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代言體”詩歌創作動因和藝術特征研究

摘 要：代言體詩是指“代人（物）立言”的詩作。本文對唐代“代言體”詩歌的創作動因和藝術特征進行研究，分析其“雙聲言語”、喻托手法和整體風格三個方面的突出特點，以期對中國古代詩歌創作傳統和唐代詩歌發展有更全面深入的認識。

關鍵詞：代言體詩歌 雙聲言語 喻托手法 整體風格

在中國古代詩歌創作傳統中，托物言志、借景抒情是常用的表現手法。對“代人（物）立言”的代言體詩而言，雖然也有通過代物發言來表達自己情感志向的詩作，但其主要的書寫和表現方式可稱之為“借人抒情”，即“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本文對唐代代言體詩歌的創作動因進行探析，分析詩人借抒情之人與其自身的關系，研究此類詩歌在藝術表現上的特征，以期對中國古代詩歌創作傳統和唐代詩歌發展有更全面深入的認識。

一、雙聲言語

代言體詩中大部分詩歌是為女子代言、以女子身份入詩的，下面主要對此類詩作進行考察。詩人多以女性作為“代言”的對象，這與當時詩人、女性的社會地位和心態有密切關系。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妻子對丈夫的態度與子對父、臣對君在本質上是一致的。處于這種關系中的男子的身份很特殊，就男女、夫婦關系來說，他們處于高高在上的地位，而就君臣關系來說，其命運操縱在君主的手里。同時，在封建社會中男子要考科舉、立功名，然而大多文人往往把生命耗費在窮讀之中，落得終生卑微。即使是能夠金榜高中之人，也往往遭到壓抑排擠，這使他們意識到自身的地位和女子地位的相似性，產生心理認同和感情契合。因此他們借思婦、棄婦、怨婦和具有悲劇命運的女子如陳皇后、王昭君等來言事抒情，實是對自身命運的觀照，這種“代言”的產生是有心理基礎的。正如鐘嶸《詩品序》所指出的“漢妾辭宮”、“孀閨淚盡”等所蘊涵的中國封建社會女性的悲劇命運是我國詩歌創作的一大情感來源，而它更是“代言體”詩創作繁榮的情感基礎。

詩人和女子情感上的“共振”為之提供了創作基礎，但是必須注意的一點是詩人創作“代言體”詩時的角色轉換問題。王玫先生指出：“在中國古代文學文本中，性別角色的游移和反串并不僅見于宮體詩，從屈原、宋玉到曹植、曹丕、王粲及至后代詩人所創造的文學文本中，作者程度不等地扮演著這種反串游移的角色，已是司空見慣的尋常事……”“代言體”詩創作尤其如此。以女子身份進入詩歌，為他人代言，因此詩人要考慮所代言對象（主要是女性）的人格氣質、身份特征、社會背景及相關人物之間的關系網絡、人事牽連等，同時作者又會加入自己的感受、理解和思考，因此詩中的抒情主人公既不是所代言的對象，也不是作者自身，而是二者交匯融合形成的一個新的抒情主體，作者借這一新主體代人敘事言懷，而從本質上來說更是作者自身思想感情的抒發和流露。

這種“雙聲言語”的特點使此類代言體詩呈現出特殊的情感內容和形式語言。作者主要為女子代言，因此對女子生活的描寫成為詩歌的主要內容。這種內容既有作者所見所感的現實經驗，更有作者對女性生活的設想和虛構。因此詩作在內容上表現出一定的統一性，多表現女子相思情愁、等待的煎熬、傷逝的悲嘆、命途難測的忐忑憂慮和孤居的怨怒悲哀等，詩歌體現出一種凄冷、溫婉、哀傷的陰柔特質，并從中滲透著作者對人事、對生命的思索和追問。如崔顥《代閨人答輕薄少年》，詩歌通過抒情主體“妾”的口吻，把閨中女子傷感埋怨的心理表現得淋漓盡致，直如閨中人在輕薄少年面前哀哀訴說，同時詩中也滲透著作者的思想情感。雙聲言語是代言體詩的最大特色。

二、喻托手法

在我國古代詩歌中，一直存在著“引類譬喻”和“比興寄托”的傳統，這種傳統以屈原詩作的“香草美人”為濫觴。屈原作品中的喻托手法運用得廣泛且非常成功，以男女以喻君臣的模式對后世詩文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具體來看，代言體詩中喻托手法的運用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以閨人的相思期待來寓意渴望見用于君、報效國家之志 縱觀唐代“代言體”詩歌，很大部分的內容寫女子的相思等待，無論思念的深刻、執著或痛苦，都寫得深情哀婉。在這類詩中作者常借代人言情表達自己的理想抱負。如沈 期《銅雀臺》中，詩人悲慨魏武帝故事而為之詠嘆，也是詩人仕進之志的表達。李白《玉階怨》也把宮女的期盼和自己的進用之思合二為一。張九齡《自君之出矣》、朱慶余《近試上張水部》等，不僅寫女子的心緒，更蘊含著作者的情感。

2. 以女子遭到冷落遺棄來寓意詩人仕途的坎坷失意和遭受的排擠打擊等 多寫女子的孤苦生活，表現其青春美貌的短暫。如白居易《太行路》，詩題下注曰：“借夫婦以諷君臣之不終也。”這首詩是白居易犯顏直諫，被皇帝疏遠后所作。作者以“妾”的口吻發言，以夫妻關系比喻君臣關系，發出“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的悲嘆，也正是對臣子命運的最好注解。唐代詩人為棄婦代言的詩作非常多，這一方面與當時婦女的社會地位和生存狀況有關，也與詩人對題材的選擇有關。陳延焯《詞則·大雅集》說：“思君之詞，托于棄婦，以自寫哀怨，品最工，味最厚。”

3. 通過肯定贊頌女子的品質喻示堅持自己的立場和追求 文人在官場能夠春風得意的畢竟是少數，大部分文人往往在仕進之路上屢遭坎坷，面對官場復雜、宦海沉浮，進退之間命運攸關。因此詩人常借贊頌女子的節操表明自己對追求的堅持、暗喻對現狀的不滿或表明自己的態度。如張籍的《節婦吟》，題下注：“寄東平李司空師道”。李師道是當時藩鎮之一的淄、青、平、盧等州的節度使，又冠以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其勢力炙手可熱。中唐以來，藩鎮擁兵割據，往往采用各種手段勾結拉攏文人或中央官員為其效勞服務。因為政見上不同的原因，張籍創作這首“代言體”詩，借寫男女情事堅決而又委婉地拒絕了李師道的拉攏。作者以“節婦”自喻，詩中寫的是節婦對其丈夫的忠貞，實際上表現的正是張籍對李師道的態度，閨情之下表達的是政治內容。詩作構思新巧，無論所寫的內容還是所用的語氣都恰到好處，是代言體詩中的佳作。

值得說明的是，上述分類是就總體而言的。在唐代大量的代言體詩中，它們是常常交融在一起的。如寫女子相思，順筆而下寫其空閨寂寞，以及面對春花秋月感嘆容顏難駐、時光流逝等，作者述志抒情、感嘆思考也蘊含其中。

三、整體風格：含蓄蘊藉

唐代“代言體”詩在整體風格上不同于山水田園詩的清新自然，也不同于邊塞詩的豪邁奔放，而是具有一種哀婉纏綿、含蓄蘊藉之美，詩人的抒情言懷具有委婉曲折、意猶未盡的美感效果。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詩作選取的意象上：秋、秋風、雨、楊柳、“絲”類物象、花、草、鳥雀、管弦、落日、月等是“代言體”詩常常使用的意象。作者常用它們來營造一種寂寥凄清的環境氛圍，反襯人的心境。而“絲”與“思”同音，所以詩歌中多以同音作轉喻。運用這些容易引人愁緒傷感的意象，非常適合表現抒情主人公（主要為女子）的心緒回轉，從而使詩歌具有一種含蓄委婉、耐人玩味的美感。代言體詩歌如岑參《長門怨》、白居易《答謝家最小偏憐女》二首之二、劉商《代人村中悼亡二首》之一、皎然《效古》、張 《班婕妤》等都具有以上特點。這些意象的運用使詩歌籠罩著傷感、哀怨的氣氛，具有言盡意無窮的韻味，從而使得“代言體”詩整體上呈現出委婉含蓄的特征。

2.唐“代言體”詩在用詞上表現出明顯的特點，無論描寫景物還是抒發感情，多用一些具有凄清蕭條意味的詞語，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字有：清、凄、冷、寂、愁、哀、怨、悲、恨、淚、思、懷等，并且常常運用含有這些字的詞語。這些字詞的大量運用使詩歌表現出纏綿悱惻、寂寥冷清的意境，具有含蓄蘊藉的特點。

3.具體表現手法上：“代言體”詩歌突出運用了“言說”的表達方式，即多以女子的口吻寫其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直如抒情主人公的心靈獨白。抒情主人公多自稱“我”、“予”、“妾”、“儂”、“奴”等，而稱對方為“郎”、“君”、“歡”等。詩作限定為夫妻之間的這種模式，以女子第一人稱的口吻敘說，使詩作具有一種言盡意雋、欲說還休的裊裊余音。而代男性發言、代物立言的詩作，也是借男性之口、借物之口采用“訴說”的表現方式。代言體詩歌這種如泣如訴、情靈搖蕩的筆調與詩中環境和物象渲染出來的氣氛水乳交融，從而達到情景交融、含蓄蘊藉的藝術境界，具有打動人心的藝術力量。

綜上所述，代言體詩歌含蓄蘊藉的整體風格除了與詩作題材內容的特點、雙聲言語、喻托的寫作手法有關外，詩歌在意象選擇、詞語運用以及具體表現手法等方面的特征也是其含蓄蘊藉整體風格形成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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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清）陳延焯編選．詞則[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４.

作 者：王淑梅，碩士，河北農業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楊 柳，碩士，河北農業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助教，主要研究方向為語言學；蘇 虹，碩士，保定學院中文系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現當代文學。

編 輯：錢 叢 E-mail:qiancong081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