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父親把話說完(外一篇)

接到父親從老家打來的電話。他在電話里，第一次這樣吞吞吐吐的。父親是老實本分的農民，他的話本來就不多。平時給他打電話，簡單地問下他最近的生活情況，我就掛電話了。他不善言辭，要是多問幾句，他絕對憋得滿臉通紅。

這一次從他的語氣中，我略感沉重。問了好幾遍，他才說出事情的原委。最近村里下發了通知，殘疾人每年會有六百元的補助。村里讓父親去登記，可是父親沒有殘疾證，沒證就辦理不了相關手續。今天父親去縣醫院找醫生，希望醫生可以給開個相關證明，然后再去辦理殘疾證。可是醫生回復說，父親還能勞動不算殘疾。

父親給我打電話的意思，是想讓我找找以前的高中同學。我當年很多高中同學的家長都是縣上的領導，而且還有好幾個的父母是縣醫院的。這是父親第一次有事求助于我。二十多年來他含辛茹苦，既當父親，又當母親，家庭里里外外都是他一個人。

但是面對父親的話語，我有些無奈。一方面是覺得高中同學很久都沒聯系了，另一方面覺得六百元的補助也不是很多。再說為這樣一件小事去找別人，總會不太好的。我在電話里支支吾吾告訴父親。我說你現在生活基本上可以自理，就不要去申請那個六百元了，我在學校平時節省點就是了。父親還想說什么，我趕緊轉移了話題，匆匆寒暄幾句就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我的內心久久難以平靜。我想起這些年，父親一個人確實不容易。我多次寫到父親的斷指，寫到他坎坷的一生。父親左手的幾根指頭在一次勞動中被鋸掉了。當時家里經濟狀況相當糟糕，加之我和哥哥都還在念書。父親連鎮上的醫院都沒舍得去，就在村里的一個小診所簡單包扎了一下。打了三天的點滴，吃了一些消炎藥，父親就回家了。

手指斷了以后，干什么都不方便。父親去外面的工地上，很多次都因為他的斷指而被老板拒絕。父親為了供我和哥哥讀書，一直在外打工。十多年了，他的生活勞累而孤單。有好心人想給父親再介紹一個對象，父親想到家庭狀況不好就婉言拒絕了。父親這些年，為了我和哥哥做出了很大的犧牲。

有一年夏天我生病在家，我給父親說想喝一瓶冰牛奶。那個時候家里連買一袋鹽的錢都沒有。我說出這樣的愿望，讓父親很為難。但他還是答應我了。左右為難的父親恰好在去麥子地里的時候發現了一條蛇。從不敢逮蛇的他，用一根木叉，硬是將一條蛇裝進了袋子。父親騎著自行車走了好幾個小時到小鎮上把蛇賣了，給我買了冰牛奶。那個傍晚他從小鎮上回來，打開雨衣，從口袋里取出兩瓶冰牛奶給我。我卻一時語塞。

后來我和哥哥都到遠方上大學了，父親還在那個村子里，還在那幾間瓦房里。逢年過節，我們就給他打個電話。有時哥哥給他寄點錢。也許是父親習慣了一個人的孤單。過春節回家，和父親呆在一起，有些事情和他意見不符，他也會發脾氣。我有時覺得委屈，但畢竟在家呆的時間不多。可是一離開家，還是會想念父親。

父親在電話里給我講了這件事，我搪塞著他。其實還另有原因。我希望這樣的事情，不要找關系，不要弄虛作假，更不要別人同情。雖然家境不好，但我通過自己的努力會獲得一切。我甚至在內心有些瞧不起父親。過了好幾天，我在網上查了查，父親的情況確實屬于殘疾。突然對縣醫院那個醫生有些憤恨。我覺得我可能當時誤解了父親。

第二天我取出了自己存起來的一筆稿費。我想給父親寄六百元錢，以了卻他的一樁心事。當我告訴父親，我要給他寄六百元錢的時候。父親在電話那邊有點生氣。他說，他現在不缺那六百元錢。他給我講了另外一番話。他說他想要的不是那六百元的補助，而是一個殘疾證。我頓時心生悔意，為當初沒有聽父親把話說完而慚愧。我明白父親的意思，其實他需要的不是一張殘疾證，而是別人對他的尊重。

青春的秘密

常有女孩問我，你為什么不會打籃球。每當此時，我就臉紅。我為什么不會打籃球，很多人對此都疑惑不解。其實我是不太愿意把我的故事講出來的，因為那是一件很令人窘迫的事情。

我的初中生活是在一個閉塞的小鎮上度過的。那個時候，剛開始接觸籃球。一個班只有幾個同學略知一點打籃球的常識。再加上師資力量匱乏，老師也不可能給每個同學都講解到位。只有讓那些會打籃球的同學示范，我們觀摩。時間一久，會打籃球的同學越打越好。不會打球的同學，自覺地當了觀眾。

從小生活在農村，突然到大點的地方去，總會有些不知所措。在縣城讀高中的時候，我們家庭處于困難時期。常常好幾個月，我都沒有生活費，總是問同學借、問老師借，衣食方面自然節儉。我們住校，周末沒事的時候常去操場看別人打籃球。

看著那些同學在操場上打得很起勁，自己總有種躍躍欲試的沖動。尷尬的是自己連怎么運球都不知道。每天食堂的電視都會放一些體育類的節目，一到播放NBA的時候，食堂的過道都圍得水泄不通。像那個階段所有熱愛NBA的孩子一樣，我也很熱愛。可是一到球場上，我就泄了氣。只能滿懷羨慕地看別人打球。

一堂體育課上，老師教我們籃球。老師問我們籃球初步知識掌握得怎樣。幾個平時喜歡打球的同學，興奮地告訴老師說都會。老師就讓他們打了幾個回合，一看都還不錯。接著老師就給我們分組，直接打比賽。這可讓我很為難了，我根本不會。

本想請病假的，可是老師都已經分好組了。沒辦法，我只好和幾個同學一起被迫上場。球場上，我學著其他同學的樣子來回跑動。但是我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動作僵硬，滿臉緋紅。幾個回合下來，由于我的失誤，導致我們那一組敗了。老師讓別的同學替換我。然后，又喊了幾個打得不好的同學，給我們單獨訓練。

我們幾個同學，在老師的指導下，運球，傳球……，我總是顯得笨拙。老師在旁邊不斷鼓勵著，快傳，快運，跑起來，跑起來。我仿佛一只被他用線拴住的木偶，動作十分機械。

就在離下課沒幾分鐘的時候，我跑著跑著，鞋子壞了，鞋底和鞋面分開了。

幸好，旁邊的老師和同學們沒有發現。我只好慢慢溜出來，給老師說，我想去一下廁所。老師看我打球實在難看，就同意我先離開。我走出校門，到一個偏僻的小巷子，在鞋匠那里把鞋修好了。因為經濟原因，我不能像別的同學那樣買一雙運動鞋。我只能買質量一般的鞋子。穿著被補過的鞋子，再回到校園。那個中午我一直坐在教室，沒有去吃午飯。直到下午，天色暗下來，我才悄悄走出教室。

后來，我總是找些可以搪塞的理由不去上體育課。我還是很喜歡看別人打籃球，我喜歡看他們在籃球場上青春飛舞的樣子。只是我不直接去籃球場上，我隔著操場的圍墻看。因為，我怕別人看見我補過的鞋子。我怕又被別人喊去打籃球，怕鞋子再次壞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打過籃球。每次別人問起的時候，我都說我不喜歡籃球。有人就調侃了，你這么高的個子，不打籃球可惜了。我只是隨便應付。出于內心的自尊，我從沒有把這個真實的原因告訴過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