用了封閉型的建筑布局。
我們走進的是火車站旁邊的泮坑村,位于梅江區三角鎮,毗鄰梅州城區,分為內村和外村,以外村景色最為優美。村中保存完好的6座客家古民居,分別是鎮東樓、崇本樓、州司馬第、本立居、季立居和竹林居。這些民居群大都依山傍水,給人氣勢雄渾的感覺。
以鎮東樓為例,此樓由馬六甲華僑熊氏六兄弟斥巨資始建于1917年,整體建筑左右對稱共6棟,每棟都是3層走馬瓦房,杉木棚板為底澆注水泥,每層52間房、24個廳廊、12個天井,占地總面積共15000平方米,其雄偉壯觀之氣派,當時在粵東甚為少見,故名“鎮東樓”,樓名三字還是時任廣東省省長吳鐵城所書。走進樓內又別有一番天地,廳廊內的木柱、橫梁雕龍畫鳳,精致美觀,造型獨特,精致的細部飾繪有機地融入到傳統的圍樓框架中,那種技藝高超令人嘆為觀止。
幾個建筑中歷史最久的是建于清朝光緒八年(公元1882年)的本立居,由生于泮坑外村“守創祠”祖屋的熊觀松創建。整座民居為二堂二橫一附杠圍龍屋,經歷百年風雨依舊風采不減,梁緣瓦底刻畫了許多花草蟲魚、吉祥獸類,工藝之精湛令人稱贊,古樸典雅的建筑風格,優美舒暢的線條裝飾,讓人感覺清新自然。
梅州最為出名的客家建筑集中地還有被譽為“客家建筑大觀園”的大浦縣,建筑形式多樣、種類齊全,我們因其他原因沒有成行。其實走在粵東,隨處都可見各類客家建筑,并不需要專程去某個景點。這些民居建筑就像一顆顆亮麗的明珠,鑲嵌在風光旖旎的田園之上,讓人為之癡迷、為之陶醉!
如果拿梅州客家圍屋和閩西以及我們后面走過的贛南一帶的建筑對比,有個很有意思的結果,梅州客家人的建筑基本是封閉型的圍屋,卻走向了全世界,而閩西贛南的民居基本是開放式、外延式的“九廳十八井”,到了今天卻仍然處于相對比較窮苦的狀態。
從梅州乘火車不到兩個小時就到了龍川。
龍川這個縣名至少有2200年的歷史,《史記》記載“使尉佗將卒以戍越?!本褪侵盖厥蓟逝扇螄?、趙佗率軍平定嶺南百越部落。這大概是北方人第一次大規模的進入此地,現在的客家人或許也可能就是當年囂、佗所率部卒的后裔。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秦置龍川縣,趙佗為令,屬南???,所以龍川也是今天全國保留最古縣名的縣份之一。
龍川放下行包后我們直奔佗城——據說是趙佗所建的龍川舊城所在。
現在能看到的佗城古建筑除了一段20米左右的所謂的秦時古城基外,再也難覓更有標志意義的古建筑和秦風漢韻,倒是還存在不少明清時期的家族民居和宗祠,比如司馬第,比如陳氏宗祠。司馬第里已經破敗不堪,正廳明顯有大火燒過的痕跡,雖然殘敗不堪,站在廳堂,穿過次第的套門,仍然可以想象它曾經的輝煌。陳氏宗祠門廳上斑駁的“周崇三恪,漢著二方。”的楹聯,雖深義不明但印象深刻。
龍南·贛州
不少學者都通過族譜、史料證實,龍川居民和贛南的客民或土著在血緣上存在著密切的親情關系,這和兩省交界地帶頻繁交叉移民大有關系,事實上兩地之間雖山巒阻隔,客家先民早已鑿通了眾多交往孔道,我們就是沿著京九通衢大道從龍川進入的江西龍南縣。
龍南位于江西省最南端,素有“江西南大門”之稱。龍南在早期曾經是客家先民南遷的終點,在宋元更替及以后又是客家人繼續南遷的起源地,可想而知,本地民居建筑和贛、汀、梅等地存在一定差異。龍南客家圍屋的另一個特點是數量多、規模大、風格獨特多樣,在全國都數一數二。
我們是在游覽完小武當返程的路上“偶然發現”的崗上圍樓群。其實更合適的稱呼應為“圍城”或“圍堡”。從外面看去,整個民居被一圈封閉的圍墻圈起,墻體由青磚和花崗或完全由花崗砌成,外圍長度不下約莫有一公里,壁厚一米有余,高處近十米,異常堅固,而且墻體四個方向均建有圍門,四角還遍布炮樓,墻壁更是布滿射擊孔,是典型的防御型圍樓。圍內則另是一番天地,建筑規模宏大,民居、宗祠、生活設施等一應俱全,總居民多達上百戶,儼然一個獨立的村落。民居的建筑布局隱約看出長汀建筑“九廳十八井”的雛形,宗祠也一如長汀、梅州,闊廳高堂,雕梁畫棟,散發出濃郁的文化氣息。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圍內生活娛樂設施,甚至給排水系統都非常完善發達,令人贊嘆不已。
資料記載,龍南的圍屋很多都是興建于明中后葉至清中葉太平天國時期。那時贛粵邊境地區匪盜橫行,戰亂紛仍,社會動蕩,單個家庭的圍屋再高再大也難以長期抵擋外部的入侵,而且建筑成本很高,同宗同族的居民出于自保需要自然而然走向聯合,并修建大型封閉建筑,遇有外敵入侵可以相互協助同力御外。除此之外,這一時期客家人因人口繁衍和本地土著因山多地少引起的矛盾愈發嚴重,相互沖突更加激烈,出于防御土著襲擾的目的,客家人一般也會聚族而居,建造具有防御型的城堡式圍屋。可以說,贛南圍屋合理吸收了梅州圍屋或者永定土樓對外防御的積極成分,并最大程度維持了吉、贛、汀等地中原宗族式建筑的格局。
從地形上看,龍南所屬的整個贛州市(俗稱贛南地區),東西分別以武夷山脈、羅霄山脈與福建、湖南為界,南部大體以南嶺與廣東相隔,向北則與吉安、南昌、九江連為一體,渡江后直上中原腹心地區。如果把整個江西的地形比喻成上(北)寬下(南)窄的口杯,贛州就是杯底。無論是早期還是晚期南遷的客民基本都要經過這里,在此或長或短的停留后再次踏上遷徙的征程,向閩西、粵東以及海外擴展。但從如今的客家人群來看,贛州某種意義上成了搖籃。
整個贛州地區客家建筑的多樣和這樣的遷徙歷史不無關系。贛州城區向東經瑞金和福建的汀州在建筑上具有較高的相似性,以宗族府第式的建筑布局為主;贛州向南經龍南和梅州、河源連成一片,以圍屋為主要民居形式。
贛州城內最值得一提的是古城墻,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宋城”所在地,因為這段城墻修筑于北宋嘉佑年間,后經歷朝修繕、加固,保留至今。城墻外臨章江、貢江,在兩江匯合處修建有八鏡臺,以前是炮城所在地?,F存不足四公里的城墻作為歷史的見證人,多數地段都被蔓草雜樹所掩蓋,歷史遺存早已混雜不清了。章、貢兩水在八鏡臺處合為一水,即贛江,向北經吉安、南昌匯入鄱陽湖并和長江相通。客家先民很有可能就是沿贛水溯源而上遷徙到贛南地區,再越過崇山峻嶺向更遠的遠方擴散。
走到這里,我們的客地之行也即將結束。從這次走過的品字形的客家大三角來看,贛南給人的印象最深,無論是從建筑的數量還是質量上,這里的客家建筑都不亞于閩西和粵東,而且歷史厚重感更強。
如果有下次,應該還會去贛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