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柳四首》與《錦瑟》的比較

摘 要：《秋柳四首》與《錦瑟》都以難解著稱。二詩均大量使用典故。弄清典故的含義，是理解二詩的基礎?！肚锪氖住吩诮竦浜凸诺渲?，還運用了近典，流露了較多的家國之恨。《錦瑟》重在抒寫內心世界的感受體驗，是心靈獨白。二者均有超越時空的特質。

關鍵詞：《秋柳四首》 《錦瑟》 比較

漁洋《菜根堂詩集序》“順治丁酉秋，予客濟南，諸名士云集明湖。一日會引水面亭，亭下柳千余株，披拂水際，葉始微黃，乍染秋色，若有搖落之態，予悵然有感，賦詩四章。”《秋柳四首》一出，傳遍大江南北，和者“數百家”，和作“幾千首”，各種注釋也數不勝數，但詩歌背后究竟有無寓意，所寓何意，卻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同樣，義山《錦瑟》文字錦繡華美，字面意義易于理解而內容極深，歷來有“一篇錦瑟解人難”之稱。所以元好問說：“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詩家總愛西昆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二詩難解（或者說多解），主要是因為詩中運用了大量的典故。先說《秋柳四首》，以第一首為例。“秋來何處最銷魂，殘照西風白下門”，殘照，語本李白《憶秦娥》：“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卑紫麻T，六朝時建康（今南京）城西門名，簡稱白門。古樂府《楊叛兒》：“暫處白門前，楊柳可藏烏?！崩畎住稐钆褍骸罚骸昂卧S最關人，烏啼白門柳。”“他日差池春燕影，祗今憔悴晚煙痕”，差池，《詩經·邶風·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 晚煙痕，意本李商隱《離亭賦得折楊柳》“含煙惹霧每依依，萬緒千條拂落暉。”“愁生陌上黃驄曲，夢遠江南烏夜村”，黃驄曲，《樂府》曲調名。據《唐書·禮樂志》說，唐太宗所騎戰馬名黃驄，及征高麗，死于道，頗哀惜之，命樂工制《黃驄疊曲》。烏夜村，村名，據范成大《吳郡志》說，晉穆帝后，何準女，其母生后時，群烏夜啼，因名其村為烏夜村?！澳犈R風三弄笛，玉關哀怨總難論”，三弄笛，用晉桓伊典，事見《世說新語·任誕》。玉關，王之渙《涼州詞》：“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痹倏戳x山《錦瑟》?！扒f生曉夢迷蝴蝶”，用《莊子·齊物論》中莊生夢蝶的故事，莊生，即莊子，據說他曾夢見自己變成蝴蝶，逍遙自在地飛翔，醒后竟不辨己蝶?！巴鄞盒耐卸霹N”用《華陽國志》中杜鵑啼血的故事，望帝，古代蜀國國君杜宇，國亡身死，魂魄化為杜鵑，每到春天便悲啼不止、直至出血?！皽婧Ｔ旅髦橛袦I”用《博物志》里海中鮫人（神話中的人魚）泣淚成珠的故事。傳說珍珠是由海里鮫人的眼淚變的。《新唐書·狄仁杰傳》以“滄海遺珠”比喻人才被埋沒?！八{田日暖玉生煙”，《搜神記·吳王小女》，說的是吳王之女名叫紫玉，和童子韓重要好。因吳王反對，紫玉殉情自殺。而韓重情難盡，意難忘，趨紫玉墓吊唁。于是人鬼情未了，紫玉與韓重歡會，并贈他以陪葬之珠。后來紫玉又在宮中現身，向父母說明這顆珠不是韓重盜墓所得，乃是自己所贈。這時，“王梳妝，忽見玉，驚愕悲喜，......夫人聞之，出而抱之，玉如煙焉?！?/p>

但是這并不能說明問題。用典是古典詩歌中很普遍的現象，并且許多詩人的作品中，用典也很多，比如錢謙益和顧炎武?？墒牵麄兊淖髌分灰矫鞯涔实某鎏帲旧隙寄茏x懂。為何《秋柳四首》與《錦瑟》詩成了異數？王小舒先生認為，《秋柳四首》“所引故實甚多，而彼此邏輯關系不明，具體句意歧出” [1]。其實，《秋柳四首》句意倒無歧出，詩中的典故相互之間并無必然的邏輯關系卻是事實，但它們為什么能組合在一起呢？王小舒先生認為，《秋柳四首》“最大的藝術特點就在于聯想性和組合性。聯想性是其內在的脈絡，組合性則為外在的結構。詩中一切聯想都圍繞柳樹生發開去，構成了一個迷惘感傷的柳樹意象群” [2]。對照詩中的典故，的確都直接或間接地跟柳有關?？墒沁@樣一來，《秋柳四首》不就好解了嗎？何以眾說紛紜？

這就涉及了所謂古典和今典。陳寅恪先生說：“自來詁釋詩章，可別為二。一為考證本事，一為解釋詞句。質言之，前者乃考今典，即當時之事實。后者乃釋古典，即舊籍之出處?！盵3]劉夢溪又提出近典之說，“我對陳寅恪先生著作的研究經過了比較長的時間，我發現他的書中不僅有今典和古典的釋證，而且有作者個人精神歷程的投入，我把這種情況稱作‘近典’。《柳如是別傳》的題詩里面明確提出‘明清痛史新兼舊’，這就不只是關涉明清史事，同時也包括清末民初以及整個20世紀的社會變遷在內” [4]例如“殘照”一句，雖然是為了藏一柳字，可是讀者自然會由白下門古典想到明朝定鼎于南京的今典、由“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的古典自然會想到明朝滅亡的今典。再說近典，《漁洋文集》記載，卷六崇禎十七年（1642），清兵攻陷新城，王家39人殉難，漁洋的母親“繩絕不死”。所以，盡管漁洋未受過大明的恩典，而康熙又格外賞識提拔他，但他心中的隱痛恐怕是無法撫平的。把古典、今典和近典結合起來，讀者體會出詩中有家國之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只是詩中對這一點表現得很隱晦，甚至不漏痕跡，讀者便見仁見智了。所以有人說是憑吊古國滅亡，有人說是感慨良辰易逝，有人說是嘆息佳人淪落，還有人說是關涉抗清斗爭。

《秋柳四首》中的典故，相互之間雖無邏輯，但畢竟句意明確，且都隱一柳字，《錦瑟》則有所不同。莊生夢蝶、望帝啼鵑、明珠有淚、良玉生煙，這四個典故的本事可以確指，但其本事的指向難以捉摸，相互之間也并無明顯的邏輯關系，也看不出是圍繞什么具體物象來寫——雖然題目是錦瑟，但很難講清它們與錦瑟有何聯系。樂志、論詩、寄喻、自傷、戀情、悼亡、寄托君臣遇合、詩集自序開宗明義……等諸說，都無法找到足夠的佐證。所以，盡管我們對義山的生平包括婚姻、仕途、性情、創作等情況大致了解，但仍無法象分析《秋柳》一樣，將詩中的古典、今典和近典結合在一起得出一個比較令人信服的結論。

《秋柳》和《錦瑟》廣為傳誦，就是因為難解嗎？當然不是。梁啟超說：“義山的《錦瑟》、《碧城》、《圣女祠》等詩，講的什么事，我理會不著……但我覺得他美，讀起來令我精神上得一種新鮮的愉快。須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我們若還承認美的價值，對于此種文字，便不容輕輕抹煞?！盵5]文字之美、音韻之美和意境之美以外，所謂的“神秘性”的美是什么？《秋柳》中到處彌漫著對韶華易逝、美景不長的傷感，“東風作絮糝春衣，太息蕭條景物非”、“新愁帝子悲今日，舊事王孫憶往年” ……一唱三嘆，欲罷不能。它既有那個特定年代和詩人特殊經歷的烙印，從而賦予這種情緒特定的內涵，表達了當時許多遺民士子的共同心聲，贏得了世人的贊美，又超越了時空，縱橫于千古，表現了一種人類普遍具有的情緒?！跺\瑟》則是義山的心靈獨白。“莊生”聯表達的是一種失落感、困惑感和幻化感。所失、所惑、所化的是什么？詩人沒說。讀者可以理解為功名未遂，也可以理解為愛情的失落?！皽婧！甭?，給人的感覺是迷茫、蒼涼、空曠、邈遠、悲戚、靜穆和神秘，無邊無際，無始無終，似乎近在咫尺，而又遙不可及。這里吟誦的顯然不是詩中出現的各種具體事物本身，而是吟詠詩人自己的內心世界、精神生活和內心感受。喪妻之痛、漂泊之苦、仕途之艱，使得種種感情體驗交織在一起，是渾沌的、一體的、概括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這種豐富、細膩的體驗顯然不是《秋柳》所能比擬的，《秋柳》是有“端”，而《錦瑟》則是無“端”。這大概就是梁任公所說的神秘性吧。雖然《錦瑟》中也有諸如“帝子”“王孫”“扶荔宮”“靈和殿”等字眼，但《錦瑟》才真正具備高貴典雅的氣質，從而營造了一種不可企及、超凡脫俗的藝術境界。

總之，《秋柳》和《錦瑟》都因用典而難解，后者更“隱僻”；二者都表達了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傷感情緒，前者較單一，后者更豐富；前者多時代特征，后者多個人色彩；《錦瑟》雖在前，卻戞戞獨造，《秋柳》雖后出，猶循規蹈矩。這恐怕與漁洋和義山才情和天分上的差異有關吧。

注釋：

[1][2]王小舒. 神韻詩學論稿[M]. 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9：45，46.

[3]陳寅恪. 柳如是別傳[M]. 北京：三聯書店，2001:7 .

[4]劉夢溪. 王國維陳寅恪與中國現代學術[A].見任繼愈.文津演講錄[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46.

[5]梁啟超. 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的情感[A].見梁啟超.梁啟超全集[M].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3921.

參考文獻：

[1]李毓芙. 王漁洋詩文選注[M]. 濟南:齊魯書社，1989.

[2]朱則杰. 清詩選譯[M]. 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

[3]劉學鍇，余恕誠. 李商隱詩歌集解[M]. 北京：中華書局，1988.

[4]王蒙. 變奏與狂想[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5]周汝昌. 千秋一寸心：周汝昌講唐詩宋詞[M].北京：中華書局，2006.

[6]狄寶心. 元好問詩編年校注 [M].北京：中華書局，2011.

作者簡介：方兆平（1973.3—）男，漢族，山東萊州人，山東大學古代文學碩士，現為山東中醫藥高等?？茖W校講師，研究方向為元明清文學、古典小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