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亞商陽光充沛的會議室里,墻上有一幅巨大的油畫,是陳琦偉自國外拍得的一件當代藝術作品——歐文·諾曼(Irving Norman)取自著名“摩西十誡”題材創作的繪畫。作品以超現實主義手法諷刺了現代人們對物欲的膜拜和人性貪婪。陳琦偉就坐在這幅畫前,侃侃而談20多年來他眼中的中國企業發展。
“不知有多少企業起來,不知有多少企業倒下,此起彼伏。“
除了墻上的畫,還有一幅未拆封的當代繪畫靠在墻邊。陳琦偉介紹:“這是我從嘉德拍賣淘來的潘德海的繪畫,我一看就很喜歡,那天在拍賣行,到了晚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個會場沒幾個人。那個拍賣師一喊起價,我看沒人應,就把它買下來了。也算是一場有緣的邂逅。”
陳琦偉在1988年創立了亞商集團,從事證券咨詢、上市重組等企業金融服務業務,2001年創立亞商資本。在中國市場擁有20余年的企業咨詢經驗和10余年的投資資歷。同時,他也手執教鞭,擔任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與博導。身兼老師儒雅和商人精干的他,在生活中也是一個懂得享受的人:打高爾夫、旅游、品紅酒,陳琦偉身上,印證著亞商集團20多年發展的縮影:穩扎穩打,步步向前。
亞商的三次轉型
1988年,時任華東師范大學國際金融系教授的陳琦偉不滿足于只研究理論,帶著幾個學生創辦了后來被媒體稱為“文科教授的成功實驗室”的亞商集團,從此開始了他半學半商的道路。
這是不少媒體對亞商資本起源的描述,但陳琦偉說并不十分準確。“一開始幾個朋友喊我創業,當時創業的人也挺多,我想那就創業試試看吧。誰知道后來做的挺好的,就不能再松手了。”
“剛開始規模如何?”
“很小,就是一家小型公司。”
到了1990年,隨著滬深證交所建立,亞商的業務開始轉為證券咨詢,做起了股評。之后,1993年,亞商召開了“上市公司規范管理研討會”。這在當時的中國證券市場是一次創舉,吸引了證監會的許多領導以及幾十家上市公司參加。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亞商開始意識到上市公司股權變動的價值。
“這是比較重要的一個事情,奠定了亞商比較早期的對企業價值的認識。”陳琦偉說。事實上,這也是亞商的第一次轉型。
亞商的第二次轉型發生在1997年,當時在中遠并購眾城、上房收購嘉豐等案例中,讓亞商在證券界樹立了“并購專家”的形象。
一戰成名之后,1998年,亞商企業咨詢有限公司成立,開始為企業提供管理咨詢。許多上市公司邀請亞商策劃收購兼并方案,一些西部地區的地方政府如成都、重慶、甘肅等也請亞商做他們的資產重組顧問——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何亞商一開始就把投資重點放在西部。陳琦偉認為,這為亞商之后從事投資積累了很多有利資源。
1999年,陳琦偉在對硅谷考察時受到啟發,認為當時的中國資本市場缺乏對企業發展潛力的重視,并由此衍生“中證·亞商中國最具發展潛力上市公司50強”評選活動。至今,該活動已經舉辦了8屆——冥冥中,似乎也為亞商一年后進軍PE市場埋下了伏筆。
“我們跟很多行業中最好的上市公司都建立了直接的聯系,這對我們投資很有利,對投資企業的判斷,只要跟他們聊一聊就可以了解。”
您從學界跨越到商界,有沒有創業上的故事或者感動自己的故事?
嚴格來說我是個特例的情況,因為當時我還沒有離開學校。90年代初,中國真正改革開放,我有機會感受到了社會變革。以中國當時正在發生的事情來說,我可以第一線感受社會的走向,所以說從整體上能抓住時代跳躍的脈搏。而且我創業也沒有太多的功利思想,不是說想賺大錢或者什么,而是為了享受創業的這個過程,不要讓自己和社會的環境太過于脫節。
學者身份對商業方面有什么影響?
有利有弊。有利方面來講,不會很沖動。我理性,所以不會有太大風險,行事比較穩健。
我曾經和熟悉的朋友聊亞商,聊我們的長處是什么。股市發展、房產發展都是從90年代開始的。有些企業家有經商的天賦,這部分不在少數。第二類人就是比較特別,和政府的關系好,能拿到獨特的資源,拿到批文,這些事實上也是中國市場最先成功的一類人。
而我們成功可能只能靠專業的成功。專業就是你對你所從事的行業很了解,你的處事方式有你的基因和背景在里面。我們員工都是受教育程度比較高的,我跟員工也分享這點,我們要靠專業來創造價值,而不是走關系什么的。我們的團隊一出去,就要給人一種很專業的感覺。當然我們也有困惑。因為靠專業的話,付出是實實在在的。沒有捷徑可以走,過程也會很漫長,但是這一路會比較穩健。
憑“企業價值”不憑直覺
2000年初,靠做股評和炒股賺到“第一桶金”的陳琦偉開始了對亞商盈利模式的思考,他認為“二級市場的股票盈利模式肯定長久不了,把錢跟二級市場掛鉤不安全”。
那么,怎樣才能讓錢跟二級市場脫離直接關系呢?陳琦偉的視線放到了當時還在蹣跚學步的中國PE市場上。
是年,亞商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注冊資本5000萬元。同年,由亞商發起設立的成都新興創業投資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注冊資本1億元。亞商正式開始做投資。
陳琦偉當時的想法很單純,“不是為了賺錢,只不過是因為投沒上市的企業就可以把炒股的錢轉移過來做PE,不再讓錢跟二級市場掛鉤,把咨詢長長久久地做下去”。
為此,亞商在一開始,先后成立了兩家PE/VC基金,成都新興和泛亞策略,并且“規模都不是很大”。
亞商投資的方式比較謹慎,這也是陳琦偉一再強調的:不要鋌而走險。他說,一路過來看到太多企業家的成敗,很多就毀在心浮氣躁上面。有的企業家本來發展的挺好的,錢一多就開始得瑟,有的甚至去買足球隊,后來錢就打了水漂。亞商也投資過類似的企業。“是被那家企業‘忽悠’過去的”,陳琦偉說。這項投資最終因為該企業的產品從實驗室效果轉為工業規模生產后,質量無法保證以及該企業負責人對現代企業制度不認可而宣告失敗。
吸取經驗教訓后,亞商投項目“更慎重了,會對企業了解得多一點”。2011年,亞商資本在考察的約500個企業里最終投資了27個項目,在各個領域分布較為平均。
曾經有人問陳琦偉,亞商會不會像某些國內投資方喜歡渲染的那樣:第一眼就決定要不要投某個人,陳琦偉急忙擺手:“肯定不會,我們不是那一型的。”問哪一型?“投資人有兩種,一種是很有天賦的,一種是規規矩矩來的。我們就是后者,包括我的公司,我的員工,我最強調的就是專業性。我們的企業文化就是專業,把事情做好比什么都重要。”
“中國的投資情況與美國有很大不同,美國的經驗認為如果投50家企業,只要5家成功,45家失敗都沒有關系。中國則是80~90%的投資都不應該輸。決策上要更重視風險控制,我厭惡風險。這決定了我們‘激情’不起來,得以取勝的是專業能力、價值觀和模式。”
不過陳琦偉說,慎重也有標準。行業、附加值和跟管理團隊的磨合度是判斷一個企業是否值得投、有沒有價值的最主要的三個因素。
此前領投福建圣農,正值禽流感爆發,很多投資機構對這類企業避之不及。亞商投資團隊十幾次深入山區,考察企業的管理模式、科技水平、疾病控制能力以及團隊執行力,最終基于企業價值的判斷和市場空間而決定投資。拿到的價格也比較合理,而這個項目給亞商帶來了幾十倍回報。
而有幾類項目是他不愿意浪費時間考察的。比如企業的盈利原因是有幾個大客戶,而對少數客戶依賴程度太大,意味著風險很大。或者企業的銷售收入主要依靠政府采購。
“判斷一家企業,我們希望是以市場的辦法獲得盈利,商業模式要有可持續性,有獨特性和進入門檻。對于投資機構,企業家關注的是增值服務和專業服務,是他所不熟悉但在企業發展中必須解決的問題,而不僅僅是資金。”
在他與企業家的溝通中,非常重視企業家表現出來的事業心和意志力。曾經他們看中一個項目,產品極具優勢,規模擴張后預計很快便能夠盈利。企業的創始人很聰明,非常希望能夠獲得投資。
“談了幾次,我發現他有一個想法,就是賺到錢后不打算再繼續做實業,也想去做投資。或許他的想法沒錯,但我們并無意投資一個只打算賺一輪錢的企業。”這家企業最終沒有通過投資決策。
“價格是另外的因素,我們看重管理團隊跟我們磨合的潛力,它是不是有一個長久的事業心。”
陳琦偉認為,企業價值跟產品價值是不一樣的兩個概念。產品是要賣給消費者的,而企業是賣給市場投資者的。
“業務、產品、銷售情況、利潤、增長率等等可能是大多數PE的判斷標準,但陷阱也常會在這里面發生。有時不是人家故意騙你,而是其他因素,比如說市場不行了。失敗有各種各樣的原因。”
據了解,目前亞商資本旗下管理著從事成長型企業投資的基金—亞商創投;及專門從事早期創業型企業投資的基金—創業加速器。注意選擇一些表面上看起來不那么光鮮的企業,“挑粗看上去有問題的,通過我們的服務來增值,把灰姑娘變成白雪公主”。
陳琦偉說,PE帶給他的是一種額外的感受和學習機會,因為“跟投資機構發生的一些事情都是真真實實的,雖然有時候會吵架,會互相爭執,但很有意思”,而且,“PE做的好的話會有很多故事。跟二級市場不一樣,二級市場的故事更加花哨,PE相對比較正規。所以,PE在市場上能活得更長久。”
“PE對我來說,是一種lifestyle,而不是一個生意模式。”
現在手頭還有自留項目么?
不會。因為我們的理念一開始就很清晰,就是專注。人性是有局限的,不要想象自己無所不能。要做就做專業的投資商,專業的資本家。當然很多大企業家也投資,但是他們企業還是做得很盡心盡力的,順便做些投資。PE界是專業的正規的投資階層。
亞商主要投哪些領域?
我們聚焦于中國未來5-10年內會有高速增長的具有比較競爭優勢以及巨大市場潛力的行業,尤其緊緊圍繞13億人口的消費升級和內需拉動的領域,如消費連鎖、新型服務業等,深度挖掘行業中擁有開明而富有行業經驗的團隊,并且增長穩定的企業,特別是:清潔能源、新材料;消費連鎖、新型服務業及現代農業;生物醫藥、醫藥物流及設備;先進制造業;互聯網、移動互聯網、電子商務及文化娛樂。
現在發展不是人類社會目前主要面對的問題,以前大部分人都認為首先要解決發展的問題,但現在不是了。鄧小平講發展是硬道理,90年代初以中國當時的狀況是對的,包括摒棄爭論,都是對的。現在大的趨勢是什么?是調整。往大的說,世界市場體系都在調整,往小的說,家家企業都在調整。我們在選產業上,比較挑和以后的新的調整方向比較吻合的產業。
新興產業這塊還是有一定的不確定因素在里面,你們是怎么平衡的?
從產業的風險來言,傳統產業的風險也很大,像現在鋼鐵行業幾乎是全行業虧損。所以重要的還是對企業的把握。新型產業相對比傳統產業風險小,像移動互聯網是比較高風險的領域,但它回報很高。
您在判斷企業時,最看重它的哪些素質?
第一是它的持續可成長性。其次就是行業,這個行業必須是朝陽產業,是我們認定有未來的新興產業。新興產業是會變的,但只要行業是對的,增長模式是對的,我們就有信心。
投資這么多家企業,就從人來講,您覺得成功的企業家有沒有什么公共特質?
共同特質是有創業的先行條件,有意志力執行力判斷力,我對任何企業家都是有尊敬之意在里面的。我認為凡是企業家都是了不起的,他們敢擔當,有責任心。所以我總是說,企業家和公務員相比,前者的人生更加真實,有起有落,有悲有喜。
你們從未試過高風險投資?
不是高風險,但還是有一些風險。我們關注的是持續的可成長性,但不是看未來會給我多少回報,是看你企業能不能一直活下來。對我來說,活下來比有多少回報更加重要。
“咨詢+投資”模式
在2009年,陳琦偉認為國內的PE泡沫化已現端倪,即開始進一步推動亞商資本的轉型。他的計劃是要“像建蓄水庫一樣”打造一個平臺,集中具有潛力的早期企業資源,將人才、服務、經驗等整合在一起,成為一個“創業資源綜合服務提供商”。
在其主導下,這個“資本+導師”的想法很快便吸引了包括杉杉控股董事長鄭永剛、美特斯邦威創始人周成建、紅杉資本中國創始合伙人沈南鵬等一批國內明星企業家和投資人共同參與,成立了國內首家以增值服務為導向的創新性風投基金--創業加速器,由陳任董事長。
陳琦偉的理念是,創業加速器為創業和成長期企業提供早期投資和管理提升服務的專業投資及投資服務整合。在企業發展早期投資和介入,通過投資+貸款+咨詢的模式,服務方式包括股權投資、貸款、管理顧問等。
“我們很多項目不是因為要投資才找到的。而是因為做管理咨詢開始接觸,發現成長很好的企業,而它也有結構改善、戰略調整的需求,就投了。”
福建圣農就是亞商模式下的典型例子,“最早也是因為做咨詢了解的,然后看好這個企業,就一直觀察它,跟蹤了2年多才決定投資。”
陳琦偉認為,把咨詢跟投資結合起來已經成了亞商獨一無二的優勢,“咨詢帶來增加值,增值服務很明顯,投資就做得很專業”。而且不是投資經理跑一圈就算了,投了以后,亞商的咨詢團隊會扎進去,為他們做后續咨詢,比如股權激勵、改善財務結構、銀行信貸的調整以及完整的融資上市計劃等等,這些都是很多民營企業非常需要的。
在退出機制上,陳琦偉說亞商的風格是“不拘一格”。
以寧波貝發為例。亞商投了500萬美金,之后不到8個月,該項目被渣打銀行看中。但貝發剩下的投資額度只有500萬美金,渣打方面覺得太少,貝發讓渣打來找亞商商議,亞商考慮后決定出讓股權,最后“賺了一倍多一點”退出。
除此之外,亞商投資的企業中,三鑫玻璃是上市后退出;愛大制藥在美國OTCBB上市。
亞商的創業加速器和李開復的創新工場區別在哪里?
李開復主要是投資互聯網。他的創業天使投資的成分多一些,更加理想主義。越往后越現實,越往前越理想。我現在是現代主義和理想主義的中間。
您的想法在推進過程中遇到過什么難點?
我們國內的生產環境比工業發達國家差很多。第一代企業家完全是靠自己摸索,非常的個人化。大政策后中國人民靠自己的勤勞找到了一些機會。早期企業誠信度很高,守約,大家都以為企業做產品做技術,做業務有市場就可以了,其實最重要的要有企業文化。
亞商投資企業上市的情況是怎樣的?
現在上市的比如像福建圣農發展,成都衛士通,深圳三鑫股份,四川升達林業,上海超日太陽能,蘇州天順風能,國騰微電子,7天連鎖酒店等等。但是上市的過程是一個要付出很大代價的過程,不是傳說的中的很光鮮很榮耀那種。
您對宗教的看法?
我贊賞各種宗教。我以前教書的時候,身邊有很多朋友都是信教的,信佛教和信基督教的都有,我很尊敬他們。人沒有信仰是很可怕的,現在中國最大的問題就是大部分公眾精神沒有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