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一線老師來說,最具操作性的就是對每篇課文乃至每節課的教學內容,進行重新的審視和定位,也就是每篇課文和每節課“教什么”的問題。這個問題看似很簡單。雖然我們每天都在確定這節課教什么,可是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我在這節課、這篇課文中,為什么要教學生這些而不是那些 ,這些是這篇課文所特有的嗎,這些是學生需要的嗎,這些東西是語文的嗎?真正語文教學內容的確定,實際上非常困難。
“語文教學內容”是語文教學層面的概念,它同時面對兩個問題:第一,針對具體情境中的這一班學生乃至這一組,這一個學生,為使他們更有效的達成既定的課程目標,實際上需要“教什么”?第二,為使具體情境中的這一班學生乃至這一組,這一個學生更好地掌握既定的課程內容,“實際上最好用什么去教”,就是解決“怎么教”的問題 。在這兩個問題中,首要的是解決“教什么”,至于“怎么教”,每個老師針對每個班不同的情況,手段千變萬化,各展神通。
基于此,我就《逍遙游》這篇課文的教學內容,進行了重新定位。
我是第三次執教《逍遙游》,之前兩次停留于字詞的疏通和文本主題的思考講解(最常規的文言文教學方法),沒有做更深的挖掘,當然那時的我,也沒有這樣的意識——重新確定教學內容。在第三輪執教中,我把《逍遙游》這篇經典美文,往更深處進行了探究挖掘,希望在語文課堂上教給學生們一些他們實際需要的或者說感興趣的東西。
課文是《逍遙游》的節選,作為莊子較有代表性的作品,文章文脈流暢,語言生動,形象栩栩如生。課前,我布置了預習,要求學生結合注釋和《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對字詞進行基本的梳理,對文章內容進行初步感知,并且下發了白色卡紙,讓每位學生在卡紙上提問。
在第二天交上來的學生預習反饋中,我發現,問題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第一, 對個別字句的無法理解,比如:其遠而無所至極耶?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
第二, 對文章的結構很疑惑。比如:文章一開始講鯤鵬是為了說明什么?
為什么鯤鵬的形象一再的出現在文章中?
鯤鵬是否是文章的主線?
……
第三:對文章的主題感到很費解。比如:鯤鵬的形象真正存在嗎?
莊子寫鯤鵬和后面的內容有什么關系?
什么是小大之辨?
莊子真正逍遙了嗎?
現代社會中,是否還存在著真正的逍遙游?
……
甚至有同學,直接表示提不出問題,對文意很迷惘。
應該說,在對112張預習反饋的整理中,我發現學生預習得很認真,試圖想了解它,但莊子的奇偉想象和汪洋恣肆的文風,確實讓他們有吃驚和茫然的感覺。在這三類問題中,又以第三類,對文章主題和審美價值的疑惑最多最繁雜,即是學生學習的難點,也是教師自己解讀的難點,更是上課時如何講解的難點。
針對這樣的學情,上課開始后,我先對字詞進行疏通,再對文意做了講解,按教學環節一步步進行,當講到5和6兩段內容時,有學生舉手提問:既然莊子已經闡明了世間萬物,大至鯤鵬,小至野馬塵埃,都是有所“待”,不逍遙的,為什么還要在這里重復地來兩段鯤鵬與斥鷃的對比,說出個小大之辨呢?小大之辨在這里是不是多余了?
我感覺這既是課堂上生成出來的一個知識點,又是莊子這篇文章的一個特質所在,學生可以在這樣一篇莊子較有代表性的文章中學到莊子散文區別于其它文章的一個重要方面,而這一方面在先秦諸子的其它散文中幾乎是沒有的。而莊子之所以這樣寫,和文章的主題、審美價值,一定大有關系。學生最渴望獲得的即是關于主題和審美方面的理解和把握,以此為切入點,不正是語文課堂上要交給學生的東西么?在這之前,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于是我把這個確定為下節課《逍遙游》的教學內容。
我在備課的時候查閱資料后發現,大致是這樣一個解釋,就是“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又云“三言”之運用:“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我想莊子在這里,用的筆法應該是重言。所謂“以重言為真”,即虛構假托前人言行,虛中求實,假中尋真。以莊子觀之,世俗之文,多作“莊語”,即運用莊重嚴正的文辭。可是當時的天下沉濁不堪,莊子認為,自己的思想精深博大,在這“沉濁”之世,無法以莊重嚴正的文辭表達思想,只能以虛擬假托的“重言”出之。比如,鯤鵬的形象,奇偉怪異,不用說今人,就是古人,當時信息閉塞,你跟他說世上某處有這樣的鯤鵬,也無法使其相信,那么莊子就只好用“重言”的方法,反復告知你,這是真的。這種“重言”的筆法在先秦其他諸子的散文中是沒有的,是莊子散文中的一個特質。
例如:《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云氣,負青天,然后圖南,且適南冥也。
既然鯤鵬的形象多次出現在文章中,莊子所要達到的目的就是告訴我們這是真的,那么蜩與學鳩、斥鷃的對話來了第二次,也就不足為怪了。在這一點上,依據前人的觀點,師生都能達成一致。遺留下來的問題是為什么莊子還要區別一個“小大之辯”。
我認為在這種筆法之中,又產生出了一個美的體驗,即反復言說的鯤鵬形象給人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審美感受。首先:物之“大”,一般意義上是指物體自身的大,《逍遙游》中涉及不少,當然,文章中也涉及了許多極小的事物,如野馬也,塵埃也,將大小事物相較,大自為大,以小襯大,這也是常用的手法。然大之為大,不僅僅在于數量,體積的龐大,還在于速度的急疾和力度的剛強。打開《逍遙游》,首先展示給我們的就是充滿力度的畫面: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
在此,無論是鯤,還是由鯤而化的鵬,他的“不知其幾千里的”巨大形象足以讓讀者悚然心驚。鵬鳥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無疑在速度與力度方面賦予了鵬鳥大的內涵,莊子極盡夸張之能事,把鯤鵬形體的魁偉,氣勢的磅礴,行動的驍勇描述的驚心動魄,浩大壯闊,這種大的張揚和力的炫示給讀者感官上以強烈的沖擊,引起心靈的極大震撼,令人豪氣頓生,蕩蕩然有凌云之氣,給人一種異乎尋常的審美體驗。而這種審美體驗的獲得,在另一方面是通過極小的事物進行對比的,使“大”愈見其“大”。野馬塵埃乃至世間極小之物,在開頭鯤鵬的極大形象之后,未稍加停頓,就繼而以野馬塵埃相較,一大一小之間,只感覺世間萬物真是神妙莫測。在5和6兩個段落中,極小的事物莊子展示的更多,朝菌,蟪蛄,還有與彭祖相比時,我們人的渺小,再者就是小小斥鷃對鯤鵬的嘲笑。
由此聯想到,與《逍遙游》相類,《秋水》篇同樣也塑造了極大與極小的一組形象,如河伯之于北海若,例如: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于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
百川灌河,不辯牛馬,此情此景,不可謂不壯闊,然莊子筆鋒一轉,至于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以河襯海,海之遼闊,更顯突出。又有莊子《則陽》中寫道:
“有國于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于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在《則陽》中,一國可謂大矣,蝸角可謂小矣,然而莊子卻把極大之物濃縮在極小之物上,一個時代的縮影盡現于蝸牛之角。再去看《莊子》整本著作,細細讀來,發現莊子似乎特別鐘情于“極大”“極小”的事物,大則大澤河漢,山林大川,小則蜩與學鳩,蚊虻螻蟻,莊子用這樣兩類事物來構造他的意象世界,對比鮮明,意境宏大,把我們帶入一個壯美的世界。
在課堂上通過這樣的解說,同學們似乎大致感受到了“極大”與“極小”的對比所帶來的異乎尋常的審美感受,也能大致感受到莊子散文的獨特魅力,于是再說到莊子文風的想象奇偉和汪洋恣肆時,同學們就有了較為具體的感受。
然而,這種“小大之辯”和《逍遙游》的主題又有什么關系呢?沒有這層小大之辯的闡述,我們不也已經知道世間萬物,大至鯤鵬,小至野馬塵埃,都是有所“待”,不逍遙的了嗎?
我問學生,莊子為什么會那么喜歡創造極大的事物?有同學回答我說,因為莊子是一個大思想家,大思想家必定心胸開闊,喜歡極大的東西,和宇宙世界相襯。(確是學生原話,未經處理)
誠然,莊子確實是個大思想家,那在《逍遙游》這篇課文中,莊子真的明顯的表示出了對于極大事物的偏愛了嗎?有同學立刻舉證給我: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
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
此處的笑,不正是嘲笑的笑嗎?不正是莊子的情感的外現嗎?
我認為這位學生找的很好,這里確乎表現了莊子的一種態度,但這種態度是否是貶斥蜩與學鳩的無知,進而看不起他們,從而反過來說,莊子是喜歡極大事物的,我認為不能這樣簡單的考慮。
蜩與學鳩、鯤鵬相比,在莊子看來,主要是學識的不夠,但是學識這個東西,怎么才算夠,是否大鵬鳥這樣的極大之物,就能算是擁有極大的學識了呢,我認為也不一定,一切事物擁有的學識都是有限的,無法窮盡的,既然極大和極小之物,在學識上都是有限的,為何蜩與學鳩就不能嘲笑鯤鵬呢?小知與大知的區別,不在于學識本身的多少,而在于小知不能理解大知,以小知的知識經驗來判斷大知,不是很荒唐嗎?蜩與學鳩用他們可憐的有限的知識與經驗來判斷對于他們來說無限的世界,或者說:莊子不是嘲笑它們擁有的知識和經驗是何等的渺小固陋,而是嘲笑它們如此自信的使用自己的知識。“極大”與“極小”乃至世間萬物,都不能嘲笑任何事物。所以在這里,我們不能簡單的理解為莊子總是喜歡極大的事物,他是在用極大和極小事物的相對中,得出關于思想的真理。
如此一來“小大之辯”,絕對不是多有的,更不僅僅是為了說明世間萬物大至鯤鵬,小至野馬、塵埃,都是有所“待”,不逍遙的這么簡單的道理。讀文章需要好好想,細細研究,于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去探尋,才能找到一篇文章的特質所在,而這個也正是我們在課堂上要教給學生的東西,也是學生最想要知道的東西。
課堂是屬于學生的,在學生沒有提問之前,很多問題是我這個語文老師依靠自己的經驗讀不出來的,只有讓學生思考,進而老師也做思考,由老師豐富的閱讀經驗和閱讀廣度去解讀文本,才能使這個文本獲得新的生命。
[作者通聯:浙江余姚市第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