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春香哭紅了眼睛來問我,少夫人夜里有沒有聽到異聲?都說這宅子夜里有鬼。
我對著鏡子抹胭脂,涼涼地回了一句:“可是夢魔了吧?大清早的別拿有的沒的的事情來嚇唬人,仔細撕你的嘴皮。”
這句話說得架子十足,其實委實沒有底氣。因為這聲音昨夜三更時我也聽見了,像是金石劃地的聲音,細細長長,分外刺耳,從廊下一直響到我房門外。
我壯著膽子披衣起來,往窗戶外瞧。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中庭棗樹上掛了一盞紅燈籠,微微有些光亮。
確實一個人都沒有。
森然的金石之聲卻一刻也沒有停,越來越近,穿過庭院,順著走廊,一直到了我房前。
我忽然想象到一把劍,憑空直立,像被看不見的手握住,劃過花園卵石路,劃過回廊的青磚,最后一動不動,停在我臥房門前。劍鋒刻在地上,發出金石嗡鳴。
劍身低于窗戶的高度,因此坐在床上望出去,窗外只是一片沉沉黑夜。
我怕得要死,上下牙齒都在打戰。可是沈墨生不在,我是這里的少夫人,自己先慌了,怎么穩得住人們的心?
人人都說李書生的女兒雪印嫁得好,端端被江南大戶沈家的三公子沈墨生用大紅花轎迎進了門。沈家家財萬貫,三公子自家在別處另有生意,新媳婦娶進門,舍不得給婆婆使喚,沒幾天就帶到自己私府里藏了起來。
街頭巷尾喝口茶,總能聽到人感嘆:“生女兒啊,就得像李雪印,麻雀攀上鳳凰枝。”
其實墨生娶我,排場擺得大,銀子燒得多,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實情道來,不過是三月初春時我心血來潮隨大流去西郊賞花,不小心撞破了沈家三公子的情事。香肩半裸的女子我是見過的,靡香樓的頭牌,名曰青蓮。
青蓮頓時長袖掩了臉,躲進花枝后面去了。沈墨生走過來,笑瞇瞇地用一柄檀香木的折扇挑起我的下巴:“姑娘芳名,家住何處?”
當初一緊張,句句說如實招了。
“既然都看見了,這秘密能煩勞姑娘幫我守住?”
一個閨中待嫁女兒家,不幸撞到這等事情,傳出去還有什么面目見人?我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篤定道:“今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雪印游園,恰巧有緣遇見公子賞花……如此而已,公子放心!”
他又問:“姑娘可否幫我保守一輩子?”
我道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公子也萬萬不可把此事宣揚出去。
沈墨生道好,若有所思。
月余,沈家竟然真的讓媒人上門重金向爹爹提親,說前些日子“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三公子賞花,恰巧有緣遇見雪印姑娘游園,一見鐘情。”
前面皆是勾兌好的措辭,后面半句如天外神筆,我躲在屏風后聽得一愣一愣的。
新婚之夜沈墨白喝得有點多,他掀了我的蓋頭,打量了我良久:“上次看得不夠細,論相貌還是不如青蓮。”
青蓮是誰?青樓里艷壓群芳的花魁,千金才能贖得自由身。我木訥半天,才回了一句:“那公子為何娶我?”
“我喜歡青蓮實在喜歡得緊,只是家里無論如何不讓青樓娼妓進門。與其娶個大家閨秀,偷偷摸摸和愛人幽會,不如娶個知根知底的丫頭來得方便。這秘密,還得有勞姑娘代為保守了。”他說罷,抱了錦繡鴛鴦被,走到外堂去睡了。
二
我和沈墨生,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婚后搬到奉宣山莊,其實也是為了青蓮。這地方山水靈秀,蔬果甘美,真真是養生的好去處。奈何算命先生說,宅子荒廢已久,若要長用,得先住人養養人氣兒。
青蓮要搬進來住,我就被遣過來養人氣兒了。
宅子景色雖好,委實有些陰森。我大清早起來,先是在昨日聽到聲響的地方細細探查了一遍,既然有刀劍劃在石板上的金石之音,那地面免不了留下什么痕跡。然而左看右看,回廊庭院皆完好無損,就連我臥房門前,也左右看不出痕跡。
我看得太過投入,春香扔了水盆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問我:“少夫人怎么了,蹲在地上看什么呀?”
我向她伸手:“腿麻了,扶我一把……”
鬧鬼一事,我私下向沈墨生抗議過。他長期和青蓮姑娘在花樓廝守,很少回來見我一面。見到我了,只是用折扇柄敲敲我的頭,道:“傻丫頭,你當真以為我會讓青蓮搬過來啊?”
我一向比較木訥:“那為什么讓我來這里暖人氣兒?”
“因為我要過來長住。”墨生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鳳目生輝。他摸摸我的頭:“別跟我置氣,好好兒待在這兒。”
他盯著我的眼睛:“印雪,答應我不要離開這座宅子。”
我雖不好色,可墨生長得委實養眼。一瞬沒把持住,就那么點了點頭。
墨生在的時候宅子安穩了幾天,時隔不久,我夜里再次被驚醒。這次依然是那詭異的金石之音,依舊由中庭走向回廊,最終停在我臥房門外。
停了片刻,那東西竟然嘶嘶地直到我床前。
沒有門開的嘎吱聲,依舊是利器劃著地面,那東西似乎憑空穿過了雕花梨木門,緩緩地向我靠過來。
帷幔輕薄,卻覺得有千斤重,不敢伸手撥開。隔著床簾,那東西就一直靜靜地停在原地。半晌之后,才重新活動起來,嘶嘶地離開。
三
我大病了一個月。手腳冰涼,臉頰緋紅,高燒不退。春香說我說胡話的時候,喊著沈墨生的名字。
我知道他正在外面和青蓮鬼混,明知無用,依舊沒有骨氣地把這三個字喊出了口。
沈墨生,我要回家。
迷糊中仿佛有一雙溫熱的大手覆上我的手,我仿佛瞧見了那雙點漆黑眸,聲音溫和:“好,好,等病好了我就帶你回家。”
“我要回娘家……”我說。
握住我的那雙大手頓時收緊了,聲音也帶了絲狠厲:“你敢。”
“你要是不放我回去,我就托人告訴青蓮,你吃飯挑食不吃青椒。”
身旁的人頓時失笑。身體被溫柔地抱住,像母親哄小孩子一樣,一下一下撫摸著我的背脊,聲音輕輕的:“不要走,印雪。忍受幾天,你現在還不能走……”
我滿懷期望地醒來,發現沈墨生并不在床頭,下人們奉湯送藥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春香說我生病期間,沈墨生的確回來過一次,但似乎并沒有來病房陪我溫存。他前所未有地發了大火,嚴厲責罰了傳鬧鬼謠言的下人,板子一頓一頓地打,說不該把少夫人驚嚇得都生病了。
板子過后他又走了,留下寂寞空虛冷的少夫人。
我養了一段時間身子,掙扎著要出門請道士辟邪。這地方真是不辟邪不能住了。
道長道法深厚,脾氣古怪,法事得主人親自上門去請。他住的的九陰觀里這里有二十里路,于是我重新擇了一個風和日麗、惠風和暢的日子,窩進一頂寶藍色小轎里出了門。
山莊既然風景秀美,那地勢必然偏僻。轎子行到一半,就遇上山賊。
舉一桿旗,吆喝十來眾人,攔了我的坐轎。買路錢散了,隨從小廝被打傷了兩個,一名隨從掀了簾子,擋在我面前,沉聲道:“少夫人快逃,這幫人不留活口的!要想傷了少夫人,得先從我張二面前過!”
山路崎嶇,我大病未愈,不知道自己到底逃了多久。荊棘野草刺破了長裙,全身的骨頭就跟被拆開過一般。
逃到一半,我忽然又聽到金石之聲。
只是一瞬間,仿佛那東西就在我身邊。
那一刻身子都嚇軟了,幸好被人從身后托起。
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絲訝然:“這不是沈家少夫人,怎么落到如此地步?”
一輛運送貨物的鏢車沿著山路蜿蜒而上,押鏢的武官是沈墨生的朋友,出身武將世家,酒宴上有過一面之緣。姓韓,單名一個唯字。幸虧韓公子隨鏢車路過這里,正好撞上我遇到山賊。
我大致說了事由,韓唯寬慰我:“少夫人莫怕,這次運的東西值些銀兩,朝廷讓萬通鏢局總鏢頭親自壓鏢,區區山賊不在話下。”
他說這句話時穿著野外行路用的戎裝短衣,長身立于馬上,神色傲然,面容堅毅有如刀削。
長鞭一揮,策馬返身入密林深處,兩個時辰后,帶著我的隨行家仆全身而退。
“山賊到底沒有下殺手,少夫人萬幸。下次喝酒遇見沈兄,可得責罰他這次護花不力啊!”
過了荒山,韓唯把在車隊停在一處酒樓。他要了一壺溫過的黃酒配蟹黃給我壓驚,幾樣小菜點得妥帖舒服。仿佛是錯覺,韓唯看我的眼神無限同情。
他終于開口:“其實我也見過青蓮的。若把她和印雪夫人比,就像芍藥花比白梅,風姿氣度天差地別。”
四
“其實我也見過青蓮的。若把她和印雪夫人比,就像芍藥花比白梅,風姿氣度天差地別。”——就沖這句話,我和韓唯成了莫逆之交。
我不明白墨生怎會有韓唯這樣的朋友。一個漫不經心隨心所欲,一個沉著穩重知書達理,一個荒淫酒色混跡青樓,一個勤勤懇懇繼承家業——哦不,沈墨生從來不承認他荒淫酒色,他對青蓮姑娘是專情的。
韓唯常常因公差從山莊路過,我就假借代墨生盡地主之誼,騙他進來套青蓮的事情。
墨生第一次遇見青蓮,青蓮才十三歲,豆蔻年華二月初。
小公子在明月湖邊賞中秋,不慎落了水。正好有一只小船路過,拋了一個連著緞帶的彩球,把人拉了上來。
墨生第二次遇見青蓮,那是次年元宵燈會。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小公子拿著一柄折扇挑起丫頭的下巴:“上次你拋的繡球我好好兒接住了,我們什么時候成親?”
彼時墨生的花花公子腔還沒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話說到一半咬了自己的舌頭,眼神卻是極認真的。
再后來,就是我所見到的事情。春宵一刻值千金,只羨鴛鴦不羨仙。空留老娘在一所鬧鬼的宅子里寂寞空虛冷。
我問韓唯他怎么知道這么多,他起初不愿說,后來才道:“沈兄一向沒掩飾,喝了些酒朋友起哄一問,就說了。”
韓唯出生武家,大家世子,起初可不情愿替我做這類情情愛愛的八卦。后來熟識起來,竟然也能給出一些建議來。他安慰我說:“雪印,夫妻皆本分,情愛不宜深。”
我明白韓唯的意思,可是墨生原本不愛我。
“情愛”都不在,談何“不易深”?
可是世上偏有這種事,他不愛我,我卻愛他。
我記得當初的金石之音。嘶嘶然,透著寒氣,從中庭上了回廊,最終停在我床前。
請了道士之后,這聲音消停了一陣,卻并沒有消失。它仿佛有靈性,自從道長做法事以后,這聲音就變得微不可聞。仿佛知道像以前那樣大張旗鼓不可行,它把自己收斂起來。有時夜里半夜起來,側耳傾聽,涼如水的夜風里依舊伴著細微嘶鳴。金石之音漸行漸近,最終依舊穿過雕花木門,停于我的床前。
宅子鬧鬼之事已經盡人皆知。墨生安慰我,說鬼皆是人臆造的,不足信。他把我攬進懷里,像逗花貓一樣撫摸我的長發,片刻后又推開,急匆匆地要出門。
我叫住他:“才回來就去青蓮那里嗎?”
他只是笑笑:“我怕再不放手,以后就放不了手了。”
上次出事,韓唯把我送回家后,我給墨生去了一封信。他當天下午就趕了回來,正逢我抱了只繡花枕頭要去院子里曬太陽,方出門就撞進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墨生急急忙忙地把我抱住,勒得我骨頭都痛了,然后轉身吼春香:“你怎么能放任夫人下床呢!瞎眼了不是?”
他把我囫圇扔上床,忽然整個人就欺身上來。我以為墨生會吻我,結果他一口咬在我肩膀上,牙印都帶著血色,疼得我眼淚差點出來。
半晌才說話,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叫你一個人出門,告訴過你不準出門。”
說完他又走了,扔下我在床上痛得像只水煮蝦仁。
兩次都是抱過了就扔掉,不帶撿起來拍拍灰塵的,連我抱那只繡花枕頭的待遇都不如。
五
大約是年后,落雪如柳絮,韓唯再一次登門拜訪。墨生不在,我視韓唯為救命恩人與知己,因此越過繁文縟節,一壺溫酒和幾樣小菜,在暖閣對飲。
他劍眉上還沾著未化的雪花,推想應該獨自在風雪里跋涉了良久。
冰天雪地從這里過,我以為他有官府公差,不料韓唯卻一反常態,直截了當地問:“少夫人,你認為出妻之例何為首?”
我驚了驚:“無子?”
我和沈墨生只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自然無子。
他又問我:“母憑何貴?”
“自然是母憑子貴。”我忽然如醍醐灌頂,“你是說青蓮她……她有身孕了?”
青蓮有了身孕,母憑子貴,就意味著她有可能被迎進沈家。而我一個小戶人家又無后的女子,最后一次見到沈墨生的字跡,將是一紙休書。
“你走那么遠來見我,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他低下頭,只是喝酒,半晌才推杯:“自幼習武,走趟遠路不在話下。韓某只是,幫幫朋友。青蓮再如何也是外人,不忍看你受這種苦。”
我訝然,他卻說,雪印,你如果真的想留住沈兄的心,就得設法除掉青蓮。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韓唯的話從來不說死,點到為止。可是這一次他破天荒地追問:“雪印,你說過宅子里鬧鬼?”
“娼妓而已,不用臟你的手,也不留痕跡。”韓唯說,“我記得你曾說過,這宅子是預備以后青蓮來住的。你就勸沈兄讓那婦人來這里安胎,把寢房讓出來。我擇一天設法請走沈兄,然后夜里派人進屋,提劍沿回廊走一圈,制造金石之音,走到臥室時,正好一劍結果了她。傳出去,也不過是鬧鬼而已,早有耳聞。”
“沈兄雖哀痛,早晚也會節哀移愛。”韓唯說話時并沒有看我,雙拳緊握,目視地面,“那時少夫人便不用痛苦了。”
“殺人是重罪,你為何為我做到如此?”我問他。
韓唯抬頭,對我笑了笑。他的臉龐輪廓堅毅,笑起來卻突然像積雪沿著春天山脈消融,無端顯得溫柔。
“還記得去年端午節的流觴曲水宴嗎?家眷小姐們要么彈琴要么吟詩,只有你坐在竹渠盡頭擺杯盞。我是武夫,不懂風雅,只覺得鵝黃色的長裙配著青翠竹色,像是畫里一樣。”
我記得那場酒宴,一群富家公子無聊,模仿詩書要做流觴曲水酒宴。用上等的青竹做的水渠引來山泉,羊脂白玉的小酒杯擺上去,順水而下,隨手取飲。我賴在家里,被墨生強行拖了去。在場的家眷甚多,彈琴吟詩,潑墨做賦,我一樣學不來,只好默默地去旁邊幫忙擺要順著水流下的杯子。
那天墨生沒有說青蓮,就坐在流觴曲水的最下面。我放一個杯子,他就取一杯酒,喝得大醉而歸。見他喝醉了,我去扶他,墨生一個踉蹌就撲在我身上,笑瞇瞇地說醉話,好酒,好酒。
“那天除了沈兄,我也是大醉的那位。由少夫人放在清流上的酒,端起來就像瓊漿玉液。”韓唯搖搖頭,“我怎么知道不久后,會從山賊手中救下你?你倒在我懷里時,我的手在抖,怕一用蠻力,就把人壓碎了。知道初次見面這樣說很無禮,可是我抑制不住脫口而出——”
其實我也見過青蓮的。若把她和印雪夫人比,就像芍藥花比白梅,風姿氣度天差地別。
“因公路過的機會很多,可是我不愿意來這里小坐。我和沈兄是朋友,一想到這朱紅漆的大門后面是誰,我夜里夢見的是誰,就掉頭繞路。可是后來啊我想,能偶爾像這樣坐下來,和你喝一杯酒,也不失為一種幸事。”
后面的話我聽得不太清楚,只記得自己慌慌張張從紅木雕漆的八仙椅上起來,跌跌撞撞地就出了暖閣。
他試圖拉住我的手,說:“雪印,你身后永遠有我。我只想你快樂。”
六
那天我沒送客,韓唯獨自一個人走回大雪之中。
三天后,他給我遞了一封信,拆開只有一行字:
行事當晚,我需要一把能進夫人宅子和寢房的鑰匙。
我把信投進書房炭火里,并沒有回復。正好墨生難得地從生意場上回來,笑容溫和,神采飛揚。他直接來書房找我,從背后抱住我,俯身看我燒毀的東西,說:“雪印,雪印,你知道我在外面多想你嗎?”
一般他說這種話時,必是有求于我的時候。
我沒回話,裝作低著頭看信箋被燒成灰燼,其實在享受美人懷抱里的感覺。估摸著回了成本,才咬牙問:“這次又想要做什么?”
“啊。”墨生仿佛才想起,云淡風輕地提了一句,“青蓮最近身子不舒服,我想請她搬過來住。”
他問我:“雪印你冷嗎?怎么身子在發抖?”
我克制住,問:“身子不舒服,可是有喜了?”
墨生摸摸我的頭頂:“傻丫頭,想哪里去了。她就是過來住一住,你先回本家。”
“那請青蓮姑娘住我寢房好了,干干凈凈的,又方便。”
這聲音仿佛不是我的,細細的,聽起來讓我自己起了雞皮疙瘩。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聽到了鬼聲。
墨生和我不住在一處,丫鬟睡得特別死。那聲音漸漸到我床簾外時,我終于翻身坐起,一把撩開了床簾。
不管外面是什么東西,我愿意看它一眼。
月光之下,只有青石方磚泛著冷光。
床簾之外,空無一物。
深夜空寂,我凝視聽了片刻,忽然又聽到了那金石之音,細細的,嘶嘶然遠去。
這聲音并不來自地面。
我猛然發現,它來自地板之下。
有什么東西在下面,發出如刀劍劃地般發出這種聲音。它方才就站在我面前的地磚之下,然后又慢慢遠去了。
這就是為什么它可以不開門而進入我的房間。
它根本就不通過那扇雕花梨木門。
七
我想讓人將下面的東西挖出來,看個究竟,可是染了風寒,第二天早上大病一場。況且青蓮很快就要搬過來,按例不宜動土。
早上墨生來看我,端了一碗冰糖銀耳湯,問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躲在被子里,不去看他的臉。這場病一病又是半個月,遲遲不見好。大夫說我氣血羸弱,我卻明白,這是心病。
有一日醒來,枕邊多了一封信。春香說,韓公子來探病,在客廳里坐了坐,就走了。
蒼勁的行書,依然只有一行字:
如真有鬼,韓唯一人當之。佛擋殺佛,鬼擋殺鬼,少夫人無須顧慮。若夫人放心,請將鑰匙藏于北門臺階之下。
青蓮來住的時候,我稱病沒有去見她。
下人們私下說,那真是清幽如蓮的女子,一顰一笑,動人心魄。
那日墨生忽然接到一張帖子,匆匆忙忙地出了門。明日我就要回沈家本家侍奉公婆,將一切打點好了搬到偏房,就等動身。整日無事,臨窗坐著,一直等到日影漸斜,月上梅梢。
半夜里果然有一聲驚叫。
我未見青蓮人,只聞過她的聲。清脆悅耳,如黃鶯出谷,縱是在極痛中,也不失潤澤。
隨后是丫鬟和下人跑動聲,燈籠火把,光影重疊。
春香沖進我的房間,喘著氣:“少夫人,不好啦!老爺今兒帶進來的青蓮姑娘,死在寢房里啦!”
墨生很快趕了回來。他獨自在青蓮死去的房間里站了很久,走出來時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在冬日陽光中向我走來,搖搖晃晃,最終走到我面前,把我抱在懷里。
“幸好你沒事,雪印。”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值得的。就算數十年后我為之下地獄,至少還有這段和墨生在一起的時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他會格外珍惜留在身邊的我,會在傷心的時候抱緊我,說雪印,幸好你還在。
我開始真正擔當起這座宅子少夫人的擔子,內內外外打點,希望墨生能好過一些。只是一個妓女的死,官府竟然還來了好些人。據說青蓮死時,脖子被利器砍下來,皮肉分離。如此干凈利索,不是常人能為之的,韓唯必定下了十層的力氣。
宅子鬧鬼的事情,下人和官府說了,言之鑿鑿。查辦案情的官員卻似乎并不關心青蓮是怎么死的,只在宅子里轉來轉去。
只是不知道誰對墨生說了什么,他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有一次他甚至直接問我,雪印,青蓮的死,和你沒有關系吧?
我強撐著笑臉:“我要忌妒她,早就忌妒了,何必等到今日?”
墨生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半晌才輕聲說:“有位朋友告訴我,你曾想買通他除掉青蓮。約定是將鑰匙放在北方臺階下,用梧桐枯葉覆蓋。”
“告訴我的人你也認識。”見我面色蒼白,他慢慢地吐出一個詞,“韓唯韓公子。除了韓唯,你還試圖買通過誰?”
“空口無憑。”
墨生深黑色的眸子垂下來,慢慢走到書案前,提筆開始寫字。墨水是我先前為他磨好的,一滴一滴飽滿濃郁。
“若是有憑,我就將你交官府查辦了。”他低聲道,“雪印,我對你很失望。”
我拉住他的衣袖說,墨生墨生,你不能這樣。
他提筆的姿勢很沉重,仿佛那支筆有千斤重,每一個字都寫得艱難。最后他將那雪白的紙交給我時,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冰涼冰涼的,冷得沒有溫度。
他說:“我終究愛的,還是青蓮。”
那是一紙休書。
八
爹爹是讀書人,見女兒風風光光嫁出去,又灰頭土臉被趕回來,氣得三日不愿見我。
被休的女子如扔出門的破鞋,注定孤獨終老一輩子。
回到娘家時正好開春,又漸漸地草長鶯飛四月天。我家家境本來平常,每日常常幫母親做些針線活貼補家用。一日下午,正在后院里繡一幅大雪芭蕉圖,忽然門外一陣喧嘩。方想起身去看,就聽見院外有馬鳴。
院墻不高,韓唯立于馬上,被一株白海棠擋去半邊身子,神采飛揚:“少夫人。”
我臉色都白了,試了很久才問了他一句話,為什么?
你當初為什么要那么做?幫我殺青蓮,然后轉頭又告訴墨生?
“這樣才能得到你。方才上門的是我提親的媒人,雪印。你想一想,一個被休的女人有誰會娶?”他盯著我的臉,我忽然覺得毛骨悚然,“除了我。”
“我承諾過,你身后永遠有我。”
我抑制了很久才問:“墨生如何了?”
“墨生死了。”韓唯道,“青蓮死時,官府在沈宅里查到了叛黨作亂的文書,和大量刀劍錢糧。北方叛黨作亂,這么多年一直未查清銀錢運送來源,這下可清楚了。別說三公子,皇上御筆親判株連九族,就連沈老太爺都逃不了。要不是我把青蓮之事告訴沈墨生,他痛下休書,雪印,你現在也不免一死。”
北方叛黨作亂一事,我早有耳聞,只是因為自己身處江南,不曾在意。朝廷派了重兵平叛,僵持三年,于是朝中有人上奏:叛黨身處塞北蠻荒之地,竟能與朝廷周旋三載,銀錢糧草從何而來?必有江南富商暗中勾結接濟,假借通商將糧草銀錢偷運北上,里通外族。
從沈家查出的文書和刻有叛黨印章的刀劍錢糧,正是富商溝通叛黨的證據。謀逆是株連九族的重罪,沈家被滿門抄斬。
不可能,墨生不可能謀逆。
若是墨生真的藏了這么多東西在奉節山莊里,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是曾經的“少夫人”。
宅子上上下下都是我打點的。
我想到一個問題。自青蓮死后,那宅子再也沒有鬧過鬼。
從地下而來的,幽然森冷的鬼聲。
還有一種可能。
山莊大,下人少,常年上鎖的倉庫又很多。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些東西運入奉節山莊,然后嫁禍沈家。
其實根本沒有鬼,在宅子之下,有一條青石地道,和地面僅石板之隔。地道不深,恰夠人直立行走。地道也不長,僅夠把外面的東西運進來,里面的東西運出去。
我不知道入口,可是能判定出口。出口就是青蓮和我曾睡的臥房。
這座宅子是墨生花銀子另置的,他并不知道有地道的存在。
可是有個人知道。
夜里我聽見的不是鬼聲,而是這個人在地道里行走。金石之聲正是他身上的某個部分摩擦著我腳下的地板所發出的聲音。比方說一位帶著鶡冠武官,冠頂的銅紋尖刺會在行走時摩擦頭頂的石板,發出森然嘶鳴。
這個人夜里起先漫無目的地在地道里走來走去,企圖尋找出口。最后他找到了這個地方——就在我寢房里。
因此很多個夜晚,我在床上睡覺,他站在地道中,思考怎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打開這個出口,打通這條地道。他最后發現地道必須從外面打開,于是開始尋找沈墨生的軟肋。
這個人最終想到了獨守空房的少夫人。
他得到了鑰匙,以及進入這個房間的機會,打開了隱藏的地道出口。他殺了房間里的女人——如果當時房間里睡的不是青蓮,而是其他人,他的劍也不會停滯分毫。
那時的墨生之所以陰郁,因為他知道有人要嫁禍于他。最冷不過人心,知人知面不知心,墨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逃過這一劫,于是選擇讓我離開。
他知道我害死了青蓮,可是依然試圖救我。
我還記得他寫休書時的樣子,面無血色,臉色蒼白。一管輕飄飄的狼毫筆,提在手里卻仿佛千斤重,用盡了渾身力氣。
最后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冰涼冰涼的。
墨生說,雪印,我對你很失望。
密道通了,東西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進來。
而從我手中接過鑰匙的,和常年戴著鶡冠的武官,只有一個人。
遭遇山賊時,韓唯抱住我。那一瞬間,我似乎隱隱聽到了金石之音。那是因為他押運的車隊里裝的不是別的,正是武官用的盔甲鋼帽,而我聽見的,正是帽頂尖刺摩擦搬運箱的聲音。
是我害了墨生。
是我害了墨生。
九
四月熏風,海棠如雪。
韓唯永遠是一身戎裝,英俊挺拔。
他搖搖頭,看著我:“雪印,你為什么還不明白呢?你無須自責,就算沒有你,沈家依然逃不了滿門抄斬的命。你不明白沈家和朝廷的關系。想想,朝廷平叛,缺的是什么?”
自然是缺糧錢。
沈家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富商,錢莊糧倉接連遍地都是,儲的銀子可以修銀山。朝廷平叛缺錢,賦稅又不能再加,卻要取財于民,必然會想到這類人。一個商賈世家倒臺,數代人積蓄充軍費,軍需處又能撐一撐了。沈家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
這就是為什么作為武官的韓唯會和我成為“莫逆之交”。
為什么沈家一出事,官府馬上來舉宅搜查。
一切其實早已計算好,甚至包括韓唯救我時的山賊,也在計算范圍以內。
也包括那句“韓唯一人當之。佛擋殺佛,鬼擋殺鬼,少夫人無須顧慮”。
他是朝廷的人,為朝廷設了一個局,只等著我跳進去。
如果我不跳進去,朝廷還會有其他的借口,殊途同歸。
而青蓮,只是在墨生身邊逢場作戲的線人。
沈家風生水起,自然有自己的消息來源。酒后吐真言,青樓的姑娘最擅長素手杯酒問出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青蓮尤善。
她很久以前就告訴墨生,朝廷有可能對沈家不利。
也是她告訴墨生,本家不安全,不如讓少夫人搬到奉節山莊避一避。
“沈墨生是世家公子,自然有分寸,真的喜歡一個人不會嚷嚷到滿世界都知道。喜歡,就要藏在心底。就像我,當初你還是沈家少夫人時,我夜夜站在密道下,知道你就在我頭上一步遠的地方熟睡。我們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地板,咫尺天涯,你是沈家少夫人,我是朝廷命官。我只能默默地站著,然后轉身離開。”
“墨生從來沒有碰過我。”
韓唯嘆了一口氣:“沈墨生那張花花公子不成器的皮,是專門披給人看的。你知道他私下算到哪一步嗎?知道自己遭劫難逃,卻又想留你在身邊。他明白若是你們真的不小心有了孩子,不得已走到今天滿門抄斬這一步,縱是被休之妻,也得同死。雪印,沈墨生從一開始,就為你留了一條退路。”
素紙白箋,展開遒勁墨跡。墨生至死都不知道害自己的人是誰。他在獄中托人給韓唯一封信,讓他轉交給我。
墨生就是這樣的人,縱使在獄中,字也個個挺拔,舒展俊秀。
他先說自己很好,囑咐我身子虛,天熱天寒要勤加衣服。到末了,才寫道:
若是我早些告訴你青蓮之事,就不會事到如今了。莫要自責,錯在墨生。
落款旁,仿佛不經意般畫了一盞三片花瓣的蓮花燈。
我驀然想起,第一次和墨生相見,并不是賞花游園,他用折扇挑起我的下巴,問姑娘芳名,家在何處。
十五年前的元宵節放河燈,一位公子哥兒追著一盞蓮花燈,失足掉進了水里。
那時我劃著小船經過,就順手將他拉上了船。
彼時墨生還不懂回旋調侃,板著小臉只認死理。他緩過氣來后問我,夫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既然都拉過你的手了,你什么時候嫁給我?
我不想知道這些。你為什么要告訴我?
有時候欺騙,也是一種慈悲。
韓唯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說道:“事到如今,你還不承認嗎,李雪印?我們是一類人,自私自利,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為了得到沈墨生你殺了青蓮,為了得到官爵和你,我嫁禍沈墨生。我不會對你偽裝,你又何必在我面前偽裝。我向你承諾過,你身后永遠有我,不管是上天國還是入地獄。”
我聽到海棠枝葉斷裂的聲音, 白色花瓣簌簌落下。韓唯壓過枝葉試圖翻進院墻,他不停地呼喚我的名字:“雪印,雪印!”
女紅用的剪刀刺進心臟時,血滴在雪白的絹布上,把芭蕉葉染成紅色。
韓唯把我抱得太緊,可是我已經看不清他的臉。我將目光投向那一樹散落的白海棠,仿佛看到了墨生,就站在海棠樹下。依舊白衣勝雪,風度翩翩。
他的睫毛垂下來,低聲對我說:“印雪,我對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