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自漢以來,辭、賦混一直爭論不休。縱觀后世文論,辭賦似乎作為一種流變中新生的文體而發揚。劉勰《文心雕龍》雖以《辨騷》《詮賦》論辭與賦,其只意在梳理流變。這種并稱的文化內涵是什么呢?辭與賦界限模糊的文化因素是什么?
關鍵詞:楚辭 漢賦 辭賦并稱
辭賦,現代漢語中解釋為賦,而按古文闡釋,則楚辭與漢賦之簡稱。自兩漢以來,辭、賦混用爭論不休。縱觀后世文體論,辭賦似乎作為一種流變中新生的文體而發揚。劉勰《文心雕龍》雖以《辨騷》《詮賦》論辭與賦,只意在梳理流變。觀此二文知,劉勰對辭、賦的理解是混為一體的。在《辨騷篇》“其文辭麗雅為詞賦之宗”“名儒辭賦,莫不擬其儀表”“乃雅頌之傅徒,詞賦之英杰”[1],而在《詮賦》中,“及靈均唱騷,始逛其貌。然則賦也者,受命于詩人,拓宇于楚辭也”[2],又稱漢賦十家為“辭賦之英杰”。那么,劉勰所說的辭賦,是不是實際為賦?辭賦之所以為辭賦,是因為“變乎騷”。劉勰將“辨騷”列為“文之樞紐”必然有其原因,“辭”為“源”,賦為“流”,辨“辭”則為詮“賦”。借用《文心雕龍·通變》之言“名理有常,體必資于故實”“通變無方,數必酌于新聲”。[3]劉勰的在《辨騷》與《詮賦》中突出了“變”,而沒有做出“別”。那么辭與賦界限模糊的文化因素是什么?
一、辭、賦文化意義的失衡
文獻記載的最早的“楚辭”是以“歌辭”形式出現。“楚辭”最早見于《史記·酷吏列傳·張湯傳》:始長史朱買臣,會稽人也,讀《春秋》。莊助使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俱幸。《漢書·朱買臣傳》:會邑子嚴助貴幸,薦買臣。召見,說春秋,言楚辭。而書中的“楚辭”其實指一種楚國的歌辭。“漢宮楚聲”是這一時代的寫照。楚辭何做“歌辭”呢?從創作年代看,楚辭的創作時期與南方較為成熟的民歌越人歌、徐人歌接近。就楚辭的地域特色,楚地信巫鬼,善歌舞。特有“兮”字帶有一種悠長的音律美。裝神扮鬼的巫師,通常“作歌鼓舞而諸神”。歌辭,顯然與“楚聲”不可分割。漢人好楚聲,以劉邦為首做“大風歌”擬楚。戚夫人以擅楚聲見寵。所以在漢初,能懂“楚聲”的朱買臣得以被賞識。漢初的楚風北漸,使眾多中原文士習楚、擬楚,也使得眾多楚地文士得以聚集中原。賦的產生可以說是擬楚的一種成果。從楚辭中脫胎的“新變”。但是,賦不再是歌“楚聲”,而是頌“漢音”。這就是劉勰所說的“變乎騷”的開端。那么從時間的順序,辭先于賦,辭賦是一種時間承繼的異義并列。“詩賦說”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平衡。
“詩賦”論源自“詩之六義”。《周禮·春官·大師》:“教六詩”,舊傳子夏《詩大序》本其說,“做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鄭玄注曰: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4]《毛詩正義》云:賦、比、興者,詩篇之異辭耳。大小不同,而并為六義者,賦、比、興是詩之用。[5]春秋以降及漢,《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而賦可以為大丈夫’……故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也……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以風,咸有惻隱古詩之義。”[6]關于賦詩言志有兩種解釋。一是頌古(詩),一是造篇(詩)。[7]朱自清在《詩言志辨》中提到“賦詩言志”,而此中的“賦”不做“作”或“鋪”,乃是“斷章取詩之意”[8],更接近“賦”的本意。然而,無論哪種解釋都可以看出春秋“賦詩言志”與“不歌而誦謂之賦”是相互繼承的關系,《傳》采用否定“歌”的方式,以“不歌”來解釋賦,強調了賦與“歌”的對應關系,并沒有涉及內容與形式。賦之“造篇”之意是孔穎達在《毛詩正義》中借鄭玄語而說的“凡賦詩者或造語或頌古”,[9]將兩意義融合,得出賦乃不入樂的創作。“樂”與“不樂”,將地方化的音樂性淡化突出大一統文學的修辭性,從文學進化論的角度,首次劃分了辭與賦的界限。相比與樂舞合一的辭,賦更具有文學的獨立性。是否可以說“以辭賦”之稱,正是詩樂分家后,一種代表性文學的表現呢?而后此文體依附“六義”,蔚成大觀。所以,劉勰云:“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或許,不只于此。然而,從中已經可以看出抬賦抑辭的端倪。
長久以來,不少學者以“楚辭為源”質疑班固的“詩賦”之說。其實從班固的出發點看,兩者不是同一層面而言。班固的出發點非文體形成的地方性,而是縱觀一種時代性。從時代性的層面考慮,賦上溯到詩經是無可厚非的。班固《兩都賦序》云:“賦者,古詩之流也”。“古詩之流也”,“詩不作”“雅頌之亞”可看出班固是將賦當做了“后起之詩”。詩經在內容與形式上都可稱作中國文學的開山之作。詩經的影響不只局限在北方,雖然詩經中沒有楚風,但是詩學南漸的趨勢是既成的事實。在辭令交際中,楚地官員有賦詩言志的記載。楚辭的成型是較強文學色彩的詩經與濃厚地方色彩的楚歌的融合。就文化的優勢而言,楚辭可以作為詩經演變的支流,那么“賦也者,受命于詩人,拓宇宙于楚辭”,自然成為了詩經的支流。若兩者的角色都歸為詩體,那么由詩到賦可以看做是一時代有一時代文學之特征。其過程中,楚辭成為了一種過渡體。站在歷時性的角度,“楚辭起源說”的“源”便不是正宗的“源”,同時借詩經的影響抬高了賦的地位以及漢代賦家的地位。
然而,要隔斷“楚”與“賦”的聯系非輕而易舉。以賦為名的作品由荀子《賦篇》開創。雖然學界目前認同騷體賦由屈原開創,散體賦由荀子開創。荀子《賦篇》成書的具體年代雖無記載,但荀子創作明顯在屈原之后,可考證的是創作《賦》篇的時期正是荀子居楚期間。荀子的創作難免不受楚地文化的影響。周祖譔認為“《荀子》前八句之‘也’字,《戰國策》皆做‘兮’字……由茲觀之,荀賦亦出于楚辭”。[10]那么賦的命名可能就源自于楚。這又一次從形式上動搖了班固的詩賦論。但是,有一點不能忽略,無論辭還是賦,最終的文學地位都是漢人給予。為什么漢人言賦避楚,這種“去楚化”的思想是無意誤解還是有意為之呢?游國恩提出了大膽的假設,辭、賦的差異是一種地方言辭的差異。“‘辭’本是楚國一種韻文的名稱,漢人稱它為賦……班固離騷贊序云:離,猶遭憂也,騷,憂也,明己造憂作‘辭’也……后來班固在藝文志《詩賦略》中競標《屈原賦二十五篇》與賈誼、梅乘、司馬相如諸人同例,可見漢人對楚辭是一律當做賦看待的。”[11]雖然游國恩給出的佐證不多,但是為“辭賦”的命名開辟了一個共時性的研究途徑。如果是地方文辭差異,那么身為北人的荀子名《賦》就是沿襲了北學用詞習慣。在楚為辭,在漢為賦。辭、賦的差異便是楚、漢差異。兩者皆是“古詩之流也”“受命于詩人也”。辭、賦在文辭的字面名稱上面是同義復用,由于北學的強勢,在同義基礎上弱化了“辭”,故兩漢并非分不清辭、賦的差異,而是一種在大一統文化習俗下的簡省。隨著“賦”的普及率,“辭賦”的含義漸漸偏向賦。可見,辭、賦不存在意義區分,而是地域文化區分。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一種理所當然的侵蝕。
二、“士”與“辭賦”說
“辭”“賦”并稱說之所以流傳,其推波助瀾者便是古代知識分子階層“士”。“士”的原意是從舊貴族階層脫離的人或部分地位上升的農民。自孔子,“士”的含義發生巨大轉變,“士者之志道也”,士變成社會價值的捍衛者,出現了游士、文士等知識分子的涵義,又延伸出士即“師”或“吏”的身份。在“辭”與“賦”意義的流變中,無形地體現了“士”的對身份意識的敏感性。關于“辭”“賦”的解釋莫過于班固的“古詩之流”。后世劉勰等人也與之一脈相承。言及辭賦必講“不歌而誦謂之賦”“賦者,古詩之流也”,而很少提及班固在其《離騷序》云“然其文辭雅麗,為辭賦宗”。其用意何在?有一共識的原因,是“宗經”,詩經為五經之首。另一原因是大漢時代意識對地方文化的消解。那么,作為文化的傳播者,這種對“楚化”的消解顯然不是被動的,那么對“楚化”的消解意義何在?后代辭、賦之說引發爭議與漢代文士的身份焦慮意識有著潛在的關系。
(一)社會身份意識
從《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可以看出漢武帝中葉以前的作家,皆是與劉氏宗族有關的皇族、原楚文士人或能辯之士。漢初的楚風之盛,為何“辭”衰而“賦”興呢?漢代楚風并非懷楚,而是一種借楚揚漢。用現代話語而言就是“時尚”。南北文化的融合中,將楚物漢化。然而,時尚帶有求異獵奇,與官化是背道而馳,進而形成兩種文化分野。人類學家雷德文提出的大傳統與小傳統之分。大傳統的傳播需依賴寺廟、學校官方機構,小傳統則流傳于市井鄉間。余英時認為“中國的文化很早出現了‘雅’與‘俗’的兩個層次……《論語·述而》: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荀子·榮辱篇》: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可見‘雅言’是士大夫的標準語言,以別于各地的方言”。[12]接著,余英時又指出,雅言并非語言問題,而是維系一種共同的文化意識。“君子安雅”,在儒學興盛的漢代,崇禮、尚雅,形成“士”的一代風范。辭賦走向“雅”必然脫“楚”。雅言以賦,促進了辭賦從楚辭脫離,從騷賦脫離,促使了漢大賦形成。《文心雕龍》曰“故知殷人輯頌,楚人理賦,斯并鴻裁之寰域,雅文之樞轄也。”由楚入漢的“士”,受儒學熏陶之后,必然會急于確立“雅”的社會身份,擺脫文化自卑心態。漢初大量作品擬騷,卻沒有出現以“辭”提名,可見與“辭”相比,“賦”是“雅言”。即使賦作如《吊屈原賦》《鵩鳥賦》甚至包括了司馬相如《長門賦》等利用了楚辭的體裁,以“賦”為名代表其“雅言”性質。漢為“雅”,并非意味著楚即俗,只是相較楚文化,儒學更具明顯優勢。那么,辭、賦并稱是一種“雅化”表現,是“好辭以賦見稱”的“士”的社會定位的一種表現。以賦代辭的趨勢,則是在后世的“雅化”的進一步擴大。
(二)自我身份意識
余英時認為,“士”兼有“俳優”與“修身”兩種性質。[13]俳優含有供人娛樂,愚諧之意。修身,在于“齊家治國”,就是志于道。大一統趨勢下,“士”因心目中“道”所作出的“賦”,不能達到“勸百諷一”效果,只是博君王一笑,“限于倡優,遠于博弈”的余興之作。漢武帝在司馬相如賦中看到的是宮廷苑囿、田獵游仙的快適,目中不見“勸諷”之言。籠統地說,漢代賦家皆是“失志之士”。東方朔“口諧皆倡”,枚皋自言“為賦乃俳,見視如倡”。漢代“士”內心渴慕著戰國游士的任俠風范,文章亦如人的“狂”氣。“狂”當推“楚”士。漢代的“士”自身有一種思楚慕楚情懷。相比鋪陳的雅言,更愿意做情真意切的“辭”。“辭賦”并稱,從潛意識中希望賦的作用能夠與辭靠攏,以賦之名而為辭,或許才是“士”的真實想法。這或許能解釋漢代班固將《離騷》稱為《離騷賦》的原因,尊其為賦是肯定其雅文學價值,“賢人失志之賦作”,屈原的失意正是漢代士人的共鳴,將其作稱為“惻隱古詩之義”是對漢代文人沿襲楚風而不失其“雅”的修飾。哀憐屈原,不過是“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的塊壘”,尊崇屈騷而擬其風,是自我身份與社會身份矛盾的調和,對“狂”一種隱晦地追遺。東方朔、莊忌、王褒、王逸等的作品都具有屈原的“代言體”性質。是否可以認為漢代的“士”是以“楚”心在做表“賦”?那么就應證了黃侃言“非騷賦有二”的言論。在漢代賦家的心中,辭即是賦。賦即是辭。辭賦并列且文化價值是對等的,以賦代辭,辭、賦混用,是內心自我“楚士”身份的一種不自覺追求。
四、綜述
胡適言“大膽假設,需小心求證”,本文對“辭賦”并稱的理解難免失偏頗。在漢代,辭、賦是兩種不同的文體,在其文體流變過程中出現了文化意義的失衡。從歷時性角度看,“賦”是一時代之文學,與“辭”同為“古詩之流”。從共時性角度看,“辭”乃方言,“賦”乃“官話”,兩者在意義相互交融中,逐漸產生了向“賦”的偏移。這種價值失衡與辭賦創作者兼傳播者“士”的身份觀有著一定聯系。士的意識導向不自覺模糊了“辭”與“賦”的分野,二者被當做一種混合體而得以傳承。
注釋:
[1]鄭玄《周禮注疏春官·二十三卷》,中華書局
[2]收入《十三經注疏卷三》黃侃句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17頁
[3]班固《漢書藝文志》(唐顏師古注),商務印書館,1955年,第49頁
[4]朱自清《詩言志辯》,開明印書店,民國63年,第81頁
[5]同上第18頁
[6]轉引自《詩言志辨》第81頁
[7]游國恩《楚辭概論》,臺灣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2頁
[8]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30頁,131頁
[9]同上第113頁
參考文獻:
[1]班固《漢書藝文志》(唐顏師古注),商務印書館,1955年
[2]孔穎達《毛詩正義》收錄十三經注疏卷三》黃侃句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
[3] 游國恩《楚辭概論》,臺灣商務印書館,1999年
[4] 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
[5] 楊明照《文心雕龍校注》,中華書局,1959年
[6] 朱自清《詩言志辨》,開明印書店,民國6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