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處暑）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處，去也，暑氣至此而止矣。”

每個節氣都是有靈性的，這么多年來，我們已是朋友，如時相約的朋友。節令一到，我們的約會就迫不及待，從季節深處和歲月深處，彼此走來，互相關愛。

走近地頭的時候，我覺得處暑歡迎的姿勢和我的腳步，都有些慌張，因此踉蹌。

立秋以來的雨，很大程度上噤了蟬的鳴，即便在午后最熱的時候，蟬鳴已不再如雨，至多是淅瀝；甚至午睡后，你得諦聽，遠處會有一陣散響，表明著雄蟬的力度。樹下已見落葉，間或有螞蟻在啃拖落蟬。還有席子，晚間躺下，略有涼意了。

——所以，還是到大田間去。處暑天的莊稼們，還有草木們，正以我的心情，等待。

天有些陰，但此時的云不同于夏季陰天時的濃厚，有些薄，有些透，有些露，巧妙地表達著疏朗，就如國畫中的暈染，淡而輕。“七月八月看巧云”，指的就是農歷這個時候到八月底。

露濃于野。草葉，莊稼，樹木，包括昆蟲的翅膀，都不同程度地承載著露水的滋潤。走過去，草中明顯的一道斑駁，腳脖兒及褲腿就濕了。一只彩蝶，從休息一晚的野麻葉后出來，還有些倦怠，見我為她定格，很是慌張，掙了好幾次翅膀，飛走。

我就認真看了看這些地頭的野麻。野麻的籽有的已經成熟，黑而硬；有的還在成長著，白而軟；而在枝頂，有幾朵黃花還開著，這些，基本是“誑花”，時令不會給它們孕期了。和野麻一樣，草們，多已結果，并且多已成熟；或者在進行最后的陽光風雨的撫摸，“讓我的孩子們再堅實一點兒吧！”如果聽得懂草語，她們一定正在這樣交流著，嘰嘰喳喳，在昆蟲們叫冷的背景音樂下。

昆蟲們確實在叫冷，又確實是一種交響音樂。在莊稼深處蹲下來，各種分貝的音韻把你包圍，但不是一月前夏季正濃時的喧囂和熱烈。你會發現葉子的背后，伏著一些小動物，與夏日陽光下的飛舞相比，此刻，它們不再張牙舞爪，而在秋意中呆頭呆腦。草木春秋人一生，都是那么短暫，而大地永在，自然永恒。故曰：天行健。

谷到處暑黃。莊稼們也在迅速走向他們的秋天，本身而言，秋天也正是因為他們而被先人們定名的季節。谷，俗稱小米，正是收割的時候，一穗一穗地被農家剪下，很小心。苞谷們不再比個頭和俊美，而在腰間抱上了一兩個棒子，用心疼人的話來講，是她們的孩子，雙胞胎，穿著綠袍，頂著紅纓，裹得緊緊的，還不想讓人多看。

處暑高粱遍地紅。和小米一樣，高粱也種得少之又少了。就在我觀察的這片田野里，有幾十株高粱，很孤傲，但也正好成了麻雀們啄食的對象。我悄悄的舉動還是驚擾了它們，它們飛起來，就在電線上，商量了一會兒，沉默著和我對峙。我出地頭不一會兒，它們就一個一個地飛下來，繼續彈跳高粱的頭。

處暑就在農歷“七月半（中元節）”前后，即《詩經》所云“流火”季節，“七月流火”，而這個詞常被誤解。火者，大火星是也，現在所謂的“天蝎座α星”。它最早被周朝豳（bīn）國（今陜西省彬縣）的農人發現：七月初如約來到離我們最近的天空，灼亮如火，處暑前后，端端正正于正南方，然后隨時間西移下墜，半月后而墜至地平線下，來年再見。對大火星在七月的這段旅程，簡潔地總結為“七月流火”，遠非我們現在用來形容天氣酷熱也。

我兩腳泥巴走出莊稼地，去看看棗、梨、石榴等果木吧，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兒。不過，我一直關注的棗子被偷嘴的小孩嘗走了不少，但愿能到八月紅時，還有幾顆在枝頭。

處暑也有花，曇花，可以說是這一時令的花。處暑期間晝暖夜涼，特別誘惑曇花羞答答地開。誰家有，看看吧，是對于夏天就要真正結束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