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細些的梧桐說起

摘 要：《紅樓夢》第四十回中，賈母帶劉姥姥到大觀園探春房游覽，有一句對探春院內(nèi)梧桐的評說，這一細節(jié)描寫展示了賈母生活雅趣和非凡的裝飾品味，也隱喻了探春才高志遠，而身為庶出現(xiàn)實。

關(guān)鍵詞：《紅樓夢》 細節(jié) 梧桐

《紅樓夢》是一部讓人玩味不盡的奇書，越讀越有那么一些細節(jié)讓人掩卷后仍反復(fù)琢磨，縈繞心頭揮之不去。也許正是這些細節(jié)的耐人尋味，才讓無數(shù)文人學(xué)子埋頭期間，數(shù)百年來竟成“紅學(xué)”一脈。筆者近日品讀周汝昌先生匯校八十回石頭記之《紅樓夢》，一處細節(jié)引起了以下思考。

原文為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中，賈母帶劉姥姥到大觀園中見識見識，到了探春房中：

原來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并不曾隔斷，當(dāng)?shù)胤胖粡埢ɡ娲罄硎蟀福干侠谥鞣N名人法帖并數(shù)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nèi)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shè)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兒的白菊。西墻上當(dāng)中掛著一大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掛著一副對聯(lián)，乃是顏魯公墨跡， 其聯(lián)云:

煙霞閑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設(shè)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觀窯的大盤，盤內(nèi)盛著數(shù)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 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旁邊掛著小錘。那板兒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錘子要擊，丫鬟們忙攔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揀了一個與他，說:“頑罷，吃不得。”東邊便設(shè)著臥榻，拔步床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板兒又跑過來看，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劉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罵道：“下作黃子，沒干沒凈的亂鬧，到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的板兒哭起來，眾人忙勸解方罷。賈母因隔著紗窗往后院內(nèi)看了一回，說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細些。”

賈母最后這句關(guān)于探春院內(nèi)梧桐的議論看似順口而出，仔細回想又有一些特別的意味在里面，似乎是曹公特意地安排賈母說了這話。從上下文角度來說，板兒頑皮挨打眾人勸解，賈母卻隔著紗窗看后院了，不說別的，單單就挑出來梧桐說了那么孤孤的一句話，不似在瀟湘館長篇大論地述說糊沙窗的“軟煙羅”。那么這句話里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呢，筆者淺見略談?wù)勛约旱南敕ǎ?/p>

一、從細節(jié)展示了賈母生活雅趣和非凡的裝飾品味。

《紅樓夢》是一部包羅萬象的奇書，除了對寧榮兩府由盛而衰的主題敘寫，對大觀園里青春女子悲喜人生的描繪以外，還大量展示了當(dāng)時上流社會衣食住行的生活狀態(tài)及其成員的審美趣味。比如建筑方面，以第十七回賈政帶一幫清客為新落成的大觀園題匾為線，對中國傳統(tǒng)園林建筑進行了詳細的描繪，而寶玉對各個院落的題匾又顯示出他雅致自然不落俗套的建筑審美趣味。又如飲食方面，賈府大大小小的生日宴、省親宴、燈謎宴、螃蟹宴上出現(xiàn)的各色點心、菜肴、果品、補品等可以說是中國飲食中的精品，這些食品出現(xiàn)和人物聯(lián)系在一起時，也反映了人物的不同追求品味。如第四十一回，鳳姐兒給劉姥姥介紹茄鲞做法：

“這也不難。你把才下來的茄子皮剝了，只要凈肉，切成碎丁，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并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干、各色水果，俱切成丁子，用湯煨了，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就是。”

第四十九回，湘云烤鹿肉吃，她一面吃，一面說“我吃這個方愛吃酒，吃了酒才有詩。若不是這鹿肉，今兒斷不能作詩。”

兩種食物，兩個不同的人物形象，鳳姐生活追求的繁復(fù)、奢侈，湘云的豪爽、瀟灑都明明白白的展現(xiàn)出來。

而本文探討的細節(jié)出現(xiàn)在第四十回，這一回是通過賈母帶劉姥姥逛大觀園，集中展示了黛玉的瀟湘館、探春的秋爽齋、寶釵的衡蕪院的室內(nèi)裝飾，一方面室如其人，用房間的裝飾反映了主人審美情趣，另一方面，賈母大大展示了一回她在室內(nèi)裝飾方面的學(xué)問和雅趣。在黛玉的瀟灑館，評論窗紗“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后來就不翠了。這個院子里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接著，細細介紹了似煙似霧的“軟煙羅”，表現(xiàn)了她關(guān)于織品的廣博見識以及裝飾配色方面的獨到品味。在寶釵的衡蕪院，因見房內(nèi)裝飾素樸簡單，更是大大自我推薦了自己的裝飾要求和能力。

賈母搖頭說：“使不得。雖然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像。二則年輕的姑娘房里這樣素凈，也忌諱。…若狠愛素凈，少擺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沒這閑心了。他們姊妹們也還學(xué)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凈。…”

從以上可以看出，對裝飾屋子，賈母一來要求與屋主人的身份相稱，二來講究不俗，總體要求是大方素凈。因此，自己拿出珍藏的寶物出來給寶釵進行室內(nèi)裝飾。而在探春的秋爽齋，賈母對室內(nèi)的裝飾是很滿意的，闊朗的房間布局、名貴的大件器物顯示著主人的大氣和豪爽，米芾的名畫、顏真卿的書法相得益彰，嬌黃的佛手配著白玉比目磬協(xié)調(diào)雅致，而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紗帳的拔步床，也既合整體裝飾大氣特點，又顯示探春自然不落俗套的品味。就是后院植的梧桐，也是賈母眼中深以為宜的，因為梧桐并非俗物，所謂鳳棲于梧。院內(nèi)遍植梧桐正可映襯室內(nèi)高雅的裝飾氛圍。但美中不足就是“細了些”，和之前房內(nèi)大氣、爽朗的風(fēng)格稍有不諧。

二、對探春才高志遠，而身為庶出現(xiàn)實的隱喻。

站在文本內(nèi)來看這句話的出處，是賈府最高地位的賈母口中說出，且是她這么看似不經(jīng)意地說出。仔細分析，由她口中說出也許代表了下面這樣的含義：在賈母眼里，探春確是個“文采精華，見之忘俗”的高雅女子，是有著和梧桐同樣高貴品質(zhì)和高遠格調(diào)的非凡女子，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大氣女子。探春的雅表現(xiàn)在她是大觀園內(nèi)海棠詩社的發(fā)起者，對雅與俗有著自己的獨到見解，比如：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個念頭，寫了幾個帖兒試一試，誰知一招皆到。”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鉆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詩開端，就叫個海棠社罷．雖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礙了。”探春的大氣表現(xiàn)在詩社的組織和治家之才能上，詩社成立之初，她就定下規(guī)矩：“已有了號，還只管這樣稱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錯了，也要立個罰約才好。”“若只管會的多，又沒趣了。一月之中，只可兩三次才好。”“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題，菱洲限韻，藕榭監(jiān)場。”立約裁決，爽快立落。特別是在鳳姐生病主持家務(wù)的時候，更是表現(xiàn)出不同于一般閨閣女子的殺罰決斷能力，讓向來強勢的鳳姐也佩服不已，私下對平兒說：他雖是姑娘家，心里卻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因此，探春的種種表現(xiàn)和才能在賈母心里早認為她是四春里和元春有同樣氣質(zhì)的女孩，是賈家里不可多得的未來“鳳凰”。所以后來有第七十一回時，南安老太妃要見姑娘們有為兒子擇妃意思時，賈母只命寶釵、寶琴、黛玉、湘云及探春出來，五人中，寶釵、寶琴、黛玉、湘云都不是賈府的姑娘，出來見老太妃都是陪襯，只有探春是賈府正宗的姑娘，當(dāng)時迎春、惜春都待字閨中，還未獲賈母喚出，可見探春在賈母眼中確是一只早晚要飛上梧桐的鳳凰。但是，這只鳳凰比起早已飛入皇宮的鳳凰賈元春卻多了一份出身的尷尬，即探春庶出的身份。所謂“檐下梧桐細，天上鳳翅軟。”都是暗合探春的判詞：“才自清明氣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大觀園里森嚴等級的最高人物賈母心里是如此的清楚，也只是無可奈何的為這個三丫頭嘆息，因為當(dāng)時社會對庶出女子的現(xiàn)實態(tài)度決定了這個本和元春才德相似的女子無法得到社會的公正對待。就如鳳姐對平兒說的：“你那里知道，雖然庶出一樣，女兒卻比不得男人，將來攀親時，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為庶出不要的。”因此，從文本中來分析，這處細節(jié)既展示了探春才清氣明堪比梧桐、鳳凰，也隱喻了庶出社會地位的給她帶來的困境；既顯示了賈母對探春才華的欣賞，也反映出對探春庶出地位的無奈。

站在文本之外，我們不得不深深折服于文字敘述大師曹公的文思縝密，所謂“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在看似不經(jīng)意的文字里，前后勾聯(lián)，傳達出因果緣報的脈絡(luò)。

參考文獻：

[1]《紅樓夢》版本眾多，且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后四十回與前八十回內(nèi)容與風(fēng)格有差異，故本文所用版本為周汝昌匯校八十回石頭記的《紅樓夢》版本，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出版。

[2]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作家出版社，2009年9月出版。

[3]周昕，論《紅樓夢》的人物細節(jié)描寫，《當(dāng)代人》2008年6期。

[4]太愚：《紅樓夢人物論》， 上海書店出版社，1990年1月。

[5]周汝昌： 《紅樓夢新證》，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2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