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梅的本色

一連跑了六家花店，都沒有買到一束想要的蠟梅。

蠟梅是有的，都染了色，比如紅色、藍色和橙色，看起來很像假花，我可不想把這樣的蠟梅買回家。

我要的蠟梅是沒有染過色的，它的花朵小巧精致，有一層明顯的蠟質光澤，顏色介于粉白、粉黃和粉紅之間，花朵們細小和紛繁地開放在粗獷的枝條上，有一種素樸和安靜的美，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在浮動。

去年春節前買過一束本色蠟梅，插在粗獷的陶瓶里，每天看見都覺得舒心。這束花的生命力十分強悍，僅靠一點清水，竟然活了三個月。

從此愛上了蠟梅，決定每年春節都要買一束這樣的蠟梅。

最終，還是買到了。跟一個花店老板預訂后，隔天去拿的。

“為什么要給蠟梅染色呢？本色多好看啊。”“過年大家喜歡喜慶點的顏色，蠟梅的本色太素了。我們進本色的賣不出去，染色的反而賣得好。”老板說。

回家的路上，桔子對我說：“媽媽，素色的蠟梅真好看，干干凈凈的。”

她受我的影響，也喜歡素色和持久的花。在她暫時的審美里，真實勝過偽裝，樸素勝過繁復。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事物本來的樣子。與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喜好并且堅持下去相比，不去探知自己，隨大溜，遇到什么就是什么，顯然要輕松和快活得多。”

她不再說什么了。她明白我另有所指。

我的確是在借花說事。

剛剛過去的這個學期，對桔子來說，何嘗不是一個被染色的過程？

9月，她抱著美好的期待踏進舞校。第一個月是在新鮮和興奮中度過的。到了第二個月，她的情緒極度低迷，一度想要撤退。因為她看到了他人和自己的墮落。同學躲著老師買零食，與她分享，開始她拒絕，拒絕的后果是沒人跟她玩，于是就吃上了，慢慢地，她也買起了零食。她變胖了，并且遭遇學舞之后的第一場信仰危機。她在絕望中向我求救：“媽媽，我完蛋了！”

她明顯變得浮躁，有時還爆出一句粗口。對她的變化，最開始我不能接受，我氣急敗壞地說她“腦子里進了一個鬼”，后來，我試圖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去理解這群剛剛離開父母的娃，他們的焦慮和叛逆需要一個釋放的途徑。孩子們過了一把放縱的癮后，會逐漸回歸本來的屬性。

果然，她沒有完蛋，她在回歸。她在文化課上守住陣線，保持了以前養成的認真聽講的習慣，她在自習課上表現出明顯的抗干擾能力，能夠在一片吵鬧中旁若無人地做作業。

有一次她在學校用手機聽英語，有同學嘲笑她：“不要這么做作好吧！我們玩游戲你聽什么英語！”要是以前被這么說，她就不好意思聽下去了，但那次她沒有理會，繼續聽。

還有，假期第一天作業打卡，老師明確規定，每晚7點到8點是視頻打卡時間，但那天群里鴉雀無聲。她就不管不顧地發了。她發出視頻的瞬間，同學們的視頻傾巢而出，與此同時，一個同學發語音責怪她：“你那么積極地發視頻做什么？”她回了對方一個問號，然后朝我攤攤手。

她的勇氣在漸漸回歸。她開始有意識地從負能量的深淵里走出來，開始看見身邊越來越多正面的典型。她與心念單純、意志堅定的同學結成同盟，互相鼓勵。

被引誘，在放縱的懸崖上踩住剎車，重新找回自己，對下一波引誘堅決地說“不”，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她要反復地經過這個坎，反復檢驗自己的定力和意志，才有可能到達她想去的地方。

蠟梅在餐桌上盛放。每一朵清新的花，都是一個真誠的祝福。蠟梅的本色很美。她的本色，亦很美。

希望她記住這點，希望無論環境如何變化，她都能夠守住內心的本色。

（摘自“湯馨敏”微信公眾號，知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