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曾嬋,她的母親智力有殘疾。
小時候的曾嬋并不覺得自己的母親與別人的母親有什么不同,只不過是話少罷了。可當曾嬋上了學,同學們一見到她,便大叫“瘋婆的女兒來了,瘋婆的女兒來了”,然后就哄笑起來。莫名的委屈逼得曾嬋躲進廁所里哭,卻又不敢發出聲音。
難熬的一天終于結束了。母親一看到放學回來的曾嬋,就笑瞇瞇地說:“女兒,風鈴好玩,你也來玩吧!”曾嬋如一枚已點燃的爆竹,從母親手中搶過那藍色的風鈴,狠狠地摔在地上。母親呆呆地望著她,眼里噙滿了淚水,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風鈴。
曾嬋當然知道,那是母親最喜愛的風鈴,但她就是討厭被同學叫做“瘋婆的女兒”,于是,她也開始討厭母親,討厭這個對她來說黯淡無比的家。離開這個家的愿望如熊熊烈火般在曾嬋心中燃燒,她知道,讀書是唯一的出路。
那天,曾嬋認真地把迎接元旦的黑板報出完,走出教室時,發現淺墨色的天空中飄著細雨。她撐起一把碎花小傘,朝家走去。
借著蒙 的月色,曾嬋遠遠地看見家門口的橋頭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個沒打傘的婦女——那是她閉上眼都能清晰勾勒出來的身影。她飛快地跑上前去,看著母親被細雨打濕的青絲,略帶責備地問:“媽,你怎么站在這兒?我爸呢?他怎么不管你?”
母親怯弱而又歡喜地大喊:“女兒回來嘍,女兒回來嘍!”然后,孩子似地跑回家。曾嬋的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在這個家中,弱智的母親不太認人,卻十分清楚地記得曾嬋——她的女兒。
端午節那天,河水暴漲。鄰居看到曾嬋的母親挽起褲管正欲下河,于是大叫道:“危險——”可一語未盡,剛踏入河中的母親就被洪水卷走了。“貴伢子,圓圓被洪水沖走了!”鄰居立即大聲呼喚曾嬋的父親。可等父親一瘸一拐地趕來,哪里還有母親的影子?
曾嬋的父親央人順著河流尋找,次日清晨,在下游打撈到了母親的尸體,母親手里,還死死地攥著那串藍色的風鈴。看著自己面前的母親的尸體,曾嬋久久地沉默著。埋葬母親前,她輕輕地把那串藍色風鈴放在母親的手里,那是早逝的外祖父留給母親唯一的禮物。
像臘月間黑夜里的一場小雪,曾嬋的母親漸漸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甚至連茶余飯后的談資也不是。
時隔多年,曾嬋已為人母。母親節那天,8歲的兒子送給她一串藍色的風鈴。一瞬間,記憶像泉水一樣噴涌而出,她痛哭起來。原來,逃脫不了的,始終是那最原始、也最值得珍藏的骨肉情。
高高掛起風鈴,清脆的聲音隨風響起。她想,天堂里應該也有這樣一串喚醒記憶的風鈴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