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可能很難忘記這樣一雙手,哪怕只見過一次。蒼老松弛的皮膚上布滿了刻痕,手指有著不同程度的變形。尤其是右手的三個手指完全無法伸直,常年定格在握刻刀的狀態。
這雙手屬于86歲的老人楊洛書,山東省濰坊市楊家埠村百年畫店“同順德”的第十九代傳人。在他的四合院中,每天可以見到這樣的場景:十余個工人在木版和畫紙間穿梭,先是朽稿畫樣,將畫稿勾出黑線稿后反貼到刨平的梨木版上,雕刻出主線版,待印出主線稿后,再刻出不同顏色的色版,套色印刷,最后修版裝訂而成。每一個環節,都是最原始的手工勞作。
對于楊洛書而言,每天親自刻版、印畫更像是履行某種虔誠的儀式。“我可是足足刻印了一輩子的年畫。”楊洛書笑著給自己人生下了這樣的一個注腳。
老傳統
18歲時,楊洛書就已熟練掌握朽稿、刻版和印刷等技術,他也目睹了民國初期因年畫帶給楊家埠的繁盛:“整個楊家埠一共有300多戶人家,差不多家家戶戶都在印年畫。每到年關,四面八方的商販都會聚集到楊家埠。我家里最多的時候就住著100多個商販等著提貨。”但這遠不是年畫的源頭,據《楊氏宗譜》記載,楊家埠年畫可以追溯至明代初期。由于早前楊家埠年畫的需求者大多是農民,所以在制作上多采用套版印刷,很少手繪,并形成了畫風粗獷、色彩強烈的特點。山東楊家埠也逐漸成為與天津楊柳青、蘇州桃花塢齊名的全國三大年畫產地之一。
楊洛書也親歷過楊家埠年畫最衰敗的時期。“文革”中,楊家埠木版年畫的畫版和畫樣作為“四舊”多數被集中銷毀,他冒著危險把150余塊明清時代的畫版埋藏在糞土之中,這才得以保存至今。
改革開放以后,楊家埠的年畫事業開始復蘇。憑借古樸稚拙的藝術風格,楊家埠年畫吸引了國內外不少關注的目光。作為楊家埠最資深的年畫藝人,楊洛書獲得了“民間文化杰出傳承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楊家埠木版年畫代表性傳承人”、“全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先進工作者”等多個榮譽稱號。2001年,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民間工藝美術大師”的稱號,高度肯定了楊洛書在民間文化保護與傳承方面所做的貢獻。
在楊洛書的“同順德”畫店中,現珍藏有3000多塊畫版。1 9 9 3年,楊洛書將50余塊明清畫版無償捐獻給中國歷史博物館(現存于中國國家博物館),經專家考證,其中一塊刻于明朝弘治年間的方貢箋木版年畫畫版是我國現存最早的木質年畫畫版之一,堪稱無價之寶。
但在楊洛書的眼中,更為珍貴的是流傳了幾百年的年畫制作技法。盡管隨著時代的發展,部分工藝已經有所變化。譬如,以前印制年畫都是采用現熬的植物顏料,現在基本改用化學顏料。但他強調:“全部純手工制作;版材選梨木,一幅年畫通常要刻包括一塊線版及紅、黃、綠、紫不同色版在內的五塊畫版;印刷用宣紙,顏色的運用上多用較為鮮明的顏色,其中又以紅為基本色調……這些都是延續了幾百年的傳統,不能丟。”
新花樣
年畫,曾經是老百姓過年的必備品。楊家埠木版年畫題材廣泛,有神像、山水花鳥、戲劇人物、神話傳說等等,但大多以喜慶吉祥為主題,傳達著吉祥如意、恭喜發財、年年有余等美好的祝福。
而如今,年畫大多被當成一種禮品、紀念品或是收藏品而出售。“年畫的用途、性質都發生了變化,題材和形式也應該相應地有所創新。”因此,在搶救性發掘與創作其他傳統年畫品種外,楊洛書先后創作了《歷代帝王全圖》及以四大名著為題材的新型系列版畫。“選擇大家耳熟能詳的歷史人物、文學作品,才能讓更多人認識和喜愛楊家埠年畫。”
《水滸傳》雖是木版年畫的傳統題材,但以武松、魯智深、李逵等幾個人物造型居多。楊洛書為了將“梁山一百零八將”一次性完整地呈現出來,在一年多的時間內刻制了540塊畫版。更為難得的是,這一百零八個人物神態各異、表情不同,足見刻畫上的細致。
而在《西游記》系列年畫中,楊洛書打破了楊家埠木版年畫以單一人物造型為主的傳統模式,每個畫面都有五至八個人物,以山川、河流、草木作背景,再現唐僧師徒取經途中的種種情節,同時配以20字至50字的說明。累積下來,楊洛書共刻版440塊,雕刻了三四千個人物、近5000字的蠅頭小楷。
此外,他還先后設計推出了精美的年畫掛歷、卷軸畫、線裝年畫圖冊等等,作坊年平均生產量可達150萬幅,銷往多個國家與地區。“完成四大名著系列版畫之后,我的下一個目標是以‘楊家將’為題材,再創作一系列版畫。”與時間賽跑,楊洛書毫無懈怠之意。
大問題
2012年5月13日,在第八屆中國(深圳)國際文化產業博覽交易會分會場——力嘉創意文化產業園舉辦的“2012創印節”上,楊洛書現場展示了年畫印刷技法。
一直以來,類似的活動楊洛書沒少參加:他把年畫木版搬上了中央電視臺《綜藝大觀》的節目現場;他應邀把年畫帶到了日本和美國,并到東京的好幾所學院和美術館講課;他接待了包括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莫尼克公主等眾多外賓。就連一些在校學生利用假期來到楊洛書的作坊參觀,楊洛書也會熱情地拿出珍藏已久的木版,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講述年畫的發展歷史。“我就是想讓更多的人知道楊家埠年畫。”楊洛書這樣說。
其實,早在上世紀70年代末,楊家埠就成立了木版年畫研究所;到了80年代,楊家埠被列為“千里民俗旅游點”,許多國家領導、外國元首、專家學者都不遠千里來到楊家埠參觀考察。同時,關于楊家埠年畫的多種刊物也相繼出版。這一切,都讓楊洛書深感自豪。
然而,楊家埠年畫在世界各地大放異彩的同時,年畫作坊卻開始逐年減少。目前楊家埠僅剩下四五家年畫作坊,早已不復“家家畫店、人人畫工”的傳統景象。對于這種尷尬狀態,楊洛書看在眼里:“在百姓過年習俗的變化、現代畫種增多的沖擊下,傳統手工木版年畫的市場還是會遭受擠壓。”
傳承,似乎是所有傳統民間藝術現代化生存中難以逾越的一道坎。讓楊洛書頗感無奈的是,并非膝下所有的子女兒孫都愿意跟著他學習年畫制作。幸好,現在小兒子已經單獨開了一家畫店,打出“楊洛書第一代傳人”的旗號。“以往的楊家埠年畫都是‘傳男不傳女’,現在不一樣了。我的20多個徒弟中既有本地人也有外省人,還有對年畫感興趣的日本女學生。只要有人想學,我都愿意教,而且是毫無保留地教。”楊洛書說。
即便如此,他承認,愿意專職做年畫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并非每一個老藝人的技法都能后繼有人。
楊家埠年畫的未來會是怎樣?關于這個問題,“刻印了一輩子年畫”的楊洛書卻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