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古代哲學中的陰陽關系廣泛的包括了天地萬物間的對立、轉化、交感等多種關系,這種關系在豪放詞與婉約詞之間也存在。豪放詞與婉約詞在其各自的發展和演變中都遵循著陰陽關系間的規律,這一規律也促進了豪放詞和婉約詞的矛盾對立、轉化與相互作用、交感與綜合的關系。
關鍵詞:豪放詞 婉約詞 陰陽關系辯
《易經》云:“夫儀者匹也,偶也。兩儀者,兩個匹配也。蓋宇宙萬象,雖復雜萬端,然大別之,可分為二,二即兩儀也。就其大者而言,則謂之天地,就人而言,則謂之男女……無數之形象也,凡兩兩相生相反者皆兩儀也。就其抽象之觀念而言,則以‘陰、陽’二字來范疇,來含括。”[1]那么豪放與婉約這個相生相反的概念也自然在兩儀的范疇內。現代易學家朱伯崑在其著作《易學哲學史》中說:“《易傳》中有兩套語言:一是關于占筮的語言,一是哲學語言。”[2]在此我取用的是陰陽關系學說中的哲學語言
最早提出豪放詞與婉約詞的概念的是明代張綖在《詩馀圖譜·凡例》中:“按詞體大略有二,一體婉約,一體豪放。婉約者,欲其辭情蘊藉;豪放者,欲其氣象恢宏。”[3]豪放詞與婉約詞在兩宋爭奇斗艷久而不衰,互相影響而不至于一頭獨大,它們之間的關系決定了這兩種詞體發展的道路。
一、豪放詞與婉約詞之間存在著矛盾對立的關系
《周易·系辭》:“一陰一陽謂之道。”[1]“一陰一陽也就意味著宇宙間普遍存在著矛盾對立”[4]。豪放詞與婉約詞也不例外。在風格上,宋人胡寅在《題酒邊詞》中說:“柳耆卿后出,掩眾制而盡其妙,好之者以為不可復加。及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婉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然乎塵垢之外,于是《花間》為皂隸,而柳氏為輿臺矣。”[5]這是少有的拿蘇詞與柳詞和花間詞作比較的論述,雖然有些地方未必妥帖,但也有值得采用的觀點。宋詞的發展幾經變化,《四庫全書總目》有云:(詞)“至柳永而一變,如詩家之有白居易”[6]。柳永變雅為俗、大量創作慢詞、以口語入詞,為詞的創作注入新的題材使婉約詞成為宋代詞壇上的主流。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三云:“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可知柳詞流傳很廣。而如詩家韓愈的蘇軾的出現打破了詞為“艷科”的傳統格局。蘇軾對此的變革提出詞“自是一家”的創作主張,在《與鮮于子駿》中說:“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頗壯觀也。”[7]而另一變革即是“以詩為詞”劉熙載《藝概》卷四:“東坡詞頗似老杜,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8]這一變革打破音樂的束縛,使得其詞表現出充沛的激情,豐富的想象力和變化自如、多姿多彩的語言風格,使其詞體現出奔流豪放、傾蕩磊落如天風海雨般的新風格。這種風格和婉約詞的表現風格完全對立。
就作品而言,婉約派的先驅柳永的《雨霖鈴》(寒蟬凄切)表達的詞旨是念遠傷別。作者情出于心,情出于事,字字出情,凄切傷感直催人淚下。其中,“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更成為千古傳唱的離別佳句。念遠傷別將詞為“艷科”的婉約詞內在特質體現得十分清楚。“千古風情,更與何人說”明了易懂的離別憂思之外沒有其他的情愫,抒情中含有敘事性和隱約的情節性。再讀蘇軾《江城子》(老夫聊發)給人的感覺如入冰火兩重世界。詞的上闋寫太守出獵時的威武雄壯、風馳電掣的盛況,下闋寫獵罷時慶祝酒宴,借以抒發自己矢志平息外患為國家建功立業的壯志豪情。全詞粗獷豪邁,“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這些詞句,在婉約詞中鮮能見到,以上兩闕詞可視為是婉約詞與豪放詞的典型代表,二者之間的對立關系從詞的闡釋中看的十分清晰。蘇軾幕僚曾這樣準確評價:“柳郎中詞,只好十七八歲女孩,執紅牙拍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3]婉約詞多是抒閨思別情,而豪放詞多是抒豪情壯志。這使豪放詞與婉約詞在創作風格上,表達內容上相互排斥矛盾對立。
再對比另外兩位大家:辛棄疾和秦觀。作為南宋豪放詞代表辛棄疾,《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九十八回《稼軒詞》云:“其詞慷慨縱橫,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倚聲家為之變調,而異軍特起,能于剪紅刻翠之外,屹然別立一宗,迄今不廢。”[9]其豪放詞代表作《永遇樂》(千古江山)是作者的懷舊作品,時江山面目全非,作者登北固亭有感而作。“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何等氣勢,塑造了一個風姿颯爽躍馬揚鞭的英雄形象:“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以戰國廉頗自喻,傾吐報國無門的悲憤。整闕詞抑郁悲憤,激昂排宕而又磊磊落落,講古論今,感情也隨之深沉豪邁,是千古傳唱的豪放名作。王國維《人間詞話》云:“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10]再品秦觀。沈雄《古今詩話·詞話》卷上引蔡世伯曰:“子野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少游一人而已。”[7]《踏莎行》(霧失樓臺)中“桃源望斷無尋處”之句,月色朦朧,卻不知身在何地,是何等悲凄。“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至此則轉入凄厲。下闋意蘊豐富,賦情于景,感慨無限:江水何必遠離故鄉要遠流他方而去呢?背井離鄉,身貶窮荒,年近半百,報國無門,道出無限幽怨凄涼之感。全詞凄婉、悲涼,是一闕很有代表性的婉約詞。上述兩闕詞充分體現了豪放詞與婉約詞間的矛盾對立。王國維《人間詞話》云:“少游詞境,最為凄婉”[10]“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橫素波,干青云’之概。”[10]
二、豪放詞與婉約詞的轉化與相互作用
周敦頤《太極圖說》:“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1]由此則知,陰陽互相影響作用而產生萬物。豪放與婉約在陰陽對應范疇內也有互相影響與轉化的關系。在創作主體和作品等諸多方面上豪放詞與婉約詞都密不可分。
豪放詞與婉約詞沒有一方獨大統治兩宋詞壇,二者相生相息、相互影響。兩宋豪放詞雖然有了很大的發展,但是婉約詞仍舊是時代的主流。受此影響豪放詞家也曾大量創作婉約詞。蘇軾《水龍吟》(似花還似非花),對該詞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價道:“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為最工。”[9]這闕詞從另一風格面反映作者創作,構思巧妙,刻畫細致,情調幽怨、纏綿,是一首不錯的婉約詞。辛棄疾博采眾長,師承多人,使得在創作上約束就少。他曾寫過不同藝術風格的作品,如“效花間體”的《唐河傳》(春水)、“效李易安體”的《丑奴兒近》(千峰云起)等。就其婉約作品《清平樂》(春宵睡重)一詞寫相思情深,極盡兒女柔情,纏綿悱惻,思婦形象栩栩如見,細膩感人,是不錯的婉約詞作。另一首《祝英臺近》(寶釵分),沈謙在《填詞雜說》中:“稼軒詞以激揚奮厲為工,至‘寶釵分,桃葉渡’一曲,昵狎溫柔,魂銷意盡,人才伎倆,真不可測。”[11]
婉約詞集大成者賀鑄、姜夔以能作豪放詞為世人稱道。賀鑄健筆寫柔情,《兩宋文學史》中說:“或表現著纏綿的柔情,近于秦觀;或表現激越的豪情,近于蘇軾。”[11]一首《六州歌頭》(少年俠氣),詞情高亢激越、蒼涼悲壯。《詞人心史》中說:“賀方回《六州歌頭》這在北宋詞中極為罕見而對南宋愛國主義的英雄詞風的產生起了先導作用的獨特存在。”[7]姜夔應屬周邦彥一脈,但清人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中指出:“白石脫胎稼軒,變雄健為清剛,變馳驟為疏宕。”[7]既脫胎于稼軒又怎能不受其豪放詞風的影響呢!因此姜夔在創作上就會吸收和轉化豪放詞的一些特點用于婉約創作中。陳郁《藏一話腴》云:“白石道人姜堯章,氣貌若不勝衣,其筆力扛百斛之鼎。家無立錐,而一飯未嘗無食客。圖書翰墨之藏,汗牛充棟。”[7]一首《永遇樂》(云鬲迷樓),感慨國事,愛國思想表露無遺,是一首較直白的豪放作品。
創作風格上,兩派詞人互取長處,這使詞的創作除詞體外相互促進發展,使詞的高度得到提高。這種轉化和相互作用符合陰陽交合和轉化關系,也正體現了豪放詞語與婉約詞間的關系。
三、豪放詞與婉約詞間的交感與綜合關系
周敦頤《太極圖說》:“陰陽交感,化生萬物”[1]豪放詞和婉約詞間的交感和綜合的關系發展到最后必然要使這兩種詞體走向同一。北宋滅亡,愛國思鄉、懷念故土、等成為文學的主要題材。雖然在藝術風格上還不盡相同,可表達的思想和作者內心的憂患意識都大量在詞中體現,這一社會環境因素為豪放詞和婉約詞的交感與綜合創造了條件。
《兩宋文學史》中說:“豪放詞固然是蘇軾的創新,但對傳統的婉約詞的發展也有新的貢獻。在繼承歐陽修和張先的基礎上,他提高了婉約派詞的格調,擴大了詞中所反映的生活面,使之不限于兒女私情。或寫鄉村、或寫山林、或發議論、或抒情懷各盡其妙。”[11]很顯然,這是蘇軾對婉約詞的發展的貢獻,作為豪放詞宗主,能產生對婉約詞格調、題材的諸多影響,可知豪放詞和婉約詞的交感已經在潛移默化中形成。作者在不自覺中吸取對方優點轉化到自己的詞作中,在這種交感中豪放詞與婉約詞趨于綜合,雖然仍帶有一些典型特征但是邊緣特征已經趨于共用。在南北宋之交社會動蕩,情詞艷語已經不能成為當時的主流審美需求。外患不斷使人們心思向安,而豪放詞復國還鄉基調正表現了人們內心的想法,成為社會審美需求,這種社會審美需求要求婉約詞的閨情艷語向豪放詞的思鄉報國轉變。這也促進了二者的融合,這種社會力量的作用才能持久地維持兩宋主流詞體的交感。
在北宋前期鮮有婉約詞家作豪放詞,詞至北宋后期及南宋能既作豪放詞又能作婉約詞的卻不在少數。辛棄疾《念奴嬌》(野棠花落)這闕詞,在秾麗婉約中仍有豪逸英俊的本色。全詞風格剛柔相濟,婉約中參以豪放,與小晏、秦郎的“秾麗綿密”之作不同,雖也表現兒女私情,卻迥異那些偎紅倚翠的作品,雖“緣情”卻不“綺靡”詞中帶有少許的感慨抒志,是一首最好的婉約豪放并存的詞。這闕詞也是兩宋豪放與婉約發展與演變的結果,是豪放詞與婉約詞交感與綜合的最好見證。
清人沈謙《填詞雜說》所云:“詞不在大小、深淺,貴于移情。‘曉風殘月’、‘大江東去’,體制雖殊,讀之皆若身歷其境,惝恍迷離,不能自主。文之至也。”[7]
中國文化源遠流長,對于宋詞我們很難盡得其要,豪放詞與婉約詞作為兩宋詞壇倆大主流詞體,各有所長,各有所專,二者的陰陽關系更值得我們辨析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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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剛剛(1990—)男,陜西延安人,現就讀于陜西理工學院文學院中文091班;陳康妮(1989—)女,陜西安康人,現就讀于陜西理工學院文學院中文091班.
指導老師:付興林,陜西理工學院文學院副院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