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村的石炮手王葫蘆,睡覺打呼嚕就像放炮炸石頭一樣轟轟響,全村人都叫他“呼嚕王”。因這鼾聲如雷的毛病,七姑奶給他介紹的好幾個姑娘都被嚇跑了,結(jié)果,三十大幾還是光棍兒一條。
“呼嚕王”對七姑奶奶說:“您老別給我找那些黃花閨女了,只要是女人,哪怕是丑女人,不嫌我就行。”
這天,七姑奶奶帶來一個寡婦。這女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叫翠翠,是七姑奶奶在四川的遠房侄孫女。在那場大地震后,她家里只剩她和4歲的兒子了。翠翠來投奔七姑奶奶,是想在這兒找個可靠的男人安家。七姑奶奶沒遮著瞞著盡挑好的說,也講了“呼嚕王”那鼾聲如雷的怪毛病。翠翠笑道:“就算是雷公轉(zhuǎn)世我也不怕,只要人品好就成。”七姑奶奶一心想促成這門親事,如今城里人不是有“試婚”的嗎?就讓他倆“先上車后買票”吧!當(dāng)天傍晚,她把翠翠領(lǐng)到了“呼嚕王”家里。
“呼嚕王”一見翠翠,就拉直了眼光:這女人粗手大腳,干活兒準是把好手;還有那大圓奶子、大圓屁股,能生健壯的娃娃呢,瞧她帶來的那個4歲的娃娃鐵蛋,長得虎頭虎腦的。翠翠見“呼嚕王”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自己,臉早紅了。七姑奶奶笑罵道:“沒出息的東西,還不待客?”“呼嚕王”忙不迭地要下廚殺雞,七姑奶奶說:“飯是吃過了,就饒了你那只打鳴的公雞吧!快給她娘兒倆安排個睡覺的地方。”
這天夜里,翠翠和兒子睡在樓上,可一直沒聽到鼾聲。第二天晚上,翠翠還是沒聽到鼾聲。第三天晚上,除了窗外紡織娘的叫聲,屋里依然沒有動靜。翠翠想:怕是七姑奶奶唬我哩!她躡手躡腳地下樓,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哪有“呼嚕王”的身影!她好生奇怪,大門是緊閂著的,這人,上哪兒去了呢?翠翠找到后院,豬圈那邊傳來了此起彼伏的鼾聲,走近一看:“呼嚕王”靠著稻草堆,睡得正酣,鼾聲比老母豬打的還響!
翠翠搖醒“呼嚕王”:“回屋睡吧,當(dāng)心著涼。”“呼嚕王”揉著惺忪的眼睛,傻笑著:“我怕吵醒你娘兒倆哩!”翠翠心頭一熱:這人,會體貼人呢!她一屁股坐了下來,使上了小性子:“你不去睡,我就陪你坐到天亮!”“呼嚕王”趕忙答應(yīng):“這就去,就去。”看著“呼嚕王”憨厚的樣子,翠翠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呼嚕王”回到房里,不到一分鐘,便鼾聲大作。小鐵蛋被震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娘,打雷了?”翠翠哄著他:“打雷呢,下雨了。睡吧,睡吧!”小娃兒不一會兒又睡熟了,翠翠扯了兩小團棉花塞住耳朵,還是不管用,怎么也不能入睡。好不容易挨到天快亮了,她索性下廚去做飯。
吃早飯的時候,小鐵蛋問“呼嚕王”:“叔,昨晚打雷下大雨,地上咋不濕呢?”翠翠趕緊用白面饅頭堵住兒子的嘴,“呼嚕王”“哦哦”幾聲,臉發(fā)燙得不行。他低下頭,像被鬼攆似的粗嚼硬咽,把飯吃完趕著上工去了。
第二天晚上,“呼嚕王”雖說是睡在房里,可翠翠聽了大半宿,也沒聽見鼾聲。她來到樓下,推開房門,一股煙草味撲面而來,嗆得她直咳嗽——“呼嚕王”坐在床沿上,猛勁地抽煙,地上丟滿了煙屁股。看到她,“呼嚕王”愣怔了一下,撓著頭說:“我的呼嚕……又吵醒你了!”翠翠心說:這人,連撒謊都不會,壓根兒沒有睡覺,哪來的鼾聲?他心里裝著俺娘兒倆啊!翠翠的眼眶濕潤了:“我不怕你打鼾,今兒個,我……我就挨著你睡!”
“呼嚕王”頓時周身燥熱,可緊跟著,卻把翠翠推開了:“別別,鐵蛋他娘。你再待上些日子考慮考慮吧,實在不行,另找個合適的男人。”聽他這么一說,翠翠嚶嚶地哭了:“你是嫌棄我娘兒倆?”“呼嚕王”說:“不不。這些天,我想清楚了,我不能讓你娘兒倆跟著我活受罪。”他怕自己把持不住,趕緊拔腿出門,逃到后院的豬圈草堆去了。
翠翠流著淚,心里卻暖烘烘的:這么好心腸的男人,打著燈籠也難找啊!她暗暗發(fā)誓:這后半生,就嫁定你了!
第二天,翠翠紅著眼睛去見七姑奶奶,訴說了這幾個晚上的事情。七姑奶奶心說:世上真有挨著魚兒不吃腥的貓?嘴上卻說:“侄女啊,這‘呼嚕王’除了打呼嚕,啥都好。你要是認準了,就別放手。”
就這樣,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同住在一個院子里,卻就是不搭界。翠翠雖沒受“呼嚕王”的鼾聲干擾,但仍是睡不著覺。看著“呼嚕王”每晚都跟那頭老母豬做伴,她心里酸溜溜的,每次喂豬,都喃喃自語:“老母豬啊,我這個女人還比不上你啊!”“呼嚕王”呢,每回看著翠翠因睡不好覺眼睛里布滿血絲,也很心疼。
半個月后,七姑奶奶催“呼嚕王”領(lǐng)翠翠去登記結(jié)婚,“呼嚕王”推說,等工地上打完了那批石料就去,人家建筑老板等著要呢!可是,這批活干完,他又推說,等炸了這批石頭吧,石灰窯等著燒石灰呢!七姑奶奶火了,罵道:“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你哪兒有病啊?人家翠翠都不嫌你,你倒成了叫花子嫌糯飯,說粘牙呀?”“呼嚕王”賠著笑臉,說出了掏心窩子的話:“七姑奶奶,翠翠是個好女人。我實在不忍心讓我那該死的呼嚕折騰她,損了她的陽壽。我……我這輩子寧愿娶個聾子老婆。”他勸七姑奶奶給翠翠另找個好人家,還拿出一沓錢,說是給翠翠添嫁妝的。七姑奶奶搖搖頭,嘆著氣走了。
這天晌午,翠翠照例上工地給“呼嚕王”送飯,遠遠地就聽到了石炮的“隆隆”聲。來到工地時,一位伙計告訴她,填了十個炮眼的炸藥,只響了九炮,“呼嚕王”去排除啞炮了,要她待在這兒別亂跑。說完,就修理碎石機去了。
半山坡上,“呼嚕王”趴在一塊好幾噸重的大石頭上,鼓搗著什么。翠翠想了想,就朝那兒奔去。“呼嚕王”重新給啞炮裝好雷管和導(dǎo)火線,點著火,轉(zhuǎn)身就往回跑。他一眼瞧見了翠翠,急得大喊:“別上來,危險!”翠翠愣頭愣腦地呆在原地,一時不知道咋辦。“呼嚕王”先前已選好了隱藏的地方,這時卻顧不上躲避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翠翠身邊,一把將她壓在身下,只聽“轟隆”一聲震天巨響,炸飛的碎石如雨點落了下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呼嚕王”的頭上,幸好戴著安全帽,要不然就糟了!翠翠的左腿被碎石擊中,鮮血直淌。
“呼嚕王”爬起來,摘下被砸凹的安全帽,扯開耳塞,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邊埋怨:“你呀,咋不要命了?”這當(dāng)兒,翠翠摸了摸腿上的血,又摸了摸還在“嗡嗡”作響的兩只耳朵,大聲問道:“你說什么?我聽不見!”“呼嚕王”這才細看翠翠,發(fā)現(xiàn)她左腿和兩手都有血,兩耳似乎也被震出了血。他慌了神,背起翠翠就往村里的衛(wèi)生室跑……
翠翠的耳朵被震聾了,聽人說話得看對方的嘴型和手勢。“呼嚕王”要帶她到大醫(yī)院治療,可翠翠就是不去,笑道:“這下好了,再也不用擔(dān)心你這轉(zhuǎn)世雷公的呼嚕聲了!你不是說要娶個聾子老婆嗎?”“呼嚕王”苦笑著,直埋怨自個的烏鴉嘴把咒下到了翠翠的身上。
為這事高興的還有七姑奶奶。她找上門來,催“呼嚕王”快去登記結(jié)婚,說是聾子不怕響雷,這是上天安排的一段好姻緣。
“呼嚕王”終于和翠翠結(jié)婚了。洞房花燭夜,他卻說不上高興,有的只是對翠翠的內(nèi)疚。他坐在樓下的新房里,暗暗發(fā)誓,這輩子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娘兒倆。忽然,他聽到樓上細細的說話聲——
“媽媽,你不陪我睡覺,不怕呼嚕叔‘打雷’嗎?”
“媽媽耳朵聾了,聽不見呢!”
“媽媽,你騙人,為啥我這么小聲說話,你全聽見了呢?”
只聽“噓”的一聲,母子倆停止了對話。“呼嚕王”心頭一陣激動:翠翠是裝聾的啊!上次,她故意把腿上的血抹到耳朵眼里的……
不一會兒,翠翠走進新房里了。“呼嚕王”一把將她抱住,嚷道:“好你個聾子老婆啊!”翠翠大聲地問:“說啥?你說啥呀?我聽不見。”“呼嚕王”說:“別裝蒜了,你跟鐵蛋說的話我全聽見了!你……你真傻啊!”翠翠嬌嗔地罵了一聲“蠢人”,嘴巴就被“呼嚕王”的兩片大嘴唇堵得嚴嚴實實的……
姚憲章/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