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一座圍城

生活本就是一座圍城，婚姻與事業、學習與娛樂、發展與落后、成功與失敗，都是這座七彩城中的一種顏色，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是城中的一種元素。

名著導讀

《圍城》是一本內容豐富的書。書中所描寫的每一種社會類型的人物都引人發笑，但除了歡樂之外，錢鐘書還想讓我們看到，愚蠢、邪惡和蒙昧的人到處都有；而我們一旦看到這些，笑聲也就中止了。這部小說表面上是喜劇，但是我們看到其核心是對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不留情面的諷刺，是對真實的戀愛、婚姻的冷靜評論，也是對一個人富于同情心的描繪，我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能從他身上發現自己。

——《圍城》英譯本著者 茅國權博士

《圍城》不以特定社會下的典型人物為目的，而是以反映共同的人性、生活世態為目的，我們讀起來才不覺得有《唐吉珂德》的荒唐和不解，而是體驗到了生活的真實、人生的無奈、人性的脆弱。但是，作者對人性弱點的態度不是消極的，他不是放縱讀者去賞玩諸如方鴻漸的被動、無主見、不果敢等弱點，而是讓讀者在或哈哈大笑或含笑或訕笑之后，反省自己，反省人性。

——福州大學 張秀梅

《圍城》是一個知識分子的文本，是一個知識分子對知識分子自我生命的一種反顧、一種打量，它描繪了中國文人的心理劣根狀態和他們的生存困境。現在很多高中生也非常愿意讀它，因為他們在方鴻漸的身上，看到了現在我們中國讀書人的影子。錢鐘書當年描述的文人的窘態，這種知識群落的思想的顧忌，在今天依然延續著，這是這本書暢銷不衰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魯迅博物館副館長 孫郁

經典回放

方鴻漸到了歐洲，既不抄敦煌卷子，又不訪《永樂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國文獻，更不學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四年中倒換了三個大學，倫敦、巴黎、柏林；隨便聽幾門功課，興趣頗廣，心得全無，生活尤其懶散。第四年春天，他看銀行里只剩四百多鎊，就計劃夏天回國。方老先生也寫信問他是否已得博士學位，何日東歸，他回信大發議論，痛罵博士頭銜的毫無實際。方老先生大不謂然，可是兒子大了，不敢再拿父親的尊嚴去威脅他，便在信上說，自己深知頭銜無用，決不勉強兒子，但周經理出錢不少，終得對他有個交代。過幾天，方鴻漸又收到丈人的信，說什么 “賢婿才高學富，名滿五洲，本不須以博士為夸耀。然令尊大人乃前清孝廉公，賢婿似宜舉洋進士，庶幾克紹箕裘，后來居上，愚亦與有榮焉” 。方鴻漸受到兩面夾攻，才知道留學文憑的重要。這一張文憑，仿佛有亞當、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紙能把一個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蓋起來。自己沒有文憑，好像精神上赤條條的，沒有包裹。

【深度解讀】深知頭銜無用，但是周經理出了錢，終得對他有個交代。“本不須以博士為夸耀，然令尊大人乃前清孝廉公，賢婿宜后來居上”，周經理痛罵博士頭銜的毫無實際，但是又覺得沒有文憑精神上赤條條的。先否定，后肯定，欲棄還取，貌似全面，實是虛偽。用偽辯證法來自我折磨，這是我們大多數人的通病。

“外交”上的小勝利

方鴻漸盤算了一下，想愛爾蘭人無疑在搗鬼，自己買張假文憑回去哄人，豈非也成了騙子？可是——記著，方鴻漸進過哲學系的——撒謊欺騙有時并非不道德。柏拉圖《理想國》里就說，兵士對敵人，醫生對病人，官吏對民眾都應哄騙。圣如孔子，還假裝生病，哄走了儒悲，孟子甚至對齊宣王也撒謊裝病。父親和丈人希望自己是個博士，做兒子女婿的人好意思教他們失望么？買張文憑去哄他們，好比前清時代花錢捐個官，或英國殖民地商人向帝國府庫報效幾萬鎊換個爵士頭銜，光耀門楣，也是孝子賢婿應有的承歡養志。反正自己將來找事時，履歷上決離不開這個學位，索性把價錢殺得極低，假如愛爾蘭人不肯，這事就算吹了，自己也免做騙子，便復信說：“至多出一百美金，先寄三十，文憑到手，再寄余款；此間尚有中國同學三十余人，皆愿照此辦法向貴校接洽。”

愛爾蘭人收到三十美金，印了四五十張空白文憑填好一張，寄給鴻漸，附信催他繳款和通知其他學生來接洽。鴻漸回信道：“經詳細調查，美國并無這個學校，文憑等于廢紙，姑念初犯，不予追究，希望悔過自新，匯上十美金聊充改行的本錢。”愛爾蘭人氣得咒罵個不停，喝醉酒，紅著眼要找中國人打架。這事也許是中國自有外交或訂商約以來唯一的勝利。

【深度解讀】明明行騙，卻要找借口為自己壯膽，往好處說是尚知羞恥，良心未泯，往壞處說是狡猾欺詐，自欺欺人。借口是歹毒者的裝潢，是懦弱者的托詞。善就是善，惡就是惡，美就是美，丑就是丑，生活和做人講究本真，無需借口。

兩博士論“節”

方鴻漸羞愧得無地自容，記起《滬報》那節新聞，便痛罵《滬報》一頓，把干丈人和假博士的來由用春秋筆法敘述一下——買假文憑是自己的滑稽玩世，認干親戚是自己的和同隨俗，還說：“我看見那消息，第一個就想到你，想到你要笑我，瞧不起我。我為這事還跟我那掛名岳父鬧得很不歡呢。”

蘇小姐臉色漸轉道：“……那位周先生總算是你的尊長，待你也夠好，他有權利在報上登那段新聞。反正誰會注意那段新聞，看到的人轉背說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經玩世不恭，倒向小節上認真，矛盾得太可笑了。”

方鴻漸誠心佩服蘇小姐說話漂亮，回答道：“……你說我在小節上看不開，這話尤其深刻。世界上大事情可以隨便應付，偏是小事倒絲毫假借不了。譬如貪官污吏，納賄幾千萬，而決不肯偷人家的錢袋。我這幽默的態度，確不徹底。”

蘇小姐想說：“這話不對。不偷錢袋是因為錢袋不值得偷；假如錢袋里容得幾千萬，偷了跟納賄一樣的安全，他也會偷。”可是她這些話不說出來，只看了鴻漸一眼，又注視著毯上的花紋道：“虧得你那玩世的態度不徹底，否則跟你做朋友的人都得寒心，怕你也不過面子上敷衍，心里在暗笑他們了。”

【深度解讀】有道是“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人性是復雜的，正因為人性復雜，我們才要自我警醒，自我完善。兩博士論“節”涉及人性的復雜，可是他們只看到人性復雜的客觀性而忽視了自我完善的必要性。

羅素的朋友

褚慎明回答：“這個字是有人在什么書上看見了告訴Bertie，Bertie告訴我的。”

“誰是Bertie?”

“就是羅素了。”

世界有名的哲學家，新襲勛爵，而褚慎明跟他親狎得叫他乳名，連董斜川都羨服了，便說：“你跟羅素很熟？”

“還夠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請我幫他解答許多問題。”褚慎明并沒吹牛，羅素確問過他什么時候到英國，有什么計劃，茶里要擱幾塊糖這一類非他自己不能解決的問題。

“方先生，你對數理邏輯用過功沒有？”褚慎明問。

“我知道這東西太難了，從沒學過。”

“這話有語病，你沒學過，怎會知道它難呢？你的意思是：聽說這東西太難了。”

蘇小姐為鴻漸不服氣道：“褚先生可真精明厲害哪！嚇得我口都不敢開了。”

慎明說：“不開口沒有用，心里的思想照樣的混亂不合邏輯，這病根還沒有去掉。”

蘇小姐撅嘴道：“你太可怕了！我們心里的自由你都要剝奪了。我瞧你就沒本領鉆到人心里去。”

褚慎明有生以來第一次聽美貌少女跟他講“心”，他非常激動，夾鼻眼鏡潑剌一聲直掉在牛奶杯子里，濺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蘇小姐胳膊上也沾潤了幾滴。大家忍不住笑。褚慎明紅著臉，把眼鏡擦干，幸而沒破，可是他不肯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臉上逗留的余笑。

【深度解讀】想起魯迅講過的笑話：一個叫花子向人炫耀，闊佬和他說話了，別人問說了什么，他說闊佬只說了一個字——“滾！”身份的平凡和普通，不應該成為別人笑話的理由，而拉大旗作虎皮，包著自己，嚇唬別人，那倒是十足的可笑！

同事與上司

范小姐近視的眼睛因睡眠不足而愈加迷離，以為會碰見送行的男同事，臉上胡亂涂些胭脂，勾了孫小姐的手，從女生宿舍送她過來。孫小姐也依依惜別，舍不下她。范小姐看她上轎子，祝他們倆一路平安，說一定把人家寄給孫小姐的信轉到上海，“不過，這地址怎么寫法？要開方先生府上的地址了。”說時咯咯地笑。孫小姐也說一定有信給她。鴻漸暗笑女人真是天生的政治家，她們倆背后彼此誹謗，面子上這樣多情，兩個政敵在香檳酒會上碰杯的一套工夫，怕也不過如此。假使不是親耳聽見她們的互相刻薄，自己也以為她們真是好朋友了。

抬轎正要上路，高松年的親信隨即趕來，還滿額是汗，把一個大信封交給鴻漸，說奉校長命送來的。信上說，這一月來校務紛繁，沒機會與鴻漸細談，前天剛自省城回來，百端待理，鴻漸又行色匆匆，未能餞別，抱歉之至；本校暫行緩辦哲學系，留他在此，實屬有屈，所以寫信給某某兩個有名學術機關，推薦他去做事，一有消息，決打電報到上海；禮券一張，是結婚的賀儀，尚乞哂納。鴻漸沒看完，就氣得要下轎子跳罵。

【深度解讀】我們不必夸大世態炎涼和人心險惡，然而，我們又必須對社會和人心的復雜有一定的認識，這樣，我們踏進社會才不至于驚慌失措。同時，也正由于人世的復雜，我們才會感到善良、友愛、真誠的可貴，我們才越發要堅守人類精神的高地。

本刊詞典

圍城：處在不同環境中的人，因為互相不了解，都認為對方所處的環境才是好的，所以城里的人想出來，城外的人想進去。

（以《圍城》為例，下同）

趙辛楣追求蘇文紈20多年，蘇文紈卻喜歡方鴻漸，而方鴻漸鐘情于唐曉芙——愛情宛如一個怪圈，又恰似一座圍城：趙辛楣想進入蘇文紈的愛情圍城，方鴻漸卻要逃離；方鴻漸想進入唐曉芙的愛情圍城，后來不得不離開；蘇文紈想進入方鴻漸的愛情圍城，方鴻漸拒絕了蘇文紈。最后的結果是，蘇文紈毀了方鴻漸和唐曉芙的愛情，拒絕了趙辛楣，嫁給了曹元朗。這座愛情圍城，曾經給這些人無限向往，之后又無奈于城中的無聊，最后蕭索冷清，成為一座寂寞空曠之城。

方鴻漸歷盡艱辛來到三閭大學，期望在這里找到一片屬于自己的天空。沒想到，這里也明爭暗斗，爾虞我詐，簡直是烏煙瘴氣。這里有李梅亭式的滿口仁義道德卻也滿腹男娼女盜的半舊遺老，有高松年式的口稱維護教育尊嚴其實是酒色之徒的偽君子，有陸子瀟式的一心趨炎附勢的勢利小人，也有汪太太式的混跡學府的名門女士——三閭大學成了競相逐利的舞臺，他們使出渾身解數去追求新的晉升之階。在這里，本性善良卻異常懦弱的方鴻漸不堪忍受，自然成了進了圍城又不得不逃離的“城”外人。

面子第一“圍”——方鴻漸的假博士文憑。“方博士”留學歸來后一下車便受到眾多記者的追捧，大家爭相給他拍照，且當地學校也邀請“方博士”去講學。方鴻漸沉浸在面子這座圍城中，一度忘記了他這個博士其實是冒牌的之事實。第二“圍”——方家上下的封建思想與面子的圍城。方鴻漸的父母為了保住方家的面子，對兒媳及他人的質疑進行無情的駁斥；方家鄉下出身的兩妯娌為了壓倒大嫂孫柔嘉的知識分子身份，不惜以說謊話手段來掙回自己的面子。除了方家，文中涉及人物幾乎都有自己內心的一座圍城，無非也是為了所謂的“面子”。

小結：行走在生活這座大圍城中，我們注定要背負無盡的壓力和束縛，注定要在這些無影墻下過完一生。如何讓自己在這堵大圍墻下活得更精彩？答案因人而異。但是，如果我們始終想的都是該如何沖出“城”去，到最后恐怕只能獨守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