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就快到了,教學樓后面的體育館也蓋好了,后天下午,市長先生要來我們學校給同學們送新年祝福,順便看看我們新落成的體育館。所以,等會兒上完第二節課,就沒有課了,我們要做一次徹徹底底的大掃除。”午飯過后,方老師對同學們這么說。
市長先生要來!這真是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大家紛紛猜想市長先生會不會走進六年二班,會不會跟每個人握手?會不會發表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會不會帶點兒新年的小禮物……
大掃除開始了,擦窗、拖地、收拾花壇、掃場地、倒垃圾……都有人自告奮勇,唯獨拖把池沒人愿意接手。教學樓底樓西側樹蔭下的那個拖把池,是全校使用頻率最高的拖把池,也是最邋遢最難收拾的拖把池。
趙可可勇敢地站出來說:“拖把池交給我,我會把它收拾干凈的!”
“那好!你要負責到底,直到市長先生離開我們學校。”勞動委員一本正經地吩咐。
好朋友木子趕緊勸趙可可:“拖把池那么臟,還是交給男生吧,咱們去擦玻璃。”
趙可可很認真地回答:“交給男生我不放心。后天市長先生要來,一定不能因為一個不干凈的拖把池影響市長先生對學校的印象,一定要讓他看到一個干干凈凈、锃亮锃亮的拖把池。”
趙可可去食堂討來洗潔精,先用刷子蘸了洗潔精使勁兒擦洗拖把池的內壁,然后反反復復用水清洗。可拖把池上面的黃色污垢頑固得很,就是去不掉。趙可可想去找清潔劑,剛轉身,卻見一個男生扛著拖把過來,把拖把頭猛地甩進拖把池,擰開水嘩啦嘩啦沖洗,池底積淀下一層黑乎乎的泥漿。趙可可只好重新拿起刷子,可是馬上又來一個洗拖把的。
放學鈴聲響了,同學們都背著書包回家去,趙可可也背上了書包,卻不回家,而是朝著那個她必須“負責到底”的拖把池走去。咳,池底又積了一層細細的泥漿。趙可可放下書包,不怕寒冷,不怕麻煩,仔仔細細把拖把池洗刷一遍。確定天黑前沒有人會來使用這個拖把池了,她才重新背起書包,一步三回頭離開拖把池。
雖然那只是一個小小的、只有課桌那么大的拖把池,而且躲在角落里,在整個校園里很不起眼,但是趙可可覺得,市長先生一定會看到這個拖把池的。
回到家里,趙可可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從衛生間找來清潔劑。她要用它來對付拖把池池壁上那些黃色的頑垢。
吃晚飯的時候,媽媽問趙可可:“你今天怎么回來得這么晚?”
趙可可急急忙忙扒飯,含糊不清地說:“我明天會回來得更晚。”
“為什么?”媽媽感到奇怪,“老師要留你寫作業嗎?”
趙可可放下筷子,抹抹嘴唇:“是我自己想留下來做事情。對了媽媽,要是你很快就要見到自己崇拜的人了,會不會很激動呢?”
“崇拜的人?”媽媽興奮起來,像個孩子似的嚷嚷,“你崇拜的人是英國女作家J·K·羅琳,怎么?羅琳要到中國來?到我們港城來?你想找她簽名?我也要去!”
“咳,你太羅嗦了。”趙可可晃晃肩膀,想了想,得意地說,“我崇拜的人很多。我現在說的呢,不是寫《哈利·波特》的羅琳,而是一個更了不起的人物。這個人,我們經常在電視里看見,他為了使我們的城市更漂亮、我們的生活更美好而成天忙碌,非常辛苦。呵呵,我們馬上就要見面了……”
媽媽愣在那兒尋思著這個人是誰,趙可可已經溜進了自己房間。她沒有耐心再跟媽媽談論什么,她要好好回味一下這個好消息所帶來的幸福感
第二天早上,天又陰又冷,還下起了雨,趙可可背著書包撐著傘往學校走。她的傘很漂亮,是淡淡的紫色,傘面散落著藍色的薰衣草和橙色的蝴蝶,傘沿是一圈柔軟的白色花邊,仿佛一條靚麗的喇叭裙。走路的人,騎車的人,坐公車的人,都忍不住往趙可可身上瞧。透過密密的雨絲,大家看到了一個特別的女孩子。她穿著長長的及膝皮靴,戴著長長的幾乎要攏到胳肢窩的黃色塑膠手套,一手握著靴子一樣夸張的傘柄,一手握住一大瓶清潔劑,昂首挺胸往前走。她的下巴使勁兒往上抬,目光堅定,腳步輕盈有力。哈哈,你們一定不知道,我帶著一瓶清潔劑上學,是為了清洗一個重要的拖把池,因為市長先生要來我們學校,我的任務是負責把拖把池清洗得潔凈如新……這么想著,趙可可覺得自己非常重要。
說來也怪,拖把池經過雨水的洗刷,非但沒有變干凈,反而渾身沾滿了泥水。趙可可請木子幫忙打傘,自己忙著用清潔劑擦洗拖把池,要把那些黃色的污垢全部消滅。
“可可,市長先生明天才來,你現在把拖把池洗得這么干凈,是不是太早了?等會兒有人來洗拖把,又得弄臟。你還是明天再洗吧。”木子似乎很理智,“我們必須知道市長先生明天什么時候來,如果是上午呢,你就早上洗:要是下午呢,你就中午洗。反正只要在他來之前洗一下就好了。”
“你那叫‘臨時抱佛腳’。”可可一邊使勁兒刷著池底,一邊說,“老師不是說了嗎?事情要做在前頭,做在前頭不吃苦頭。我現在把它徹徹底底清洗干凈了,明天就只要簡單刷一刷就行了。不管市長先生是上午來,還是下午來,都沒問題。”
木子的嘴巴翹起來:“你太辛苦了。市長先生可不會在意一個小小的拖把池。”
“如果他在意呢?”趙可可理直氣壯地說,“做好準備總歸是對的。”
“就算市長先生看到了這個很干凈很干凈的拖把池,他也不知道是你清洗的。你何必這么認真呀?”
“是誰清洗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拖把池干凈不干凈。”趙可可說,“這關系到咱們學校的形象,關系到市長先生對咱們學校的印象,關系到咱們學校每個人的素質……”
木子點點頭:“也對,你忙吧。我得去看看我的窗玻璃是不是還得再擦擦……”
整個上午,趙可可都沒閑著。只要一下課,她就去看她的拖把池有沒有被弄臟。結果還好,好像一上午都沒人用過拖把池。可是中午情況就糟了,不僅有同學去洗拖把,洗完拖把不清洗拖把池,還有人把美術課上用剩下的顏料倒進拖把池,濺得拖把池里里外外五顏六色。趙可可忙壞了。最后,她左思右想,寫了一張紙條掛在拖把池上方的樹枝上:市長先生明天要來,讓我們的拖把池千千凈凈地迎接市長先生,好嗎?
誰知這個方法一點兒都不管用。一些調皮的男生不僅更加放肆地糟蹋拖把池,還在趙可可的紙條上胡亂涂鴉,好像故意跟趙可可過不去。
趙可可頭大了,一下課就站在拖把池邊上看著,連上廁所都沒時間。木子看見了,走過來把趙可可寫的那張紙條拿下來,換上了另一張紙條,上面寫的是:龍頭已壞,擅自使用,小心賠償。
“你這是欺騙。”趙可可對木子很有意見,“拖把池放在這里,就是為了供大家洗拖把。如果這幢樓的同學沒地方洗拖把,教室地面就拖不干凈了。到時候市長先生看見地面臟兮兮的,多不好哇。所以,這個拖把池得讓大家用。”
木子不以為然:“他們可以去別的拖把池洗拖把,不會耽誤拖地的。”趙可可不容分說,取下那張紙條,鄭重其事地對木子說:“你管好你的窗玻璃就好了,別來管我的拖把池。我守在這兒就沒事了。”
木子嘆口氣走開了。
放學后,趙可可照例最后一個離開學校。只有最后一個走,她的拖把池才絕對保持干凈。
晚上,媽媽走進趙可可的房間:“你就要和你崇拜的人見面了,是不是非常高興?”
趙可可瞇起眼睛笑:“那當然。”
“是誰呀?”媽媽非常好奇。
“保密。”趙可可快活地說,“暫時保密。”
期待的日子終于到了。雖然沒有出太陽,但總算沒有下雨。一夜之間,校園來了個大變樣:大紅的歡迎橫幅拉起來了,數不清的彩旗沿著校園中心大道插得齊齊整整,樓道的角角落落擺滿大大小小的綠色盆景,鼓號隊盛裝迎候在校門口,西裝筆挺的校長不顧寒冷,伸長脖子朝校門外張望……
趙可可徑直來到樹蔭下的拖把池邊,又把拖把池清洗了一遍,才戀戀不舍地去教室。
“看樣子,市長先生是上午來。”木子對趙可可說,“馬上就要來了。”
“這時候,不會有人去用拖把池吧?”趙可可的心怦怦跳。
“不會。”木子說,“你放心吧。”
趙可可很激動。她告訴自己,等會兒見到市長先生,一定要大大方方地站起來問好,要不卑不亢地展示當代小學生的風采……
第一節課過去了,鼓號隊沒有動靜。大課間活動過去了,依然沒有聽到鼓樂聲。第二節課一上課,方老師走進來對大家說:“市長先生臨時有事走不開,今天不來了,改天來。”
教室里一片失望的嘆息聲。
“改天是哪天?”
“是不是不會來了?”
“市長本來就特別忙,每天工作排得滿滿的,還得處理突發事件,哪有時間跑學校?”
“……”
趙可可的腦袋耷拉下來,眼皮耷拉下來,就連本來被喜悅和激動撐得鼓鼓囊囊的心也耷拉下來。
那個被趙可可像寶貝一樣擦洗了無數遍的拖把池,白得像一張沒有血色的臉,默默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它似乎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么干凈過,現在它應該是世界上最體面的拖把池了。然而,也許它注定是要被忽略的。除了趙可可,誰也不會正眼去看它一下。
可這有什么關系呢?不管市長先生要不要來,拖把池就應該這么干凈、這么體面,而且,要一直這么干凈、一直這么體面。趙可可走近它,突然發現它是多么漂亮、多么可愛、多么值得人去尊重和愛護。她又一次擰開龍頭,在流水“嘩嘩”歡快的歌聲里,內心重又蓬勃起喜悅和激動。
(責編/冉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