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最渴望的,就是胡同里出現那個爆米花的老人。
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身子瘦小,白發稀疏,滿臉皺紋。他總是極有規律地在每個月的月末出現。一見到他那熟悉的身影,我就趕緊挎上早已備好的盛著米的小籃子,帶上向大人要來的零錢,飛也似的跑到他的身邊。
他推著一輛破舊的平板車,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當時的我可能是過于調皮,覺得他的樣子著實可笑,便也學著走起路來。他看到我的樣子,也不惱,還是笑嘻嘻的,倒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為了彌補過錯,我就紅著臉幫他推車。他很少說話,見我幫他推車,臉上浮現出慈祥的笑容,費力地說:“細細 (謝謝)。”聲音怪怪的,不是本地口音。
他爆米花時很投入,身子微微前傾,左手拉著風箱,右手搖著熏得烏黑的爆米花機。風呼呼地吹,爆米花機吱扭吱扭地響。
那一次,因為調皮,我被爸爸狠狠地罵了一頓,我一氣之下跑出了家門,在小巷里閑逛。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也越刮越猛,陣陣寒意向我襲來。我開始后悔起自己的任性,但一想到爸爸責罵的話,又生起悶氣來。就在這時,爆米花的老人像往常一樣,一瘸一拐地推著平板車出現在胡同口??吹剿?,我的肚子竟然不爭氣地叫了起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跑出來時什么都沒吃。爆米花的老人看到了我,笑著說:“孩子,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剛剛被爸爸罵了一頓,一生氣就自己跑出來了?!彼业念^,皺了皺眉頭,但臉上依然滿是笑容,親切地說:“正好現在沒什么人,我就給你爆一份米花,不過,你要答應我,吃完就要回家哦。”貪吃的我一聽到有東西吃,便一口答應。因為愛吃糖,我又央求他多放些糖,他什么都沒說,便欣然答應了。
晚風習習,空氣中彌漫著爆米花的香氣。風吹得火苗直往上躥,火光映著我紅彤彤的雙頰和他黑中泛紅的慈祥的面容?;鸷虿畈欢嗔耍宦犚宦曮@天動地的轟響,爆米花出鍋了。煙霧中,他不慌不忙地把爆米花倒出來。爆好的米花白白的,我連忙抓起一大把往嘴里塞,又香又脆,好吃極了。
“孩子,快點兒回去吧,你的父母肯定在擔心呢?!甭犃怂脑?,我抓著爆米花的手垂了下來,是啊,我獨自跑出來這么久,他們肯定擔心死了。一想到他們堆滿憂愁的臉,我心底的愧疚涌上心頭。我匆忙說了句:“爺爺,謝謝您!”便往家的方向跑去,背后又傳來他蒼老的聲音:“小心點兒!慢點兒跑!”
風刮得越來越猛,可我的心里卻是甜甜的、暖暖的。
永遠都不會忘記,爆米花老人那像爆米花一樣香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