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櫻桃

我放學回到家，櫻桃正在往一個小包里收拾書本和衣服，她的旁邊坐著一個穿著很時髦的阿姨。我拉住櫻桃的包帶喊：你是不是要扔下我跟媽?

櫻桃站在那一動不動，她的眼睛哭得像桃子，眼淚還在往下落，她斷斷續續地說：瑞瑞，姐姐很快就回來……

騙人，騙人!我松開櫻桃的包，一屁股坐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門口響起了喇叭聲，阿姨起身拎起包，櫻桃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阿姨喊了她一聲，櫻桃過來抱住我，她說：瑞瑞，好好照顧媽媽，我去看看就回來!

我推開她，當我是小狗那么好騙呢?這個阿姨肯定就是爸爸戰友家的，聽說他有一個公司，特別有錢，櫻桃去了那，就是穿上水晶鞋的公主了，她會回來才見鬼了呢?

櫻桃跟阿姨開門走了，我的心像被抽空了一樣，我沖出門，大聲喊：櫻桃，你不能扔下我跟媽!

我恨櫻桃，像我剛認識櫻桃時一樣。

我跟媽媽進櫻桃家時，櫻桃12歲，我10歲。她爸娶了我媽。我成了櫻桃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媽媽說：櫻桃是個命苦的孩子。生她時，她的母親大出血死了。

櫻桃抱著只舊娃娃，穿著長及腳面的舊褲子、又肥又大的紅毛衣，土得直掉渣兒。我瞪了櫻桃一眼，誰要她做姐姐?

媽媽掏出給櫻桃買的衣服讓她換上，像被魔杖點了的灰姑娘，收拾干凈，編了整齊辮子的櫻桃居然很漂亮。媽媽夸她，她不好意思地低頭卷著衣角笑。我把手里的果汁重重放在茶幾上，無理取鬧地說：我想吃麥當勞你都說沒錢，怎么有錢給她買新衣裳?

新爸爸帶我去吃麥當勞。櫻桃把多出來的一只雞翅讓給了我，小孩子就是那樣，也許就是看到炸雞翅的份上，那天我沒再找她麻煩。

新爸爸跑長途車，在家的日子少，他人還是不錯的。每次出車回來，都給我帶禮物。

媽媽做了櫻桃的繼母，是那種很好心的后媽。什么東西都先考慮櫻桃。

我很討厭櫻桃那種會來事兒的樣子。吃過飯，她主動站起來幫媽揀碗，不像我，要媽媽喊好幾次才磨磨蹭蹭站起來；脫下衣服，她會立刻洗干凈。而我，只管撿干凈的穿，臟衣服我才不在意它們去了哪呢!櫻桃從來不挑揀吃穿，而我，不好看的絕對不上身。不好吃的寧肯餓肚子也不吃一口。媽媽總是拿櫻桃給我做榜樣，我大聲嚷嚷：櫻桃好，櫻桃好讓她做你親女兒，我做后的!

我偷偷地撕掉她寫好的作業，或者把她洗干凈的衣服甩上鋼筆水，這些，她從來都不打小報告。

我跟櫻桃的關系出現轉機是那次外婆生病，媽媽去照顧。家里只剩下了我跟櫻桃兩個人。我平常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回只能靠櫻桃了。

櫻桃做的飯挺難吃的，我皺著眉不肯吃，櫻桃把自己的小撲滿摔掉，把里面的硬幣都給我，她說：瑞瑞，要不，你去買個漢堡吃吧!

我沒有要她的錢，肚子餓了，飯難吃也就吃了。

偏偏那天體育課跳馬，我逞強結果扭了腳。腳又紅又腫，櫻桃趕來，帶我去校醫室拿了紅花油，然后背我回家。我比櫻桃個子矮，卻比她重。

家里住四樓，她每上一級臺階都很吃力。我掙扎著要下來，她腿一軟，我們倆一起坐在了臺階上。

陽光從窗戶里斜射進來，像舞臺上的追光一樣打在我們倆身上。櫻桃的臉上紅通通的。我們坐了好一會兒，她讓我扶著樓梯攔桿站起來，她彎下腰讓我上來。這次我很乖，櫻桃說：瑞瑞，姐姐今天中午要多吃一碗飯，這樣就能背動你了。

那些天，櫻桃背著我上樓下樓，然后用自行車推我去學校。我也習慣了櫻桃的好，櫻桃的手切萊受了傷，我踮著腳幫她各個抽屜翻創可貼，我把我最漂亮的蝴蝶發卡送給櫻桃。我很豪氣地說：將來我做了黑社會大姐大，你就給我做保鏢吧!櫻桃嘿嘿笑，她摸著我的頭說：將來你做總經理，我給你做秘書就行!

那怎么行，櫻桃真是沒理想。

媽媽說得沒錯，櫻桃是個命苦的丫頭。我們的幸福生活才過了四年多，新爸爸居然出了車禍。

新爸爸過世了。媽媽很鄭重地跟櫻桃談了一次話。新爸爸臨死前把櫻桃交待給一個他當兵時的戰友，那家愿意收櫻桃做養女。媽媽問櫻桃的想法。

櫻桃沉默了好久，她說：媽媽，我知道爸爸的意思，他怕我給你們添負擔……媽媽拍了拍櫻桃的肩膀，她告訴櫻桃，如果她愿意留下來，我們就算窮點，也還是一家人。

櫻桃留了下來。我們母女三人相依為命。櫻桃成了漂亮的大姑娘，出去，人家都會拿她跟那個漂亮的明星殷桃比。我總是裝成很嫉妒的樣子說：櫻桃，你哪有那么好看?我怎么沒看出來?

櫻桃瞪著大眼睛捏我的臉蛋：瑞瑞才是大美女。

媽媽摟著我們倆，我們家是美女俱樂部，仨美女。

我生日，櫻桃提了蛋糕和炸雞還有一個維尼熊回來。我跟媽媽都很吃驚，才上高中的櫻桃平時根本就沒什么零花錢，她哪有錢給我買生日禮物。

櫻桃先還支支吾吾，媽媽有些急了，上綱上線：你爸不在了，你要是學壞了，我可不饒你!

櫻桃紅了臉，說她給同學寫作文收費掙的。

我笑岔了氣兒，我說櫻桃，你賺稿費啦!

如果日子這樣一馬平川地過下去該有多好。可是老天爺好像總是打我們家的壞主意。善良的媽媽得了乳腺癌。

媽媽做了手術，化療。櫻桃在醫院照看媽，在家里照看我，忙得團團轉，學習有些顧不上了，再說，家里這一折騰窮得叮當響，我和櫻桃上學都成了問題。

櫻桃不去上課了。我把這事告訴媽。媽的火騰地上來了，櫻桃成績那么好，不考大學怎么行?

那些日子媽媽的頭發掉得很厲害。她把櫻桃叫到病床前，她趕櫻桃走，櫻桃死活不肯。媽說：那好，你不走，從今天起，我就不治病了，早死早好!我死了，瑞瑞找她親爸去，你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媽媽說到做到，當天就不去醫院化療了。櫻桃的眼睛哭成了大桃子，她拉著媽媽的胳膊說：媽，我知道您為我好，可是咱家現在這樣，我怎么能扔下你跟瑞瑞呢?

第二天，新爸爸戰友和他的愛人來到了我家，他們要接櫻桃去另一座城市。他們說已經在那里給櫻桃準備了一個房間，書桌衣柜都買好了。

看得出，他們都很喜歡櫻桃。

櫻桃走了。我恨櫻桃，我更想櫻桃。

在離家的第十天，櫻桃又站在了媽媽的病床前。她瘦了很多，陪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那個阿姨。她拉著媽媽的手說：櫻桃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她是怕你不肯看病才答應去我那看看的，在我們家，她吃不好睡不好的。她說你把她當成親女兒，你生了病，把你跟妹妹扔下不管，她會一輩子不安的……

櫻桃拉著媽媽的手掉眼淚，媽媽一個勁說：傻丫頭，傻丫頭……

阿姨掏出了個厚厚的信封，里面是新爸爸戰友給我們湊的錢。阿姨說：櫻桃是這樣的孩子，我們才喜歡，才愿意幫助她。她愿意留在你身邊，那就滿足孩子的愿望!

阿姨拉住櫻桃的手，眼里含著淚說：孩子，記住，阿姨那也有你一個家!

我跟櫻桃的屁股后面回了家，我們像分別了幾年似的，我拿著畫著很多紅叉的卷子讓櫻桃給我講，我說：你看，你看，都賴你，你一走，我的數學就掛了一片紅燈籠。

櫻桃帶著眼淚笑了。

我小聲問她：我錯怪你，你生不生氣?

櫻桃沒吭聲，她拉開了家里的窗簾，扯下了床單，她給我的頭上系上了一塊毛巾，她說：咱們把家收拾干凈，這樣媽媽回來看了才高興。

櫻桃掃地，我也掃地，櫻桃擦桌子，我也擦桌子，櫻桃洗衣服，我也洗衣服。櫻桃，櫻桃，我不停地叫著。

陽光跳躍著照進家門。無論有多少困難砸下來，櫻桃，我們都不怕是嗎?

櫻桃，櫻桃，你那么漂亮，那么善良，老天會獎賞你的。

櫻桃說：你先獎賞我一個，叫姐姐!

哼，偏不。櫻桃，櫻桃。

(責編／高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