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族素來有周末小聚的習慣。因此,每逢節假日,浩蕩的一大家子人總會去長輩家喝茶聊天。時間一久,便成了細水長流的習慣。
那日正是茶余飯后,我與爺爺聊起了我兒時的趣事。爺爺書法寫得鏗鏘,字字如鈞,曾收我為小徒教習一二。只見爺爺突然神秘一笑,走進里屋,拿著一本書夾出來了。這書夾我是知道的,那可是爺爺的寶物,里面夾滿了爺爺大大小小無數心血之作。這“夾伯伯”可是大我好多年,卻不曾落上一丁點灰。
我正好奇,爺爺卻從夾里拿出一份報紙,指給我看。時間約莫是2000年初吧,目光下移,不期然一樂:這上面印的可不是爺爺的文章么?慢慢讀去,講的倒不是多為驚奇的小說,而是教習我書法時的那些趣事:“……這小徒頗為有趣,一把便搶過了我的毛筆,說道‘你寫得太慢了,還是我來教你吧’。便在本子上揮起墨來,舞弄得滿臉黑漬……”讀罷全文,再一看題目《天倫之樂——我的小徒弟》,便好像真的看見了那午后燦爛的陽光,桌臺上斑駁的綠影,和綠影旁的毛筆、清茶……
小的時候父母忙,我放學后經常去爺爺家。那日子清淡如白茶,卻是我童年回憶的蜜糖。而那最為真切的印象,亦是我奶奶的那些操勞。我家人口多,周末更甚。奶奶常常從周四便開始準備周日的聚餐。上早市挑菜,去海鮮市場買魚,趕著去揀最新鮮的水果,忙著去采購最美味的湯料。非得忙忙活活三四天,就差辦一席滿漢。而親戚們一來,也是幫著忙活這個,干干那個,從沒閑過。爺爺向他們展示我的書法作品,兄弟姐妹們在爭搶遙控器,這個小小的屋子每逢此刻便不闃靜,卻使老人們的身影靈活輕快了許多。而等夜深一屋子人散盡,爺爺奶奶便收拾著點點殘局,卻仍時不時笑出聲來。耄耋之樂,大抵如此。
時光過得飛快,似白駒過隙。一晃而過,卻是十二輪春秋。
后來,我上了小學,緊接著便是初中,爺爺當年的小徒弟如今快趕上他高了。可是我們家周末小聚的習慣始終沒有變。母親是個不懈工作又格外愛家的人,她時時告訴我,血脈之親就是要永遠相互關懷,父母是要用來“愛”的,而不是用來“拜”的。我們又是有何其榮幸,能與他們朝夕相伴。想起爺爺奶奶輕快的步履和笑容,我意會地點點頭。
談起孝道,古有孔子論,曾子倫、荀子論。百里負米、蘆衣順母之典故也被后人津津樂道。此乃我中華歷史的沉淀與榮耀。
然而現時的孝呢?
世人多是以忙而居,每逢假日只能遙遙百里對父母“以禮相待”。殊不知那令老人眉開眼笑的,卻非磕頭叩首,而是一句“常回家看看”;非以禮相贈,而是每天的暖暖問候;非功名利祿,而是平安和睦。愛的絲線將三代人緊緊地織在一起,使前者成為后者的港灣,而后者又何嘗不是前者心靈的寄托和生命的延續!正是因為有了身后這殷實的眷靠與等待,我們才得以在這個紛擾的塵世奔奔碌碌;也正是因為彼此間濃濃的依戀,我們的生活才得以掬水留香。
“……你小時候握毛筆時,才只有這么點大。”爺爺的聲音沙沙傳來。我猛然抬頭,看見他皺紋絲縷卻盛滿慈愛的眼瞼,就這么看著我,看著我們一家,看著這一屋子柔和的時光。
“孝”這個字,千百年來,就這么一輪一輪的,擱在毛筆上,盛在陽光中,灑在樹影里;就這么一輪一輪的,溫暖人心,細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