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陶淵明《<飲酒>二十首》中的濃烈酒氣

摘 要：陶淵明是魏晉風度的代表人物。陶淵明終生飲酒，酒與其生命、情感是水乳交融的。在陶淵明的酒中有著魏晉時期瞬息萬變的風云，有著詩人獨清獨醒的信念、超拔高逸的情致，還有詩人孤苦自怨的情緒。這些因素共同醞釀了陶淵明酒中的“真味”。

關鍵詞：酒 自守 信念 超逸 孤苦

蕭統認為陶詩中“篇篇有酒”。名為《飲酒》的組詩更是散發著濃烈的酒氣。詩前序曰：“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可見組詩多為酒后興起而寫，時幽蘭時悲風，或荒宅或南山，從多方面反映了陶淵明的精神思想。詩中并非篇篇有“酒”字，卻幾乎篇篇有酒意，且無“酒”之作酒味更來得濃烈醇厚：賞秋菊青松飲；田父見候、故人攜酒亦飲；道喪千載、六籍無親又飲；失群后又得所樂而飲，俗愚相欺憤而飲，死去萬事空慨而飲……對陶詩每篇必和的異代知音蘇軾認為“陶淵明意不在詩，詩以寄其意耳。”誠然，陶淵明平淡真淳的詩句下涌動的是或憤慨或高逸的情感激流。

陶淵明“性嗜酒”，每每開懷暢飲，又醉而不亂，不愆其意。陶淵明的酒中自有深味、自有真意，有時代的倒影，有自我靈魂的回聲，有一代士人在亂世的生命體驗。

一.亂世中的自守

韓愈認為陶淵明飲酒是“有托而逃焉”，這是很有道理的。陶淵明飲酒與竹林七賢豪飲爛醉有相似宗旨。在飄渺變幻的晉宋亂世中，“舉世少復真” “世俗久相欺”，有“終日馳車走”的鉆營之徒，但已“六籍無一親”，終“不見所問津”。詩人不得不質疑善惡之報，也不得不感慨寒暑衰榮的無常不定。在這種情況下，人生社會失掉了根基，似乎抓不住什么。于是，或“人生寄一世，忽焉若飚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坎軻長苦辛”，趨于權勢；或“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追逐功名；或“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及時行樂。而陶淵明選擇的是歸隱。另外，陶淵明身為晉宰輔陶侃之后，稍露頭角就可能有不測之虞，如謝靈運之類。所以陶淵明這一選擇是為了“茍全性命于亂世”，更是對生命的一種嚴肅認真的態度——與其在世事變幻、宦海沉浮中虛耗生命，不如在清靜自守中涵養生命、力求其真。“陶淵明仕途失意后選擇的隱逸生命存在方式應該是在那個亂世紛爭時代一種最務實的生命存在方式，既可以韜晦免禍，還可以獲得個人道德修養的完善。”

陶淵明將“忽焉一殤酒”與“衰榮無定在”對立并舉。陶淵明不止于歸隱、飲酒，而是每飲必醉。“有客常同止”，但醒者為愚，醉者反為穎，其中飽含著詩人對世事的深痛。所以他愿如揚雄一樣有人攜酒來即飲，更愿如柳下惠有顯默之仁，豪飲而不談時事，不對是非得失錙銖必較。“故人賞我趣”，與之歡飲；“田父疑我乖”，亦與之歡飲，只道“吾駕不可回”。陶淵明不是對世事漠不關心，這只是他于亂世下的無奈選擇。正如竹林七賢“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

二.獨清獨醒的信念

陶淵明的酒中發酵的是他堅執自守的信念和遺世之情。陶淵明曾如失群孤鳥一樣，為饑所趨而遠游。孤鳥形象與蘇軾“飄渺孤鴻影”的“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的形象影影綽綽地重疊，這是真切深刻的心理狀態在不同藝術風格下的遇合。孤鳥最終得到了托身之所，田園便是他在勁風中也長榮不衰的依托。前期的徘徊不定與之后得到依托的安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展現了詩人內心的波動過程，從而自然引出對信念的堅持。他參破了身名俱不可賴之理。他推重顏生、榮公，不是因為他們的“仁”、“道”，而是因為他認識到“雖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田父認為“襤縷茅檐下，未足為高棲”，這又何妨？陶淵明隱居本不為待價而沽，亦不為身后之名。世人的“善養千金軀”也是詩人所批判的，此不過“所以貴我身”，一生一世之得，只落得“臨化消其寶”，“寶”不過是其軀體，既然人生如逆旅，裸葬有何傷？身名均不可寶，而“一生能復幾，倏如流電驚”，唯有“稱心固為好”！“稱心”正是陶淵明一切詩歌的核心，是陶淵明堅執自守的基礎。這體現了陶淵明對儒、道兩家的承繼與超越：陶淵明繼承了“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的遺訓，卻不為尋求終南捷徑；也繼承了道家重神輕形的觀點，卻不消極遁世。“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詩人不肯如俗愚“是非茍相形，雷同共譽毀”，趨迎者自道入世之優，避退者自到出世之尊，而詩人則自在曠達，可在可遠，可游可棲，只是“各得其棲宿”而已。在對世俗的鄙夷、批判與超越中凸顯了陶淵明獨立的人格、堅定的信念。

面對“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的現實窘境，詩人或搬出先賢前圣如孟公夷齊等作為精神榜樣，或以有氣節的植物自勵：當眾草遭狂風暴殄而衰敗時，青松卓然挺立；當清風到來時，幽蘭分明別于蕭艾。詩人以青松幽蘭自喻，青松幽蘭是詩人人格的象征。這是自我勸慰，也是自我期許與肯定。

陶淵明從事宦生涯回到其本心之中，堅守固窮之節，在文學的自覺時代中體現著人的自覺，抒寫著大寫的自我。

三.超拔高逸的情致

陶淵明的酒興也是與陶淵明的詩興、情致一氣貫通的。正如韓子蒼說的“余嘗謂古人，寄懷于物，而無可好，然后為達”。陶淵明并不拘泥于一事一物，秋菊、青松、酒，甚至普通人境，無不可寄懷者。他只是將目之所歷、心之所感自然流溢，便是上佳之作。其落盡豪華的真淳之氣是無可模擬的，他與詩人自身的高逸情懷互為因果。正如王國維的評價“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欲效捧心也。”無陶潛之雅量高致亦無其清淡之高。陶淵明是古之逸民，流落在人間，卻能自作逍遙游，并用自己的胸懷開啟一個一直都在卻不為人所見的詩意所在。“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正是“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的隱于市之屬。心隱則目之所及，處處秋菊浥露，傲霜青松；不期入眼的南山，有山氣飛鳥；無意的行之所至，便是松下荊上并無行次、雜亂言語的恣肆暢懷。“在陶淵明的歸隱中，我們看到了詩化的歸隱，歸隱如詩般有意境和耐人尋味。”“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幽蘭生前庭，含熏待清風”之景在農業社會放眼望去，滿目盡是，而在這樣的平庸自然之景中，唯有陶淵明感受到了詩意，體悟到了生命的自由舒展之態。反過來，也正因為陶詩以有限的文字形式再現了無限的田園風光，且融入了濃濃的詩意、真切的生命體驗，才傳以千年，打動了一代代士子的心。能于唯見翔鳥、寂無人跡、但感宇宙悠悠的孤獨之境中有此閑適之情的，恐唯有陶潛耳。

四.孤苦自怨的情緒

元好問曾評陶詩“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淵明是晉人”。 魯迅持有相似觀點，“完全超出于人間世的，也是沒有的。”陶淵明的酒中流蕩的是孤獨自怨之情。他飲酒多“顧影獨盡”“一觴獨進”，時或以秋菊、青松、幽蘭下酒。采摘沾帶露水的秋菊以釀酒、嘯傲于日之夕矣的東軒下的詩意中掩藏不住的是透骨的冷情、彌漫的哀傷、深深的孤獨：秋菊固有的冷清色調中增添了“忘憂”的意圖，杯酒獨酌、杯盡酒空的飲酒情態一脫往日的閑適自得，而所有這些發生于雞棲于塒、牛羊下來的時刻，這就以含蓄蘊藉的方式展現了詩人精神的另一層面。偶有酒伴，即田父、同止之客，而田父“疑我與時乖”，同止之客“規規一何愚”。其中，從“倒裳往自開”的急切與熱情中可以看出田父是生活與陶淵明周圍的親友鄰居。對親友鄰居的牽掛是陶淵明拒絕成為徹底的山林野人的重要原因。而從田父的觀點可對親友鄰居對陶淵明的態度立場窺見一斑。在這種境況下陶淵明的孤獨不言而喻。他不得不向遙遠之處“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秉”，詩人秉燭添酒、大醉方休的情致無知音懂得，于是便寄懷古人。但“孟公不在茲”，所以詩人在“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的孤傲中也有深深的自憐之情。即使與相知相諧的故人隨性飲酒到物我兩忘的境界，詩人仍沒有忘記“悠悠迷所戀，酒中有深味”的對舉，表面的豁達自適下埋藏的是時時襲來的不安與矛盾。

沈德潛曾評“晉人詩，曠達者征引老、莊，繁縟者征引班、揚，而陶公專用《論語》，漢人以下，宋儒以前，可推圣門弟子者，淵明也。”陶淵明是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少年“游好在六經”，愿意像孔子一樣苦心經營，像老翁一樣殷勤從事。且作為宰輔陶侃之后，他是有“允構斯堂”之志的。對外祖孟嘉“振纓公朝，則德音允集”也是很贊賞的。但絕世之下六籍無親，他不得已而日日痛飲。詩人的自我期許是“貧富常交戰”中“道勝”的結果，但從中往往可以反推出他真正缺失的或夙夜纏繞著心靈的矛盾。思想與行為、志向與現實的反差使他自責愧疚，覺得“空負頭上巾”。回歸田園后，在近乎“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孤絕境界中，詩人焦慮于歲月的風刀霜劍、人生一世的窮與達。組詩末句“但恨多謬誤，吾當恕罪人”正是這種復雜情感的表露。然而陶淵明歸隱后有人勸他順時而動，他還是拒絕了。其九田父與陶淵明的對話很形象生動地再現了當時的場景。這與漁父之勸屈原有共通之處，表明了陶淵明的可能出路。而陶淵明的選擇也使得對話如司馬相如《子虛賦》《上林賦》揚主抑賓格局一樣，高標出陶淵明的心志。這是對自我人生的選擇，也是對時世的深切把握。正如魯迅解釋的，同處亂世，從建安七子、竹林七賢到陶淵明，風格趨于平和，正是由于見怪不怪了，“亂也看慣了，篡也看慣了”。所以在陶淵明的思想中，“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反復與矛盾是有的，但陶淵明不后悔自己的抉擇，孤獨自怨之后是對道德更堅定的守護。

陶淵明的詩作中，題中無酒的多有寫到酒的，題中有酒的也多有沒有寫酒的，酒已蒸發為陶淵明的精神氣質，熔煉于陶淵明的精魄靈魂。譚元春認為“妙在題是《飲酒》，只當感遇詩、雜詩，所以為遠。”詩中有生逢亂世的憤慨無奈，有秋菊古松般的傲骨堅貞，有無處非詩的高逸情致，有獨清獨醒的孤寂哀傷。組詩以其有機結構包含了大量的時世訊息，更是陶淵明各種精神側面的全面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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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朱曉鴿（1988.11—）女，學歷：本科，單位：河南大學專業：漢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