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不加點,是一個古老卻充滿著生命力的詞語,而它的生命來自于一個叫做禰衡的東漢男人。
禰衡是山東平原縣人,“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好矯時慢物”。《后漢書·卷八十下》記載才高傲世的他先后游仕投靠曹操、劉表和江夏太守黃祖等處。禰衡初到江夏入幕黃祖時,憑借著自己“輕重疏密,各得體宜”的文筆極受尊崇,黃祖甚至曾經握著他的手說:“處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黃祖的長子射也是一個愛好風雅的人,與禰衡交好。有一次他們一同出游,途中遇見大文學家、大書法家蔡邕所寫的碑文,文章書法自然俱佳,但石碑殘破不堪以致許多地方無法辨認。黃射深覺遺憾,禰衡卻說“吾雖一覽,猶能識之,唯其中石缺二字,為不明耳”,說完竟寫下那兩個字補全于石碑上。回去后查看蔡邕原文,正是禰衡所寫,于是眾人愈加欽佩禰衡絕世的才情風華。
不久,黃射大宴賓客,有人進獻了一只鸚鵡,黃射于是請禰衡就此事寫一篇賦。只見“衡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或許是金樽美酒的激發吧,此時的禰衡真是益發思如泉涌、風神動人。從此,世人便以“文不加點”來形容才思敏捷,做文章時毫不停頓,類似于“倚馬草檄,頃刻可成”,而絕非寫文章時不加標點。
恃才傲物,正邪兩賦
然而,以“文不加點”而名世的那一夜竟成為禰衡一生的絕響。禰衡乃一介狂生,恃才傲物,甚至不惜以生命來捍衛自己的嬉笑怒罵,而黃祖卻是一個性格暴躁的無謀軍閥。還是在一次宴會上,禰衡出言不遜甚至大罵黃祖為“死公”(意近于“老匹夫”),終于被殘酷殺害,時年二十六歲。
其實禰衡的狂狷鋒芒此前便已刺傷了同樣難容他的曹操和劉表,尤其是其擊鼓之事。禰衡才名顯赫,偏偏不買曹操的賬。曹操想見他,禰衡自稱“狂病”而不肯往,并且多次施之恣言。曹操心中記恨,聽說禰衡善于擊鼓,便招為負責打鼓的鼓史想要羞辱他。有一次曹操大會賓客,舞樂大作,當時規定表演者要穿著統一的岑牟、單絞,禰衡在慷慨悲歌一曲《漁陽》之后蹀蹋而來到曹操面前,卻并未換好服裝。在一片呵斥下,禰衡淡然脫下衣服,于眾人前裸身而立,在慢慢穿上岑牟、單絞,“畢,復參撾而去,顏色不怍”。氣急敗壞的曹操幾乎要痛下殺手,但忌于“誅賢”惡名便把禰衡送到了荊州劉表處。劉表同樣老奸巨猾,轉手便把才華絕世卻態度侮慢的禰衡送到了江夏。
禰衡懷才居于許昌時曾有人問以當世諸名士,很有點“煮酒論英雄”味道。他眼高于頂,把司馬懿呼為“屠沽兒”,而稱荀彧可“借面吊喪”,唯獨推許孔融與楊修,常常說:“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數也。”禰衡大概就是曹雪芹所說的“正邪兩賦”之人,“置之于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他們往往超于流俗,卻又為流俗所不容,毀譽參半間甚至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直性狹中,多所不堪
數百年的魏晉南北朝是以“文不加點”之名士風流繪成的歲月,而他們大都“正邪兩賦”,玄心洞見卻又簡傲任誕,其中阮籍和嵇康的故事尤為動人。《晉書》記載阮籍“容貌瑰杰,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在一個禮法森然的社會,阮籍的疏狂很容易招來諸多非議,然而他卻并沒有選擇與世俯仰。《晉書》說:“籍又能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阮籍的母親逝世后,依附于司馬昭的嵇喜來吊唁,阮籍就向他翻出白眼,嵇喜于是怏怏而去;不久嵇喜的弟弟嵇康帶著美酒清琴來訪,阮籍大喜,黑眼珠馬上就轉回來了。
那么阮籍為什么獨獨對嵇康青眼有加呢?與阮籍一樣,嵇康也是“竹林七賢“之一,而其曠放狂狷較之阮籍甚有過之。他后來有篇《與山巨源絕交書》是寫給山濤的。山濤曾經也是竹林人士,后來投靠司馬昭,在他由選曹郎升遷而為大將軍從事中郎時想要舉薦嵇康代其原職。嵇康當即作書拒絕,說自己“直性狹中,多所不堪”,繼而對官場的繁文縟節進行一番冷嘲熱諷,表示堅決不出仕;書中還流露了不滿司馬昭陰謀篡魏的情緒。因此,他遭到司馬昭集團的殘酷報復,很快被殺。死前,嵇康在刑場上淡然撫出一曲《廣陵散》,嘆道:“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于今絕矣!”嵇康死后不久,阮籍亦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