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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國想象、現代誘惑及精神烏托邦

2012-04-29 00:00:00栗丹王博
北方文學·下旬 2012年1期

摘 要:《你在高原》融民間家族史、國家現代化史、知識分子的心靈史于一爐,從“權力-道德-人性”的層面對中華民族的現代化進行了文化考量。走向現代是“鄉土中國”走向“市場中國”的艱難歷程,而這一轉型卻是以與傳統的斷裂為代價的。現代的誘惑將我們置于道德淪喪和文化理想闕如的境地,無論是對“家”與“國”的想象,還是對鄉土與城市的批判,權力理性對人性的侵蝕都是不可忽視的存在。總體而言,張煒在對“現代”的批判中對個體價值和精神家園的追尋體現出一定的傳統固守姿態和文化幽懷傾向。

關鍵詞:你在高原 權力敘事 家國想象 現代誘惑 精神烏托邦

張煒一向偏愛在歷史敘事和現實敘事的對照中呈現個人與時代的緊張關系,備受文壇推崇的《古船》、《九月寓言》、《柏慧》等作品都從不同側面展現了歷史發展對個體理想的強制性遮蔽、權力分配與道德人性之間的不斷錯位以及生命意志與精神家園的對立,貫通其間的緊張焦慮散落在理想、道義、個性、權力規則、社會體制等的糾葛之間。他新創作的長篇小說《你在高原》更是從“權力-道德-人性”的角度切入,將當下中國人的生存境遇置于現代化這個宏闊的歷史環境中進行了深入的認知與體認,而且這種思考是在“鄉土/城市”這個極具中國特色的時空結構內部展開的。因為作品本身具有精神漫游的特質,且其包含了對靈魂的自我拷問、精神家園的探索及人類終極意義的追問與關懷,不免使這部大作在民族性之外又具有了世界性的意義。

一、家國想象:傳統斷裂與鄉土式微

《家族》作為《你在高原》的第一單元,在整部作品中具有綱領性的作用。它主要描述了曲府和寧家這兩大家族在現代轉型期所經歷的由興盛走向衰敗并最終崩潰解體的過程,借由家族史和現代中國革命史的追懷,呈示了現代化進程中的個體、家族和民族國家的想象圖景。它不僅提供了對個人與民族國家歷史命運展開思索的時間起點和空間界限,而且使得這種思索本身浸潤著深廣的歷史感和深邃的文化感,除《家族》外,這種帶有濃郁文化哀愁的追述以瑣碎的記憶片段散落在整個作品系列的角角落落。在民族國家現代化的語境中,“權力”這一線索凝聚起了歷史的整體性,從前現代社會到后改革時代,它伴隨了我們從“鄉土的中國”逐步走向“市場的中國”的艱辛歷程。夾雜著權力張力的“革命”與“現代化”在帶領我們走向現代理性的同時,也讓我們在與傳統的斷裂中逐漸走向沉淪,在張煒看來,這種沉淪是以權力對傳統道德人性的摧毀為肇始的。

就現代中國而言,“革命與現代性的關系有這樣一種觀念:只有先革命,推翻了反動政權,才能實現中華民族的復興與富強,才能使中國走上世界強國之路。革命是現代性實現的保障和前提,革命是一種激進的手段,使現代化的國家能得以快速建立。”〔1〕而《你在高原》對革命的文學塑形及其傳達的歷史觀念卻建構出一個與以工具理性為主導的革命戰爭文學截然不同的中國革命史。拋卻了政治功利性,作者能夠以權力的視角介入“道德-人性”的層面觸摸歷史和革命,在冷峻的敘述中對現代中國革命的歷史及其意識形態進行深入的反思與批判,揭示了暴力革命作為激進的社會變革方式帶給普通人的刻骨銘心的影響。在戰略要地黑馬鎮,革命隊伍、土匪武裝、地方士紳、軍火商人、投機者等勢力展開了血腥的爭奪,普通民眾的命運被任意處置,他們或是在戰火中流離失所,或是在各方勢力的較量中成為博弈的籌碼,淪為權力斗爭的犧牲品。為重新奪回黑馬鎮的控制權,為死去的弟兄報仇,土匪頭目麻臉三嬸大開殺戒,就連八一支隊也不能阻止,鎮中大街上血流成河,焚尸的濃煙遮天蔽日,凹眼姑娘、無業游民等無辜的人被祭獻在民族國家的神圣祭壇之上,殷弓、飛腳等卻在日益明朗的局勢中不斷升遷,享受著權術玩弄帶來的恩澤(《家族》)。作者沒有刻意回避革命戰爭剝奪個體生命和財產的事實,字里行間流露出戰爭帶給普通人的綿延不絕的肉體傷痛和精神創傷。而且,作為一種權力的隱喻,革命對個體生命的規范具有強制性。社會個體的情感和意愿被納入強大的革命話語體系中,造成民族國家現代化進程中個體的缺失,這在殷弓處置小河貍一事上體現得非常明顯。小河貍作為麻臉三嬸的女兒,手上沾有革命者的鮮血,雖然她瞞著母親挽救了革命者許予明并與其產生了復雜的愛情,但是強大的階級意識慣性力量還是要排擠掉嚴正的革命紀律下的個人愛情,殷弓背著許予明槍決了找上門來的小河貍,使這個為革命貢獻良多的革命者精神上受到極大的刺激。

暴力革命的合法性是在現代中國革命實踐中建立的,它是推翻一切剝削階級和剝削制度,進而取得民族解放并實現人的自由與平等的必要手段。朱德發先生在《20世紀中國文學理性精神》一書中將這種指導中國革命實踐的理性精神稱為“紅色理性”〔2〕,但是崇高激越的美學訴求在張煒這里被改寫了,代替“紅色理性”的是權力斗爭與道德-人性的二律背反。在嚴酷的斗爭環境中,沙首長擁有“最后決定權”,這種權力不僅巨大而且無可置疑,當其他首長與其意見分歧,不能嚴格遵從他的命令時,他就假借組織的名義虛傳“一紙密令”,暗殺了平原縱隊中的五位首長并嫁禍忠心耿耿的警衛班長。機要秘書毛玉逃離后又被沙首長設計逮捕并威脅其對暗殺一事三緘其口,在和平年代,她時刻處在被監視的狀態,沒有生活自由,承受著來自沙首長的精神壓力,在海邊孤苦地度過余生(《我的田園》),沙首長這種失卻公理正義的“最后決定權”實際上帶有了個人專制主義的色彩,它在革命隊伍內部執行著體制化的強力干預,使得革命的終極目的有了被消解的意味。寧珂在看望昔日的同學的過程中感受到革命事業的詢喚,他與爺爺寧周義在階級立場和革命道路的選擇上產生了嚴重分歧,日漸增多的爭吵使他們漸趨生疏,親情也淡漠了,他與爺爺的分道揚鑣,在宣告了個人獨立的同時實際上也走向自我與傳統和家族的分離。他因與寧周義的特殊關系而被革命組織接納,并多次用這層血緣關系惠及革命隊伍。在革命事業的關鍵時刻,殷弓利用他誘捕寧周義,并且讓其親手槍斃了寧周義,以此驗證他的階級立場與對革命組織的忠誠程度。港城解放后,殷弓已成為絕對權力的擁有者,飛腳依靠殷弓濫用權力,目中無人,狹隘武斷,并強硬地警告寧珂不要追究小慧子失蹤一事,而小慧子確系他擄掠強占。又如,在鞏固政權的運動中,寧珂因革命戰爭時期的被捕經歷而停職檢查,在監禁與公審中受盡欺凌、侮辱與折磨,因為此時的寧珂已經沒有了用處,曾被他救下性命的殷弓選擇了袖手旁觀,革命的“同路人”被粗暴地驅逐出了“革命者”隊伍。通過對革命資源的誤用,殷弓在港城不斷擴大著自我的權力空間,“占領空間,首先就意味著在其占有的場地中實施其權力的管轄能力,也就是在其場地范圍內實現最大限度的控制權和宰制權,使生活在所屬場地中的人們感受到其權力控制的結果,不得不承認和接受統治的秩序”〔3〕,當他在港城這個權力場中占據核心位置時,革命資源以其合法性賦予他政治權威,成為其拒斥異己,維護既得利益的工具。顯而易見,這一拒斥的隱秘原因在于,從寧府到曲府,寧珂的豪門身份是一種先在性的標簽,正像殷弓憎惡戰聰一樣,“這個人的經歷、出身、學養甚至是八面討好的名聲——種種令人難以忍耐的完美,都促使和吸引他親自動手去摧毀和打碎”〔4〕,并且令殷弓難以容忍的是寧珂得到了他同樣愛慕的曲府小姐曲綪(《家族》)。逮捕寧珂——抄檢曲府——查封曲府——將女人逐出曲府——府院被毀,“革命”使顯赫的曲府一步步走向頹敗,寧珂日益陷入個人身份認同的危機,殷弓以革命的名義在權力斗爭中贏得了勝利,革命者的革命動力與自我的原始欲望同構同源(性/權力),人性的私與惡暴露無遺。至此,我們可以發現,作者在現代中國革命語境中書寫的權力斗爭,實際上展示了兩種精神傳統的戰斗:寧珂、曲予及李胡子等追求高尚的人格精神,探索真理;殷弓和飛腳等看重功名實利,追逐財富權力。但是戰斗的結果卻是現代理性法則對中國傳統仁義道德價值準則的瘋狂摧毀,傳統的禮義價值準則倍感失落,權力的暴力化傾向加深了現代與傳統的裂痕。

家國同構的文化形態在中國具有普適性和恒常性的特征,從中國文化結構的深層內核出發,國家想象的終極意義是指向“宗族—家”的。《你在高原》的每一單元都寫到了主人公寧伽對故園的追憶,這種追憶涉及古老家族的起源、對父親遭遇的講述、對家庭溫暖親情的懷戀。因為正如孫惠芬在《傷痛故土》中感嘆的那樣,“宗族是中國的。在中國, 宗族是由下而上的, 宗族是感人至深的, 宗族是純樸的鄉情濃郁的人情, 宗族既是古典文明又是現代文明, 既是血液里的又是意識里的, 既是牢不可破的又是重新組合的”〔5〕,寧伽在永不停歇的行走中追尋家族和追認祖先的歷程,這事實上成為作者借以思考“家族”這一連古通今的文化表征與民族國家現代化的關系的依據,但是張煒的家族想象顯然超越了“五四”后的其他家族小說。現代中國文學長廊中的家族小說或是文學作品中對家族意象的呈現多傾向于對家族制度的批判:家族是落后的、殘忍的,走向現代必須砸碎舊家庭的鎖鏈,沖破封建大家庭的束縛是實現自我解放的前提。在巴金的《家》、《寒夜》中,舊家庭戕害個體生命,是阻礙個性解放的羈絆;老舍的《四世同堂》嚴正批判了現代國家建構過程中的民族劣根性,“舍小家為大家”被處理為民族解放的出路。而家族想象開始切入中國文化命脈的深處,陳忠實的《白鹿原》和賈平凹的《秦腔》較為具有參照意義。同樣是在中國現代化的歷史語境中,同樣是面向社會轉型期的創作,前者對中國文化及其精神人格進行了正面觀照,后者展示了大家庭的分崩離析和儒家傳統文化的失落,他們更多帶有本土文化的思索。接續這種本土文化的探索,張煒的超越之處在于,在某種程度上,家族是文化延續的紐帶,它關涉個體身份與精神傳統,是民族文化和國族認同的表征。這樣,他的家族想象充盈著溫情的鄉愁,濃烈的親情在溫婉的筆尖流淌,即使是在敘述動蕩、殘酷、血腥和貧窮。比如,雖然道路分歧,寧珂依然深深眷戀著寧周義爺爺和阿萍奶奶;縱然戰火頻仍,曲府大院主仆不分貴賤,相互牽掛與關懷;即使過著貧病交加、沒有尊嚴的生活,寧伽仍可得到外祖母和母親的細心呵護。

探究自己古老家族的沖動籠罩了寧伽的整個人生,“一個人關于自己的祖先,以及比這更早的部落和胞族的故事,他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遺跡和隱蹤,當然是極具好奇心的。這或許可以稱之為一種隱秘的力量,它甚至只能在一定的人生階段才會出現,并變得不可解脫,像宿命一樣越來越緊地纏上他”〔6〕,從童年到青年再到中年,這種隱秘的力量時刻伴隨著他。他的童年是在“無父”的時代中度過的,對父親的想象大半來自于外祖母和母親,父親的缺席造成他的自卑、孤獨,然而父親的歸來帶給他的卻是可怕的恐懼,更是災難的開始。那個曾經叱咤風云的父親永遠靜止在了照片上,站在兒子跟前的寧珂“腰佝僂著,全身上下都像一個落魄者、失敗者”,“那個在外祖父面前循規蹈矩、談吐文雅的男人,如今連影子都不見了……總之他變成了一個粗俗的人”〔7〕,父子倆難以對話,無法相互理解(《憶阿雅》),兒子與父親——這個權力強勢和永遠正確的象征成為無法調和的存在。從文明儒雅到粗俗不堪的驟變仿佛向我們演示了傳統文化被剝離的過程:鄉土精英寧周義淪為派系利益的犧牲品,行刑前他打扮得體面紳士,渴求有尊嚴地死去,但仍然被年輕人粗暴地對待;進步醫生曲予出身小城望族,學貫中西,獻身革命,最后被自己的戰友暗殺;寧珂來自鄉土世家,熱情地為革命獻身,曾在關鍵時刻扭轉戰爭大局,卻被數次誣陷,去承擔莫須有的罪名……受到庇護和鼓勵的權力強力的介入加深了文化斷層的危機,人性中的“惡”被用來為權力斗爭鋪路,疏于制衡的權力隱遁了道德,蒙蔽了人性,破壞了優雅的生活情調和文化氛圍。“在中國現代啟蒙運動中, 實際上個人與國家在對家族的破壞和批判中構成了一種同謀的關系。個人并不是被個人所解放, 而是被國家從家族之中解放出來, 砸碎家族的枷鎖, 最終卻是為了將個人組織到國家的結構之中去。現代摧毀了傳統的個人/ 家族的關系, 從而在個人/ 國家之間建立了新的關系”〔8〕,曲府的少爺曲予與下人閔葵相互愛慕,遭到封建大家長制的反對,他們的私奔發出反抗之聲,帶有個體解放的意義,但是在走向新的民族國家集體認同的過程中,他們的私人生活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限制,平原上的派系斗爭各方不斷對曲予施壓,頻繁的周旋與應酬讓他身心俱疲,再也無暇顧及家庭;飛腳、殷弓等的到來更是打破了府里安寧的生活,飛腳暗殺曲予、挾持小慧子,殷弓垂涎曲綪、誣陷寧珂,淑嫂自盡,閔葵和曲綪被趕出府院,逃離小城,寧伽長期漂泊,在人生的每個階段受盡歧視(《家族》)。在國家與家庭對個人的激烈爭奪中,家族在現代理念和現代體制中逐漸喪失了其生存狀態和生存法則,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傳統家族被國家權力砸碎的同時,傳統的內聚力和穩定性也遭到破壞,個人并沒有獲得真正的解放,而是走向一種新的制度化,并且這種制度化是在集體權力對個人的拒斥中建立的,結果造成社會個體缺乏情感與精神的歸宿。生活共同體的破碎、家族文化認同的式微、個體身份的焦慮無不向我們昭示著現代性的困惑:現代民族國家的建構與現代個人主體的建構的不同步,后者更多有著被擱置和拋棄的傾向。

革命作為一種時代語境,將家族敘事與歷史敘事并置,是《你在高原》中家國想象的運行機制,這種融合了鄉土中國民族性和現代性思考的想象敘事,是張煒探索中國人現代生存境遇的象征模式,緊緊纏繞著這種想象所傳達的文化焦慮的是鄉土中國的現代化轉型問題。在故事開始的時候,崛起在大山叢林中的寧府就已經敗落了,寧周義放棄“老爺”的身份走向城市,加入革命黨,關注時局,與政商界頭面人物保持著特殊關系,尋求機會“做一番無私無畏的大事業”。然而,放棄鄉土民間的世俗權力,對現代政治權力的渴望和追求使得這個來自鄉土社會的儒雅的士紳在新的權力場域中找不到“可以為伍的人”,百無聊賴,最后卻卷入了派系爭奪的漩渦,被草率地結束了生命(《家族》)。鄉土在與現代性博弈的過程中,并未實現真正的自我超越,相反,在被時代裹挾著走向現代社會的同時,鄉土社會傳統的價值準則、道德體系、民間信仰也在逐漸走向崩潰,文化失范導致鄉土中國真正的危機。隨著現代國家權力的滲透,政治文化的影響力打破了超穩定的鄉村社會秩序,那種依靠財產、學識、名望在鄉土世界建立起來的生生不息的文化威權和支撐著鄉村基礎社會結構的傳統道德權威也逐漸被失控的權力暴力所取代。反右時期,“民兵”掮著槍在我們家周圍游蕩,監視著我們的生活,他們可以隨便闖入茅屋審訊,將父親拖走。“父親的事情”被民兵頭兒的兒子黑子作為攻擊我、毆打我的把柄。我們的“芳鄰”老駱和達子嫂置恩情與關懷不顧,利用我們的信任,聯合民兵剝奪了我們的“全部家產”,僅僅為了一己貪欲(《鹿眼》)。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談到,“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我們的民族確是和泥土分不開的了。從土里長出過光榮的歷史,自然也會受到土的束縛,現在很有些飛不上天的樣子”〔9〕,不錯的,鄉土傳統的劣性、專制思想的殘余、文化惰性的延宕使得鄉土在由傳統向現代轉換的過程中呈現異質的狀態,并且在“現代”的刺激下,傳統的優越性越來越難以發揮,張煒在飽含眷念的憂思中表達出鄉土理念及文化重構的強烈欲望。

二、現代誘惑:在鄉土和城市之間

回到現實敘事的主線,在鄉土和城市之間游走,張煒的文化挽歌情緒愈加強烈地凸現出來。張琦認為新世紀鄉土小說有著“三種表情”:直面底層的粗礪,表達憂憤;接續中國文學中對美好自足的田園的想象,重拾詩意;將今日的鄉村放置到一個更綿延悠遠的時空框架中,發抒文化鄉愁〔10〕,《你在高原》的美學模式和思想架構更接近“第一種表情”,但也有著“第三種表情”的格調。張煒在《你在高原》中的自我超越,充分體現在:他的鄉土世界不再固守于自足的烏托邦想象,而是勇敢地揭開了田園牧歌的面紗,對鄉土中國難以超越的劣根性、苦難的生存困境、人性之惡進行了深度挖掘,在這一點上他不僅有別于孫惠芬對鄉土創傷“溫情的撫慰”,更與遲子建對鄉土溫暖、寬厚、善良的禮贊有著不同。

在鄉土世界,他的權力敏感圍繞著葡萄園的命運展開,寧伽通過與以老駝為首的村民委員會簽訂“契約”獲得了葡萄園的土地所有權,雖然沒有經過國家法律機構的認證,但是這個契約卻迫使他與村莊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不得不參加村民委員會,過所謂的組織生活;為村里的建設掏腰包;適時攜禮拜訪村里的“星宿”們。葡萄園的豐收又讓村民眼紅嘴饞,夜晚偷盜、破壞運輸、攔路搶劫讓“我們”傷透了腦筋,不想卻是村里逼“我”出錢的伎倆(《我的田園》)。不僅如此,“隨著秋天的深入,園子里的麻煩多得讓人心焦。穿制服的人隔三差五就要闖進來,他們的服裝雖然大同小異,但的確有細節上的差異,所以也就有了不同的公務和要求。村里的民兵似乎更加起勁地巡邏起來,他們和夜里趕海的漁人攪在一起,有時會大模大樣地從園子當心穿過”〔11〕。由此可見,在市場化的中國,雖然傳統的鄉村世俗權力仍然放射著自身的余威,不過這種威權是通過丑陋的強制手段實現的,以地方精英為核心的權力文化網絡存在變質的傾向,在《荒原紀事》里,這種傳統的鄉村世俗權力結構則被徹底顛覆了,只剩下剝離了象征資本的一片空殼。礦區和周圍的集團排出的工業污水和廢氣嚴重污染了村民的生活環境,各種惡性病頻頻出現,忍無可忍的他們計劃以和平示威的方式維護自身權益,卻在明里暗里遭到瘋狂的阻撓和打擊。在示威行動中,被激怒的民眾失去控制,和平示威演變成暴力沖突,紅臉老健、小白等領頭人被迫逃離荒原去外鄉流浪。這時,村頭子獨蛋老荒卻忘了女兒生了一個怪胎的疼痛,既害怕事故牽連,也為了保住自己的村頭身份,在得了集團的便宜后便在暗中告密,揭發了幾個領頭人的身份,不僅鄉民的生存現狀沒有絲毫改變,而且使得參與者遭到慘烈的報復。無獨有偶,在礦區賠償事件中,葡萄園面臨不公正的廉價賠償的危險,村長老駝卻當起了集團的說客,對寧伽施壓,逼其就范。原本淳樸的村民在金錢和欲望的腐蝕下日益腐化墮落,鄉村世俗權力與資本市場的媾和對手無寸鐵的村民進行壓制,這在當前的鄉村社會并不鮮見,它在破壞穩定的鄉村秩序的同時,更加劇了鄉村底層生命的無助和困境。

“現代化與消費需求的無限擴張總是相聯系的,農村現代化不僅擴張著外部成本,而且擴張著農民的需求”〔12〕,隨著市場經濟的滲透,在如今的鄉村社會,經濟資本占有量的多少越來越成為衡量權力資本大小的指標,經濟資本的獲得不僅是改善生存境遇的需要,也成為對他人實施權力強力的工具。村莊富戶“二禿驢”是方圓幾十里不受約束的強人,他對已有婆家的月月的占有給父女倆帶來巨大的恐懼,他們不僅憚于反抗還不能講出去(《海客談瀛洲》)。“車前集團”的“上房”與“下房”之分讓我們看到了等級思想在鄉村世界的死灰復燃,而它的助推器卻是集團總經理老哈帶來的“富裕”。富裕的人們在簇新的樓房中盡情享受的同時,那些短工、童工“住在下房里,用剩下的最后一點力氣給這個村莊打掃著一片陳舊的垃圾”〔13〕,在村民看來,這些富人才是真正的權力享有者。伴隨這種權力應運而生的暴力威懾則迅速導致鄉村法制的畸形怪胎性。“集團保衛部”自稱執法部門,有嚴密的組織、制服、高壓電棒,還對寧伽施以殘酷的刑罰。礦區的人以國家機構自居,斥責拐子四哥“用槍威脅、辱罵政府”,這種儼然合法化制度化的非法暴力在鄉村社會并不少見,軟弱的執法部門卻連一個作惡多端的強奸犯也逮不住(《荒原紀事》。煤礦整頓沒有改變惡劣的生產環境和礦工的境遇,礦區老板“老水蛇”的勢力卻越來越大,不僅成立了“煤炭銷售總公司”,而且打死人不償命,礦工掙的血汗錢通過強制賭博又流進了特權者的腰包(《無邊的游蕩》)。在大山里的施工隊,“巨大的、突如其來的磨損和侮辱,還有死亡的威脅,汗水和鮮血” 〔14〕都要自我承擔,人人相互警覺、猜疑,人身自由的喪失,對女性身體的占有與尊嚴的剝奪,對每個人來說是一種無須驚訝的常態(《曙光與暮色》)。這種借助經濟資本而獲得的暴力特權在鄉村社會的為所欲為,既能讓我們洞察鄉土個體對權力的汲汲于求的隱秘癥結,又能看到這種暴力特權帶給鄉土自身的烏煙瘴氣: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傳統道德節節敗退,鄉風民俗日益潰敗,而這恰恰成為鄉土社會進一步現代化的頑固枷鎖,無論是在政治上,經濟上,還是文化上。

在張煒看來,現代化程度愈來愈高的城市并不比鄉村光鮮多少,與鄉村的日益衰敗相對應的則是城市的加速異化。“從更深的意義上來說, 城市是由農村發展而來的,城市和農村有著千絲萬縷的‘血緣’聯系,它們本來就不是對立的,而是一個聯系的過程,是歷史進化的過程,這樣一個‘進化’過程的‘歷史’性又被現實存在賦予一種‘共時’的空間中,又成為一種相互依存狀態。”〔15〕在與鄉土的互涉式敘述中,他在《你在高原》中幾乎對當代城市作了全景性的展示。在后改革時代,隨著城市化的推進,現代都市這一人人神往的天堂越來越面目全非:城市在拆除中不斷重建,沒有任何重量和歷史,在匆忙中夜以繼日地拔地而起的建筑裸露著相似的面孔,街面的輝煌難掩其背后房屋破敗的寒酸;霓虹燈、玻璃幕墻、咖啡屋、流行音樂等等,對外國的模仿和復制充斥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喧嚷、稚嫩、單薄和輕浮”;劇場、電影院等傳統文化場所備受冷落。“當文化僅僅變成了商品,它必定也變成景觀社會的明星商品”〔16〕,現代聲像傳播和復制技術的大肆盛行給生活帶來便利的同時對文化和歷史的生產日益同質化,文化的娛樂、媚俗、色情導向牽引著人們走向“集體性的精神恍惚”,就連曾經極有思想的老羚羊對我傾訴的生活感受都是模板式的。工業生產成批地生產出標準化的物質和城市的同時,也批量生產出標準化的人、思想和激情主義欲望,這種消費文化時代的城市空間向生活在其間的人放射著具有自我擴張能力的文化力量。在作品中,城市本身被作者表述為一種權力秩序的象征,由城市所構建起來的時空結構通過有形的、無形的、物質的、精神的方式實施著對人的控制,他們在竭盡全力維持自身獨立性和主體性的同時,往往陷入城市秩序這種權力場域中無法自拔,這時便顯示出一種悖謬的傾向:對文明和舒適的追求為個人財富與權力的分流所遮蔽。

物質主義、消費主義、享樂主義在欲望洪流中的擴散,使得個性的泯滅和喪失、道德人性的淪喪成為必然的趨勢,金錢、權力與欲望對日常生活的侵蝕必然造成現代社會道德的先天性缺陷。從寧伽的視角來看,這座城市里的每一個人都生活在權力的包圍中,無論是位高權重的岳貞黎、霍聞海,還是衣食無憂的蔞萌、馬光,抑或平民百姓呂擎、陽子。岳貞黎的日常出行配有警車、轎車、警衛,炫耀著不可侵犯的權威,這種權威使他與兒子、朋友的關系也變了味兒。城市里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建立在利益和權力的結盟之上,主編蔞萌對“我”的一再關照源于她和岳父的關系;“我”和紀及能夠獲得研究經費與霍聞海有關,而且以為他寫傳記為條件;葡萄園雜志的創立得益于發了財的個體書商李大睿、可以呼風喚雨的牟瀾及億萬富翁林蕖,“我”在城市里的每一份工作都與岳父及其權力關系網絡密切相關。退伍首長岳貞黎為與兒子岳凱平爭奪來自農村的保姆帆帆,讓自己的警衛員與帆帆假結婚以掩人耳目,最后強占帆帆并生下一個弱智兒子。他幫助帆帆實現了建立農場的夢想,而其金錢、眼線卻成為控制她并阻止她與凱平來往的桎梏,這場關乎愛情與權力的斗爭的失敗者岳凱平離開城市大院走向鄉土,卻遠沒有逃離父親的權力網絡。他對父權的反抗是從橡樹路走向古堡開始的,古堡里深藏著比岳貞黎更有錢更有權的老板吳大淼,因而他事實上從一種權力依賴走向了另一種權力依賴,雖然最后他依靠吳大淼的資本權力打敗了岳貞黎的官僚權力,他也還是在父輩的權力漩渦中掙扎,并沒有獲得真正的獨立(《無邊的游蕩》)。城市里的老一代就像千年樹妖,他們的控制是年青一代逃脫不了的權力陰影,“只有他們自己才是存在的,我們后一代,包括呂擎他們,大家全都等于沒有,生下來也不作數……我們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必須有名無實——一句話,我們不能變成我們自己,我們必須被他們消滅……”〔17〕,這種父子矛盾掩蓋下的后輩對父權的閹割焦慮同樣出現在我與岳父之間、莊周與父親莊明之間,甚或城市里所有的子輩與父輩之間。總而言之,這種精神的創傷在這座城市里是一種普泛化的存在,強健的個體自由精神被殘酷地壓制,浮在城市表面上的現代化卻沒有帶來傳統思想的現代轉型,傳統宗法社會的毒瘤導致現代和傳統無法相互對話,現代性在張煒這里被描述成馬克思#8226;韋伯的“理性化的鐵籠”,而非吉登斯的“運轉力”。

再比如,城市里的知識界和文化界相互傾軋爭斗的激烈程度也難以形容。“真正的知識分子在受到形而上的熱情以及正義、真理的超然無私的原則感召時,叱責腐敗、保衛弱者、反抗不完美的或壓迫的權威,這才是他們的本色”〔18〕,薩義德眼里的知識分子有著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士大夫精神的色彩,但是在張煒筆下,知識分子更像是德布雷所說的“名流”,他們借助自身的文化資本,通過追逐名譽和金錢而獲得權力影響力。裴濟通過在文革期間詆毀同行陶明坐上03所所長的位子,且剽竊其學術成果,現在又聯合黃湘一伙擠兌陶明的學生朱亞,用虛假的研究報告為東部平原的不合理開發論證(《家族》)。王如一夫婦熱衷于到基層城市與黨政人士交朋友,為他們出一些“文化戰略方面的大主義”,藍老一大把年紀了,偏愛頻頻亮相各種會議出盡風頭(《海客談瀛洲》)。在海邊經營葡萄園失敗后,回到城市的寧伽找不到合適的工作,被迫為營養學會會長黃科長“潤色”個人回憶錄,這個黃科長卻是個沽名釣譽的老色狂(《曙光與暮色》)。在極盡所能獲得權力影響力的過程中,人人都在為獲得權力話語而謀劃,知識成為商業和政治的一部分。并且,正因為握有文化資本的他們在城市中占據特殊的位置,對霸權性話語的獨占不免使他們淪落為道德上的病人。“任何時期與任何時代,總會在一些角落流布著一些超級人物,他們有的貌不驚人,業績平平,有的甚至還有可怕的缺陷,但就是不可忽略不可埋沒。這些人大半是位高權重,或在歷史的交叉路口占據了奇特的位置,使人望而生畏”〔19〕,這樣的人是霍聞海、是岳貞黎、是呂南老、是藍老、是嫪們兒……他們是城市里權力的象征,他們憑借身份和資歷培植了一大幫自己人,這些裙帶關系遍及政界、商界、黑社會,在城市里形成了一個嚴密的組織網絡,控制了知識界和文化界,做著排除異己、打壓新銳的勾當。我們不難看到,霍聞海組織“小集團”和“廣泛簽名運動”對紀及的學術著作進行批斗,并對相關者進行了“逮捕”和“審訊”,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與文革中曲涴的磨難、陶明的遭遇頗為相似,憚于權威,德高望重的秦茗已也不予置評。城市的危機對知識分子來說同樣是危機,這種在利益沖突中的權力博弈,正好契合了曼海姆對知識分子自身困境的論點:漂移和游離的特性使他們不可能游離于利益沖突之外,渴望尋求資金和特權上的養父,在官僚政治體系中成為權力精英,這在轉型期的手握權力的中國知識分子身上體現更為明顯。

從鄉土到城市,張煒對現代人的生存本體性的探討充滿了中國社會轉型期的困惑:分裂的鄉土與無根的城市。城市化作為現代社會的重要標志不僅代表了新的物質定向,而且是新的社會文化生發的現場,“城市的現代化在相當大程度上意味著國家的現代化;而城市化的深度則反映著權力屬性的演化深度”〔20〕,我們在《你在高原》中看到的是,這種權力的演化將城市的文化記憶、歷史傳統、道德文明統統碾碎在現代化的車輪之下。“橡樹路”在《你在高原》中是一個重要性極強的隱喻,這是一個殖民時代由外國人建立的租界,現在居住著城市里的權力階層,它幾乎是作為絕對權威的象征控制著整座城市。而且,它見證了中國的近代、現代和當代,連接起了老一代和下一代,更重要的是它連接了中國社會結構的兩極——鄉土和城市,是張煒呈現城鄉關系的發生場。“城鄉的分割、城鄉的分離,在文化上恰恰是呈現著相反的結果,就是城鄉的一體化,但是以城市文化對農村文化的含化為主要特征的”〔21〕,現代科學技術的突飛猛進更加速了城市工業化和商業化向農村延伸的步伐。“環球集團”的“經理”金仲在村子里復制出了整整一片城區,道路和樓房都模仿了城市里的“橡樹路”的格局,有自己的“公安機關”、“儀仗隊”,在許多大小雜志上,“金仲的名字和集團的名字總是用一串很醒目的標題字印出來,并配了許多照片——幾乎所有的照片都是金仲在打電話,或者拤腰站在高級轎車前邊”〔22〕,他通過對城市的模仿,在鄉村建立起了自己的權力場域。城市權力的觸角向鄉土社會的延伸,還表現在,來自城市的性侵犯導致鄉村女性的沉淪。山村少女王小雯為了讓家人過上幸福的生活來到城市,卻被位高權重的霍聞海長期霸占,她與紀及的愛情也遭到霍老的嫉恨與瘋狂圍剿(《海客談瀛洲》)。荷荷與其他姐妹被招工的大公司騙到城市當了坐臺小姐,被公司作為搖錢樹從事色情服務,身心備受摧殘最后精神失常,給未婚夫慶連帶來無盡的屈辱和痛苦(《無邊的游蕩》),她們在被城市利用的同時又被無情地拋棄。后改革時代城鄉經濟社會一體化的努力,使得鄉村與城市在財富和生活機遇方面不平等的鴻溝不斷加劇,城市一方面向鄉土滲透,一方面又拒斥鄉土,致使被迫拋棄中國鄉土文明經驗的鄉民像無根的浮萍一樣游蕩在貧困的鄉土,游蕩在奢華的城市。

三、精神烏托邦:從“身在平原”到“心在高原”

從傳統到現代,在鄉土與城市之間,無論“行走”在何種文化場域中,身體的游蕩和思想的徘徊都是寧伽日常生活的主要組成部分。這樣的漂泊既損害了他的身體健康,又影響了他與家人的親密關系,但是為了冥冥之中的一種追尋,他永遠也不能停止這種“行走”。這種略顯夸張的“奔走癖”被張煒賦予了文化尋根的意義:失卻精神家園的現代性焦慮成為行動主體“尋找家園”的驅動力,這個“家園”不僅是肉體的歸宿,而且是精神的棲息地。

寧伽乃解放后被打成反革命的寧珂的兒子,自小在農村的樹林里長大,為了逃離身份歧視的陰影,大學畢業后他留在03所工作,組建了自己的家庭,在城市里安頓下來,雖然有了自己的組織和家園,他卻沒有獲得真正的安寧。一方面,先在的身份像夢魘一樣如影隨形,侵擾著他所渴望的平常人的生活,嚙噬著他的心靈。實際上,“個人身份由個人復雜的社會生活經驗鍛造而成,它的公開表現并不是某個特定集團或者甚至某些集團的成員資格,而是世界上每個人都擁有一份權利的那種獨特的標識符”〔23〕,這種身份權利的喪失使他自我救贖的行程充滿艱辛和屈辱,比如面對與柏慧的愛情的隕滅束手無策,比如在03所對自己戶口檔案的擔心,比如在岳父一家跟前揮之不去的膽怯,比如被非法勢力審查……“反革命的兒子”的身份已經成為他隨時接受不公正待遇的咒符。另一方面,現代都市對個體自由的侵蝕,權力機制對日常生活的滲透,讓他在城市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03所的瓷眼、裴濟、黃湘一伙打著“東部大開發”的名義制作虛假報告,并極力阻撓寧伽說出真相,加上他們對寧伽的導師朱亞的迫害,這個堂皇之所帶給他終生的折磨。憤然離開后,因了岳父的關系,他去了雜志社,然而由于商業大潮的沖擊,雜志社也在權力和金錢的裹挾中風氣漸壞,知識分子的道德良知促使他辭去公職,這宣告了他的城市救贖幻想的破滅。

如同幾十年前他的外祖母和母親從曲府逃離退守鄉村一樣,告別城市后寧伽開始在海邊經營一片葡萄園,與拐子四哥、萬惠、肖明子、鼓額這些淳樸善良的人一起享受著親近土地和豐收的樂趣。后來又費盡心思創辦了酒廠,接手了市里一家面臨停辦的雜志,將釀酒師、文化學人等朋友邀集一起,聚在偏遠的農村經營自己的精神家園。可是葡萄園賴以棲身的鄉土大環境已經走向破敗不堪的境地,到處是開膛破肚的土地、污水蔓延的河流、生機不再的植物,田園牧歌式的鄉土世界在改革的大潮中露出猙獰的面孔。農村在被迫城市化的同時,越來越少的人口多數老弱病殘,土地大半撂荒,貧困閉塞中平添了自私、愚昧與惡毒,衰老和腐朽的氣象讓鄉土社會真正顯示出深刻的歷史性危機。招商引資、工廠建設對土地的覬覦將葡萄園置于生存危機之中,土地下陷、海水倒灌使其再也不能存在下去,他在這片平原上傾心構筑的溫暖的田園之家在勢不可擋的現代化進程中頻頻遭受打擊。葡萄園被兼并,酒廠、刊物被查封,鄉土烏托邦建構的失敗使寧伽及其朋友精神上受到了嚴重打擊,他們只能重又“回城”。

在東部平原上,渴望改變身份的寧伽從鄉土奔向城市,可是城市里的勾心斗角讓他難以忍受,使他只能回歸鄉土,鄉土的殘忍又使他不得不重又回到城市,他如同一個在沒有入口和出口的雙重迷宮中掙扎,游走其間,個體身份的焦慮使他常常陷入矛盾的思緒當中。在資本主義精神泛濫、商業意識彌漫、權力觸角無限延伸的當代社會,他難以找到心儀的藏身之處,更難以到達精神上、思想上的棲息地。在作品中,張煒通過寧伽之口不止一次地述說著他對高原的向往,仰望高原、懷想高原、奔向高原——這一模式在《鹿眼》、《人的雜志》、《無邊的游蕩》中多次以復沓的方式出現。這個高原是他所渴望的區別于支離破碎的平原的理想的生活環境,一個遠離了環境污染和現實丑惡的地方;更是寄予了他的理想的精神棲息地,一種對人間親情、友情與愛情的向往,一種對悲憫、寬恕、仁愛、仗義的理想道德的堅守,一種對大自然神性光輝的追隨。小城里的家園、飛奔的大紅馬、清澈的鹿眼、溫順的阿雅早已消逝了,然而在靈魂深處,始終有一片西部高原在召喚著他。但是對他來說,這個精神的烏托邦卻是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世界。

《你在高原》作為一部民族的家族史,一部國家的現代化史,一部知識分子的心史,它主要是關于一批50年代生人的故事,而這批人在某種程度上是連接了我們民族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24〕。張煒在過往的歷史和正在發生的歷史的比較中,對這代人生存狀態的具體言說和體認,構成了兩個相互觀照的文化向度:現代性的內在沖突與中國傳統文化的內在張力,而對這兩者的考量恰好是并置于現代化的歷史長河中的。就前者而言,現代性對中國無疑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實現個體解放、建立現代民族國家、走向民族復興——然而,走向現代,卻讓我們走進生存危機和道德淪喪的雙重困境,而這種危機從根本上看來源于“現代性的社會存在與其文化之間的張力”〔25〕。而后者在張煒看來,中國傳統文化是我們民族賴以生存和延續的深厚根基,現代化的進程削弱了傳統文明的內在驅動力,造成現代社會人的文化理想和社會理想的闕如。向傳統文化尋求依據和資源,是張煒渴求喚醒道德的力量,解決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沖突的切入點。但是中國傳統文化在現代轉向的過程中顯示出深刻的文化惰性,傳統的糟粕在現代的刺激下越來越造成人性道德層面上的丑惡,而這更加不利于現代人格心理的價值構建,這一切思考都浸潤在這部“長長的行走之書”當中。然而,他在行走中觸摸到的精神的困境,他因困境而生發的生存的焦慮,又像沒有出口的迷宮一樣擺在我們面前,刺激著我們對又一個嶄新的烏托邦的追尋。

注釋:

〔1〕禹建湘:《革命話語在鄉土想象中的激蕩與消隱》[J],《文學評論》,2009年第2期。

〔2〕朱德發:《20世紀中國文學理性精神》[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7月第1版,第278頁。

〔3〕高宣揚:《福柯的生存美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9月第1版,第317頁。

〔4〕張煒:《你在高原#8226;家族》[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第316頁。

〔5〕孫惠芬:《傷痛城市#8226;傷痛故土》[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7年9月第1版,第17頁。

〔6〕張煒:《你在高原#8226;人的雜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第12頁。

〔7〕張煒:《你在高原#8226;憶阿雅》[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第176頁。

〔8〕曠新年:《民族國家想象與中國現代文學》[J],《文學評論》,2003年第1期。

〔9〕費孝通:《鄉土中國》[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4月第1版,第5頁。

〔10〕張琦:《新世紀鄉土小說的表情》[J],《文藝評論》,2009年第1期。

〔11〕張煒:《你在高原#8226;我的田園》[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第92頁。

〔12〕徐勇:《鄉村治理與中國政治》[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12月第1版,第246頁。

〔13〕張煒:《你在高原#8226;荒原紀事》[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第298頁。

〔14〕張煒:《你在高原#8226;曙光與暮色》[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第203頁。

〔15〕賀仲明:《論1990 年代以來鄉土小說的新趨向》[J],《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 年第6 期。

〔16〕[法]居伊#8226;德波:《景觀社會》[M],王昭風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3月第1版,第89頁。

〔17〕張煒:《你在高原#8226;橡樹路》[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第232頁。

〔18〕[美]愛德華 .W. 薩義德:《知識分子論》[M],單德興譯,北京:生活#8226;讀書#8226;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1版,第13頁。

〔19〕張煒:《你在高原#8226;海客談瀛洲》[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第52頁。

〔20〕楊宇振:《權力,資本與空間:中國城市化1908—2008年——寫在<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頒布百年》[J],《城市規劃學刊》,2009年第1期,第71頁。

〔21〕黃平:《鄉土中國與文化自覺》[M],北京:生活#8226;讀書#8226;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8月第1版,第137頁。

〔22〕張煒:《你在高原#8226;橡樹路》[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4月第1版,第325頁。

〔23〕[英]馬丁#8226;阿爾布勞:《全球時代:超越現代性之外的國家和社會》[M],高湘澤、馮玲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8月第1版,第239頁。

〔24〕張煒在《你在高原》的《自序》中寫到:“這是一部超長時空中的各色心史,跨越救援又如此斑駁。但它的主要部分還是一批50年代生人的故事,因為記錄者認為:這一代人經歷的是一段極為特殊的生命歷程。無論是這之前還是這之后,在相當長的一個歷史時期內,這些人都將是具有非凡意義的樞紐式人物。不了解這批人,不深入研究他們的身與心得生存,也就不會理解這個民族的現在與未來。這是命中注定的。這樣說可能并沒有夸張。”

〔25〕Zygmunt Bauman: Modernity and Ambivalence, Cambridge: Polity Press, 1991, p10.

科研成果:

1、《荒漠中的獨行者—殘雪小說創作論》,專著,遼寧大學出版社,2010年11月版。

2、《生存的追問—當代文學評論》,專著,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7年7月版。

3、《天使為何折斷了翅膀—有感于電影〈李米的猜想〉》,論文,《電影文學》2009年第6期。

4、《自我分裂與探尋—關于殘雪的精神世界》,論文,《渤海大學學報》2008年第4期。

5、《沉重中的堅韌—2007年優秀短篇小說主題述評》論文,《名作欣賞》2008年第9期。

6、《在傷痛中眷戀:消費文化時代的人性追求—試論孫惠芬小說的主題傾向》,論文,《渤海大學學報》2011年第5期。

7、《另類的“月季花”—評殘雪的短篇小說〈紫晶月季花〉》,論文,《名作欣賞》2010年第10期。

8、《絕望的尋找——解讀殘雪的短篇小說〈索債者〉》,論文,《名作欣賞》2007年第3期。

9、《遼寧文化和中原文化的比較》(編號2008LSLKTWX—54)遼寧省社科聯課題,主持人,栗 丹,完成。

10、《日本文化對大連市民的潛在影響》,大連市社科院,一般課題,主持人,栗 丹,完成。

11、《2004年優秀短篇小說主題述評》《當代文壇》2005年第5期

12、《虛假的沉醉——評葛紅兵(沙床)的時尚性和虛偽住》,《渤海大學學報》2005年4期

13、《理想與遺憾——當代文學史批評方法辨析》,《通化師范學院學報》2006 年第1期

14、《欲望的文化審視——論孫惠芬小說創作的欲望主題》《渤海大學學報》2006年第1期

15、《走出愛的誤區一解讀(我和王小菊)》,《名作欣賞》2005年12期

16、《拯救者的尷尬——解讀艾偉的短篇小說(小賣店)》,《名作欣賞》2006年第2期

17、《現代化打造的精神標本——解讀殘雪的(民工團)》,《名作欣賞》2006年第10期

18、《中外經典小說導讀》編著,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7年5月出版

19、《殘雪小說創作的意義與困惑》,《大連海事大學學報》(社科版)2007年第3期

20、《對話化的小說人物——解讀殘雪的長篇小說(五香街)》《東北財經大學學報》2007年第12期

21、《女權主義和存在主義的混合劑——殘雪小說女性形象類型分析》 《渤海大學學報》2007年第6期。

作者簡介:栗丹(1963— ),女,遼寧遼陽人,文學博士,東北財經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王博(1988— ),男,山西臨汾人,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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