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入塵一爐香

楔子

春末，雨水充足。

玲瓏鎮(zhèn)是凡界最偏僻的一個鎮(zhèn)，與妖界相接，時不時有小妖出沒。煙霧里朦朦朧朧透出人間煙火，我滿意地摸摸懷中白狼油光的皮毛，它饜足地打個盹，懶洋洋的碧眼不過睜開一條縫，又沉沉睡去。

快到滿月，楚津總是蔫不唧的，指尖在焦黑的尾上頓住，右手變化出一柄素白骨傘，我垂目一步步走進雨中。

【壹】

都道玲瓏鎮(zhèn)上來了個極會調(diào)香的小娘子，開朱門掛匾額，金光燦燦寫三個字“沉水閣”，賣的是鎮(zhèn)上老少聞所未聞的上好香料。

這日晨光剛敲開店門，我開門正要招攬生意，忽然心頭略感不適，匆匆又要關(guān)門。

一根竹杖插在門縫里，一指門縫里，對上一雙黑沉沉的眼，隨即便是溫和的男聲傳入。

“開門即是要迎客，姑娘怎么一見我便關(guān)門。”

濃眉下藏著深不見底的眼，嘴唇刻薄，看面相不過雙十，卻已生出華發(fā)。

“客人說的是，方才本是要開的，只是忽然發(fā)現(xiàn)衣衫有些不整，煩請您先讓讓。”碧水衫子露出半邊雪白香肩，我抱歉，他退讓。

關(guān)門后我背身靠在門上，只覺得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他竹杖上掛著的三尺白布，寫的是，除病消災(zāi)，又作道士打扮，放著他不管，恐怕是禍事。想是一回事，此刻也絕不能讓他看出端倪，再開門已是笑臉盈盈，放任陽光照進店內(nèi)。

“快請進，不知客官要什么樣的香？只要你能說出想要的味道，或是有染著這種香味的物事，三日之內(nèi)，我定能交出讓你滿意的香料來。”

他揚眉：“哦？姑娘有這本事？”

“您是不信？”

“信不信試過就知，巧了東西貧道正好帶在身上，這便給姑娘看看。”

青衣道士交出來的，是一柄獸面紋的劍，劍上掛著的穗子顏色陳舊，看上去有些年份。

我笑了笑收下，只管讓他三日后來取，卻忘記問他，要的是劍的味道，還是穗子的味道。肉眼凡胎或許混沌，卻如何瞞得過修行成精的妖，劍和劍穗，分明屬于兩個人，其中一種，還和我屋里那頭狼毛里的氣息，極其相似。清冽甘辣，是我眷戀依依的氣味。

【貳】

凡間有句話說，有緣千里來相見，第二日在玲瓏鎮(zhèn)大戶沈家宅邸再見到那道士，我不得不懷疑，與他是多有緣。

這一遭，我得知，道士姓唐名白生，是為沈家除妖來的。

烈日驕陽下，腳下是沈老爺命人特地從江南尋來的錦鯉，原來凡間寶貝這個玩意兒，早知道我也不必苦苦制香換家用，原本修行的山中有許多這種紅色鯉魚，成色遠勝這些凡品。波光粼粼里，一尾尾魚毫無防備地張嘴吞咽我丟進去的魚食。

我笑了笑，問身邊同樣拜訪完沈老爺?shù)奶瓢咨骸奥犝f鯉魚修成精怪的不少，不知這一池子魚，哪一尾是身姿曼妙的鯉魚仙子？到時候道長見著了，說不定會舍不得收。”

唐白生手上不知何時有的傘，此刻為我撐開，陰影之中二人對視，我的指尖搭上他緊握傘柄的手。

“這么熱的天，姑娘的手真涼。”

我搖搖頭道：“草木本無心，又怎么暖得起來。”

唐白生的眼神動搖的剎那，說：“無心就無情，何必來凡塵蹚這渾水，山中不知歲月，千年不過彈指一瞬，你實在不該，沾惹塵緣。”

我斂起唇故作不知道：“先生說的話，我實在不懂，今日來沈宅，你為收妖，我為提親，本互不相干，只因有一面之緣，故而留先生敘話。謝過你的傘，只是實在不必。”

說罷我走出傘下那點陰翳，任由陽光炙烤，雪膚雖然微微發(fā)燙，但終究沒有大礙，我知那人在看，更加不能回頭。

等回到沉水閣，正一嘴油膩膩地咬著不知從哪家偷來的雞腿的楚津，回頭愣住：“合歡小妖，怎么弄得這么狼狽，是被人拿油炸過了？只要那人不是閻王，我就去替你去報仇。”

露出來的那對獠牙，白生生的，十分嚇人。可惜我不是人，剜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說：“跑一趟‘紫霄幻境’，合歡樹下，鑿下根莖一丈，日落之前回不來，你就不用回來了。”說罷我立時倒頭呼呼大睡，渾身灼燙好似全已不見，唯獨指尖還在戰(zhàn)栗不止。

【叁】

我遇見楚津那晚，正是圓月當空，吸取月華的大好時機，但凡想要成形的妖，沒有誰會錯過。

猛一團火球仿佛流矢一般飛射而來，撞在我的樹干上，白白受了疼，我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于是伸出樹枝藤蔓，把這不知好歹的家伙舉起，只想要看清楚他的面相，究竟是人是妖，是兔子是山雞，順帶叫他也看清我的模樣，免得死得不明不白。

饒是這頭被火焰燒得斑駁的狼已經(jīng)奄奄一息，渾身蒸騰的熱氣散發(fā)出焦臭，我依稀仍能分辨。他身上清冽香甜的味道，是我對凡塵煙火唯一的一點認知。后來帶著楚津在凡間行走得多了，我方才知道，這種香甜可口熏人欲醉的暖香，是“梨花白”的味兒，那是一種酒，是思鄉(xiāng)的人一點愁腸。

后來我心甘情愿地被他賴上，明知他來歷不明興許會有禍事，命數(shù)有天定，但凡一心修行的生靈，越少沾惹身外事，最是能得仙緣。

興許我是鬼迷心竅，日日以靈根汲取紫霄幻境的清泉水洗滌他身上灼痛不止的傷口，夜夜用枝葉替他扇風驅(qū)蟲。

他醒來那一日，我分明察覺，我竟有心，就嵌在合歡樹干之中，那一下跳動十分清晰。

他迷茫地睜著眼，仿若初生的小獸，什么也不知道。

我說：“你是楚津，是頭滿月出生的狼，盡管只是半妖，但我有法子醫(yī)治你，你肯跟著我嗎？相偎相依，生死不離。”

他不懂我眼中的熱切，一只獸，怎么能懂草木一族的孤獨，無牽無掛無悲無喜，才是真正的寂寞。

楚津點頭剎那，我粗糙的樹枝都變得柔軟起來，輕輕將他收納在懷。假若他搖頭，這些枝條，必會深陷進他的骨肉，叫他與我不能分離。好在他答應(yīng)了，便不會知道我曾起的殺念。

如果不能陪伴我，何必將他送到我面前？

妖欲修成人形本就不易，其中真身是樹木花草的，又更加困難。草木有根，離開根莖如何存活，便是我這樣修行一千一百年的樹，一旦離開本體，妖力也將大打折扣。

然而，身為半妖的楚津，身上一半流著人血，久居妖怪聚集的“紫霄幻境”，對修行大大不利。妖有日行萬里的腳力，踏遍凡界城鎮(zhèn)，終于讓我找到玲瓏鎮(zhèn)這處，能讓常常躁動露出利爪的狼溫順安和。

之后，我在玲瓏鎮(zhèn)開店制香，頭一月銀錢全免，只當是打響名頭。凡人都貪圖便宜，一時間賓客盈門。

有一日沈老爺命人包下小店，打發(fā)銀子給別的客人讓他們改日再來，只是因為其女沈青蘇要來沉水閣。沈家做的是絲綢生意，在玲瓏鎮(zhèn)是響當當?shù)拇髴簦闶堑胤焦僖娏艘惨茏屓帧Ｉ蚶蠣斃夏甑门m是女兒但疼愛絲毫不減，并曾許諾用沈家全部家產(chǎn)，作為沈青蘇的陪嫁。

沈青蘇是個生得嬌滴滴的女兒家，見我一身碧水裙裳，十指丹蔻，面盈輕笑，竟羞得臉紅，不敢直接拿眼瞧我。

當時門簾下鉆出一匹狼，探頭探腦地拿綠眼珠看沈青蘇，我以為的尖聲驚叫并未響起。沈青蘇對我怕生，而對著一頭兇猛的狼卻沒有半點恐懼，還將皮糙毛厚的楚津抱在懷里，捏著他的尾巴玩弄片刻。

楚津倒是舒服得搖頭晃腦，全然無視我警告的眼神。

“店主這里還有這樣的奇物，香料我全不要，門外那幾口朱紅箱子，是爹爹叫我買香料來的。偏我素來不用香，這么麻煩的東西也擺弄不來，不如就用千金買這匹狼。”

沈青蘇一擲千金為買一匹臭狼，而我這奸商受之無愧便把楚津賣與她，一面卻壞心地想，離圓月之夜不遠，到時候那臭狼發(fā)起瘋來，整個沈家亂成一團，我再出面將其收服，必定又是一筆享用不盡的金銀。

滿月如期而至，我算計著坐在沉水閣門口賞月吃酒，酒是附近酒肆買來的，梨花白一壺，吃完也不會醉。

夜半時分玲瓏鎮(zhèn)依舊寂靜，夜色里緩緩走出的，正是楚津那臭狼。抬起來的碧綠眼瞳，并未像發(fā)狂時那樣泛起血紅，走近來就跳上我膝頭，拿嘴鼻蹭過來，呼呼大睡。

【肆】

此后又有三次滿月，楚津一次都沒有發(fā)狂，甚至也不用奔回來非得睡在我懷中，聽他講，睡的是沈青蘇的香閨，嗅的是鮮甜的帳中香。

直至有一日，楚津?qū)ξ艺f：“待在青蘇身邊我常常忘記自己是一匹狼，乖順安穩(wěn)，滿月之夜也不會發(fā)狂失控。從前每次滿月，我身上的毛都倒豎起來，根根拔動鮮血逆行。合歡，你是沒有見過，每個月圓之夜，青蘇站在湖邊，背影單薄的模樣，讓我只想擁她入懷。”

如果說鵝梨帳中香是極甜美的，那楚津的話就是極苦澀的，一直澀進我心底。偏偏面上還是最妖嬈的笑：“這有何難，我親自去向沈老爺提親便是，屋內(nèi)的千金，便送還回去作為聘禮。”

楚津不知道，聽到我說要去提親時候，他眼底的欣喜若狂，包括后來親熱地蹭入我胸懷，我是如何隱忍才能不讓笑容出現(xiàn)半絲裂紋，而心口挖開的無底洞，黑洞洞的，幾乎將我吞噬干凈。

合歡根莖搗碎熬煮出來的汁液碧澄澄的，我整個滑入其中，肩膀在水面上哆嗦了一下。

“你還要看到什么時候？今日不回沈宅去嗎？”

蹲坐在浴桶前面的狼，瞪著一雙眼看我：“青蘇近日忙著畫畫寫信，顧不上我。”

我白了他一眼：“總也是給楚公子的，你這一腔醋意太不識好歹了。”

那日安溪亭中，搖曳歡笑著的滿湖清荷都做了陪襯，沈青蘇被一陣怪風刮進水中，狼狽不堪之際，有英俊少年救她上岸。

一眼之下，勝卻人間無數(shù)，白衣黑發(fā)的碧眼少年，便是沉水閣閣主不遠千里來探親的弟弟。

此后沈家常有丫鬟來沉水閣送信，美其名曰是，閣中香料千金難買，沈大小姐最是喜歡，一日都缺不得。

我曾打趣道：“敢情沈大小姐不是在用香，而是在吃香。”

楚津窩在烏木椅中，對著一柄蘭花畫得并不高明的扇子發(fā)怔，滿腹相思紙上訴，他是真的愛慘了沈青蘇。我不禁懷疑，楚津在沈宅，沈青蘇是拿什么瓊漿玉露蟠桃仙果喂養(yǎng)的，才讓他鐵了心要陪在她身邊。

終于我想不透，也再懶得想。

三十載陪伴對楚津而言，究竟什么都不是，若換了凡人，這時光不算短，但我們同是妖，三十年于修仙的歲月，不過只是一瞬。這一瞬，只足夠讓我習慣懷中溫暖相依，卻不足夠讓他生出牽掛。

【伍】

兩日后就是唐白生來取香料的日子，我身上的灼傷幾乎已經(jīng)好全，那日傘下以手交握，是唐白生在試探我，雖不情愿，但也只能承認，唐白生道行高明，已超出我的意料。

故而他來時我更要風情萬種安然無恙，金絲繡蓮花的香囊里，裝著的是我熬夜制成的香，得之不易。

“怎樣，道長要的是不是這個？”

唐白生將香囊湊在鼻尖深嗅，蹙眉屏息，忽而展顏微笑，淡色的唇也有些許弧度：“姑娘果不負盛名，確實是這個。”

我尚未得意，他又開口：“不過——劍上兩種味道，姑娘不會只制出這一種吧？”

“哦？”我揚眉，“是我會錯意，以為道長只想要這一種，還要另一種的話，需再等三日。”

唐白生深邃的眼緊盯著我：“另一種恐怕難為，這柄劍食過血，不是一點梨花白就可以。”

正要謝客的我，遞出去的劍，頓住在半空。

“道長此話何意？”

“姑娘制香，鼻子必定相當靈敏，未必嗅不出那是何人的血。三日之后，城郊梅林在下陋舍中，恭候姑娘來。”

盛夏驟雨，來得快去得更快，在梅林中尋得茅屋一間時，天光又已經(jīng)大亮。我收起油紙傘，彈去發(fā)尾水珠，笑對候在門前多時道袍全濕的唐白生。

“道長如此多禮，讓我怎么過意得去？”

一尾火紅的小畜生在他懷中低低嗚咽，不知是否我眸中波光不夠溫婉，它因為警惕而豎起毛發(fā)。

唐白生的手搭在它弓起的背脊上一下下安撫，對我說：“姑娘把香做好帶來了嗎？”

我眨眨眼：“道長不是要與我解惑？尚未道破天機，我怎能做得出合你意的香呢？”

“劍上的血，是楚津的血，你要制得此香，只需取他的血，或是將他送到我這兒。”

我瞇縫起眼，手指捏緊傘柄：“如果道長肯把懷中火狐給我，或許我也能考慮考慮把我家那頭臭狼送給你，不過只是考慮而已。”

唐白生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狐貍，狐貍尾巴高高揚起，一副隨時要撲過來咬斷我脖子的模樣。

“這興許不行，它與我相伴已有足足三十年。”

我失笑：“道長有話便說，這狐貍與你相伴三十年，我把楚津收在身邊三十年，其中有何機緣？”

原來火狐是唐白生在奈何橋邊撿到的，那時候它迷路闖進冥界，一不小心踩爛大片彼岸花，在滑溜溜的岸邊扭來扭去，差點跌進忘川。唐白生撈起火狐柔軟的身子，收在身邊。

我問他沒事為何去冥界，那處和天界截然相反，只有夜而沒有晝，但凡是人，都受不了。

唐白生說是為了找青蘇，他和火狐在忘川附近待足三個月，才終于找到青蘇投生的人家。

是了，劍穗上的味道，便是沈青蘇最愛的帳中香那股甜香與她的發(fā)膚氣味，我只要趁夜取她青絲一綹便制成唐白生想要的香料。

收起笑意，我問唐白生：“你與楚津、沈青蘇二人，有什么淵源？”

他睖睜片刻，做出讓我進門的手勢，沒有上好酒器，只有一個泛黃的葫蘆，里面倒出來的是我熟悉的味道。

“你也愛喝這個？”

“我們都愛。”唐白生望著屋外雜亂的樹枝，仿佛一眼看破了萬年，嗓音低沉但說不出那種好聽。

【陸】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

歲月不老而人已老，前塵往事里，那時的唐白生剛修成小小散仙下山而來，年輕氣盛，遇上楚津這樣半吊子的妖，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機會，以手頭寶劍做賭注，名為比試，實為想要收服楚津。不料敗的卻是他自己，唐白生面子上過不去，甩手棄劍而去。

楚津卻不依不饒地纏著他，一路追隨只想讓他知道，妖也有善，不應(yīng)該一概而論。

散仙唐白生，模樣不過雙十，青蘇對他一見鐘情，一心要嫁給唐白生。

“我雖是散仙，但一心是要修道的，對青蘇并不理會。反而是楚津一直陪她，每每我拒絕她的好意，每每我在外假意風流想讓青蘇死心，楚津都在她身邊。他早已忘記自己是一匹狼，成親前一天，青蘇告訴我，她并不喜歡楚津。”唐白生苦笑起來。

“她盼望你去搶親，而你沒去。”我冷冷地說。

唐白生默然。

青蘇高估了唐白生和楚津的情誼，他們一個是仙，一個是妖，根本沒有肉眼凡胎看來的兄弟情深。

“我以為走得遠，就可以安然升仙，卻從此再無進益。”

“人妖不可結(jié)合，后來我才得知。青蘇與楚津成親當日，狂風大作，暴雨不歇，儀仗難以保持齊整，當晚天降火球破窗而入。楚津顯出狼形護青蘇周全，天界降下的劫數(shù)，不是凡火，雷鳴電閃劈的正是逆天的狼妖。”

我驀然起身，手中骨傘直指唐白生，抵住他的頸側(cè)冷冷地道：“這場禍事天譴，全是因你而起，而你一走了之，沒有半點慈悲心，怎么可能修得成仙？”

火狐怒號，我置若罔聞，一心要問出解決之道：“怎么解他二人的孽緣？”

“合歡，又名苦情花，用你的元魄煉成丹藥，便是世間最苦之物，也是解除孽緣最好的良藥。”

仿佛聽了極大的笑話，我笑得花枝亂顫，收回手中傘，問他：“憑什么？你造的孽憑什么要用我的元魄來救，我要的只是楚津能活。”

還未步出房門，我聽見唐白生沉靜的聲音：“你會肯的。”

咬咬牙不再理他，我奪門而去。

【柒】

吹吹打打好不熱鬧，是沈家的女兒出嫁，花轎繞著小小的玲瓏鎮(zhèn)轉(zhuǎn)了又轉(zhuǎn)，彩禮鋪滿長街，滿滿當當用朱紅漆盒裝著搖搖晃晃。

拜過堂便是要送入洞房，二人的新房是我一手收拾的。楚津成親，我定要讓他賺足面子，新郎在前堂敬酒，我陪新娘在屋內(nèi)小坐一會兒。

珠串流蘇下的香腮朱唇隱約浮動，我捏著沈青蘇的手道：“以后楚津要是欺負你，定要叫我知道，長姐如母，我會護著你的。”

“嗯。”沈青蘇輕點頭，腮邊薄紅，依然是那樣嬌羞無雙。

我鉤起嘴角來，起身往屋內(nèi)的紫金香爐內(nèi)加一把新煉制的香料，歪著頭挑眼回頭看她，又道：“若是我做了什么對不住你的事，你也千萬要原諒我。”

沈青蘇斂著唇：“姐姐說哪里話。”

我笑了笑，將新娘獨留在屋內(nèi)，香里有毒，足以使沈青蘇瘋癲，屆時她神志不清大鬧起來，我便可當著滿堂賓客要沈家來接人回去。沈老爺愛女如掌上明珠，怎會放心讓她待在沉水閣。

至于楚津，縱然每每滿月他將要受血液逆行之苦，也好過再受一次天譴。

“合歡，你在這兒做什么？”微醺的聲音，是楚津的。

“怎么這么快就進來了，人間的禮數(shù)總要周全，否則沈老爺會不高興的。”我哄著他，半是拖著他，往走廊盡頭走去。

“啊——”屋內(nèi)忽傳來桌椅倒翻的聲音，貼著雙喜的瓷器都被掀翻在地，楚津醉意全無，沖進去再沖出來時，看我的眼全是凜冽。

若可用元魄交換，我也不肯見到他這樣的眼神，仿佛將我剜肉抽骨都無法解他心頭之恨。

他一臂化而為狼爪，飛快撲劃過來，不是我躲避不及，而是本不想避開。流出來的不是鮮紅的血，而是碧瑩瑩的汁液。

“楚津，為什么？我就比不上她重要嗎？”我忍不住要問，傷口汩汩流出的雖不是人血，但那是我的血。我的眉宇也因疼痛而蹙起，若我只是一棵樹，從未修成人形，便不會有人心，更不會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心痛。

我分明記得一千一百年里，我救下楚津那一刻，是唯一一次動情，情一動，不可終。

楚津抿著泛白的嘴唇，看看利爪上的汁液，眼中青碧讓此刻狂暴帶出血紅：“她已嫁與我，就是我的妻，我說過要護她周全，陪她賞雪看花，絕不讓她再獨自對月神傷。”好像一瞬之間，只知道臥在我懷中懶洋洋地舔爪索吃的狼就長成真正的妖，再無懵懂蠢笨。

曾經(jīng)讓我賴以為生的相偎相依都像一場笑話，伴著他決絕的話語消失成夢幻泡影：“合歡，你回去吧。你是要修仙的，而我只想淪落塵世，陪她看一世花開花落。”

我尚且不甘地掙扎：“凡人的一世，只有短短幾十年，你承受得起生離死別嗎？”

楚津抬起一雙碧眼，無波也無瀾地看我：“我是只半妖，壽數(shù)也不可能與你相同，終有一日，會只剩下你一個。那時，恐怕你也受不起。”

原來他都明白，我將他提起抱在懷中，帶著他行走凡世找一處落腳，每逢圓月帶他回妖界以藤蔓牽制，便是他盡全力擊打我的真身也無妨，他愛上一個凡人，我仍替他提親助他們結(jié)為連理。

“你要娶她，我本是不反對的。”我笑得恍惚，這時候才意識到臂上有傷，綠色從指縫間漏出來，一步步走近看他，“區(qū)區(qū)凡人，幾十年而已，我是妖啊，終究你還是要回來陪伴我的。”

楚津搖頭，“我不走是因為未曾遇見，現(xiàn)在遇見了，她若下黃泉，我甘闖冥界尋她轉(zhuǎn)世。被鬼差拿住灰飛煙滅也無妨，我求的不是結(jié)果，而是做不會后悔的事。”

心如明鏡，有多少人經(jīng)得起太過透徹之后的大徹大悟，便如山洪襲來，水面上連一根浮木都沒有。

“人妖不可相戀，人妖不能結(jié)合。楚津，你的焦尾就是因為天譴得來，上一世你與她相戀，被烈火焚燒幾乎灰飛煙滅，也連累青蘇早夭，這一世你還要執(zhí)迷不悟嗎？”

他目光有所動搖，我上前一步還有話說。

這時候一道拂塵金光隔開我們之間本不寬的一點距離，青袍是唐白生，我怒瞪他叫他讓開，他不但不肯退讓，反而對著楚津。

我緊張地捏緊拳頭，沒來得及從背后偷襲他，便聽見唐白生的話——

“合歡花精的元魄，可解你與青蘇的孽緣，再不用受輪回苦戀折磨。”

“別聽他的。”我急急打斷唐白生的話。

破空而來的卻是楚津鋒利的狼爪，他眼中的碧色仿佛都凝注，半點憐憫也沒有。

“對不起，我一定要救她……”

那個見我渾身灼傷，上天入地也要為我報仇的少年，仿佛從未存在過。

若真的死在他爪下被開膛破肚，或許也是一種福報。

【捌】

我是在沉水閣醒來，睜眼除了頭頂流蘇，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唐白生仿佛一夜間老去百歲的臉。

“青蘇昏睡不醒，楚津送她回了沈宅。”他是那樣玲瓏剔透的人，見我張望便知我心中疑惑。這樣的對手，我早該認輸。

“你贏了。”我苦笑，渾身沒有半點力氣，直勾勾地盯著帳頂花紋，“我確實不該惜這點元魄，若早一日聽從你，或許不必……”或許不必見楚津冷心冷情，在南墻上撞得頭破血流方知要掉頭而行。

唐白生默不作聲，扶我起來吃藥，好苦的藥，不吃也罷，于是毫不客氣地吐得他滿身都是。

火狐瞪眼沖我怒叫，我自嘲地說：“我就是這樣不識好歹，掂不清自個兒有幾斤幾兩，虧了道士你，讓我醒得透徹，反正左不過一死，死在誰手上，都沒有分別……”

“值得嗎？”唐白生打斷我，“不過聽我一句可解孽緣，三十載朝夕比紙更薄，他分明不惜你性命……”似說得艱難，唐白生頓住。

“那你追著輪回找沈青蘇的輪回，苦苦跟來，舍棄大好修行。若這些年靜心修道，恐也不會早生華發(fā)。又值不值得？”我反問他。

唐白生垂下的眼睫，細而長，像一對蝴蝶微微顫動著。

“我無愧于心。”四個字抹去所有愛恨恩仇。

若沈青蘇真的被我害死，或許即便是妖，日后漫長的時間里，我也會記得曾親手殺過一個凡人，楚津也會記得。所以我僅僅讓她瘋癲，卻不料算錯了時機也低估了楚津?qū)ι蚯嗵K的心。

我閉上眼，推開唐白生遞過來的藥碗，說：“你忽然出現(xiàn)，不就是為了讓我心甘情愿俯首就擒，如你所說，今時今日我肯了，不過和你一般，求一個無愧。你知道怎么取出元魄吧，那便來取，趁我還沒后悔。”

唐白生面色極為不好：“我寧可你不肯。”

我不解地凝眸，看著他的唇一張一合，他說：“我曾誤闖妖界，靠在一棵合歡樹下歇息，誤闖妖界的散仙，是多可人的食物。我以為就這樣，能死在妖界，葬身妖腹，再無轉(zhuǎn)世輪回，也不用再心懷歉疚。不料那棵合歡樹垂下枝條護我周全。樹枝斷裂無數(shù)，樹干都瑟瑟抖動。直至妖物都散去，我欲道謝，卻失望地發(fā)現(xiàn)，這樹根本未修得人形。臨走我將腰間的酒灑在樹下，算是酬報救命之恩。”

唐白生解下腰間酒葫蘆，梨花白纏綿的香氣頓時充盈滿室。

我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情由心生，但如果不能動不能說話，便不能生根發(fā)芽。我記住這酒香，因為它而覺得楚津熟悉，一入塵世就愛上梨花白。

卻終于對面不相識。

“我要的是你肯交出對楚津的心，而非元魄。我既然找來，自是有辦法救他二人。”剎那深情，我自唐白生眼中仿佛看見遮天蔽日的合歡樹葉。做樹的一千年里，我不能動，這期間有一個人在我樹下得過片刻清涼與周全，而那時候，我只是一棵樹。一切都在混沌之中從未分明過。

而今他在我面前，雙唇一開一合，笑道：“合歡，你可愿意，為我開一次花，獨獨就為我？”他鬢上風霜，眉間滄桑，似乎皆是為我，跋山涉水而來。

我始終無法言語，直至他不在眼前，直至月升日落，一天又一天，又是一個圓月夜，正是楚津最難受的時刻，沈青蘇瘋癲之后，楚津與她自然不可能結(jié)合。

我坐在門檻上，一手圈著膝蓋，一手揚起酒葫蘆，只求一醉。

夜半，狼嚎聲驚動整座玲瓏鎮(zhèn)，我從未聽過他叫得如此哀戚，忍不住沖進唐白生屋內(nèi)。

我尚未開口，他便走上前來，兩手按在我肩上，聲音溫和得出奇。

“我已想出法子了，很快，很快就沒事了。”

星河燦爛的一夜里，我拔下發(fā)間木簪，青絲如潑墨散亂一地。

我說：“這么久了，我只是想找一個，能看我開花的，是人是妖是鬼是仙我全不在乎，只要能相偎相依，永不分離。與楚津相伴的三十年里，我卻幾乎忘記要開花與他看，唐白生，你敢看我的妖怪模樣嗎？”

他笑著撥動我的發(fā)，什么都沒說，卻已勝過千言萬語。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讓我這妖也忍不住貪戀。

他說：“你說過草木本無心，又怎么暖得起來。現(xiàn)在可不是暖了？”

我原本以為能有一個相依相伴，已是足夠溫暖，未曾想人世還有這樣的溫度，灼灼而燒絲毫不輸天火。他親手綰起我的發(fā)，發(fā)簪入綠云的時候，唐白生定定看著我：“合歡，等我解開他們二人之間的孽緣，了了這樁心事，你再為我開花吧。”

一個冰涼的唇貼上我的額頭，這一出戲他只是要我看清，不管再喜歡，如果注定不是你的，就算耗盡力氣，也抓不住。楚津如是，而他不是。

【尾聲】

大雪過后的半個月，玲瓏鎮(zhèn)上都是陽光普照。

那夜之后，唐白生消失不見，我也未曾刻意去找，只是日日制新香，最愛的還是梨花白。可惜這香賣得不好，有現(xiàn)成的酒喝，誰樂意買香解饞呢？何況，香比酒更貴。

有一日夕陽下山，火紅的光透過門縫映照進來，正待要關(guān)門，卻有一柄竹杖卡在其中。

我怔住。

順著竹杖而上，仍是黑沉沉的眼，聲音溫和。

“開門即是要迎客，姑娘怎么一見我便關(guān)門。”

后來我纏著唐白生足足問了許多年，他才肯吐露，他用成仙的修為交換青蘇的壽數(shù)，順便去除楚津的妖性，閻君考慮再三，終覺肥肉難得失不再來，且當年唐白生肆意來回冥界的囂張勁兒讓閻君很是生氣，于是趁著這機會讓小鬼多收了他一些陽氣。

是以這趟他回來，黑發(fā)已成銀絲。

我摸著微覺心疼，嘴上卻說：“白發(fā)更好看。”

他不以為然，攔腰將我抱在膝頭上，笑了笑：“你要一個相偎相依的人，我要一株年年花開的合歡，此后我們便在這人間尋一處僻靜，一心修道，可好？”

如此修道，我也只能不甚欣慰地點頭將臉埋入他的胸懷，不肯抬臉叫他看見我面頰緋紅。原來，所謂滿心愛戀，抵不過俗世陪伴，天長地久有時盡，我不過圖這剎那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