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府之禍
天狩十二年元月,靖南王華昊率兵包圍兆京,文帝為保百姓而開城。后文帝及其子女共九人亡于華昊之手,唯太子沐穹于亂軍中中毒箭落馬,不知所終。
此時,距離那場大亂已近一載。
殺不降之臣,誅不順之民,奪得皇位后華昊首先要做的就是鏟除異己。
是夜,城東的左相府內一片混亂。
不斷有人掙扎著被拖到大門外,今夜新帝下旨緝拿闔府上下——當日聽聞文帝被弒左相便立刻服毒自盡,這種變相的反抗招來了新帝的怨恨。
“別碰我!”一個少女尖叫著被軍士從府內拖了出來,她的滿頭青絲散開了,很是狼狽。
“寒玉,你也有今日?!备咛帲┢遣唤媛段⑿Α?/p>
“你,”回頭示意護衛,“去告訴他們,江寒玉是重要人犯不可有失。還有搜查時小心些,這左相府本君還是要住的?!?/p>
護衛得令而去,而她繼續旁觀相府哀鴻遍野的慘狀。想起多少人說世事無常,昔日這些人對她肆意欺凌之時,可曾想到今日的變局?
忽然清風拂面,一段幽香暗送。她只覺額角微癢,伸手一摸指尖黏了一片花瓣下來。
白色的梅花。
隨后她回宮復命,進入重華殿時只見有人正跪著領旨,說是要晉升為南林軍的三等統領。
她有些吃驚,須知南林軍中都是華昊自封地帶來的心腹兵將,而這晉升的命令是以圣旨的形式下達,恩寵榮耀不可謂不大。
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微微蹙眉,她記得此人名叫張循,曾因受上司欺辱而殺人,當時她的父親主審此案,將其判為終身監禁。
她曾覺得這判決不公……
張循離開的時候恰好與她擦肩而過,見他滿臉的意氣風發,她不禁若有所思。
“左相府的事情了結了?”華昊的聲音傳來,“你可滿意?”
回過神,只見新帝臉上雖有笑意,眼中卻閃動著意味不明的光。
作為小妾帶入府內的拖油瓶,她自幼在相府受盡欺凌,為華昊賣命的條件就是在他得到帝位后,許她按自己心意處理相府眾人。
而在她已經實現心愿的當下……新帝這一問,大有深意。
“臣找到了寒玉?!彼α诵?,“人已關在天牢中?!?/p>
華昊露出了饒有興味的表情。
“臣要用她引出沐穹?!?/p>
笑得越發柔媚,百般計較只求為他除去心頭大患,她以行動表達著對新帝耿耿的忠心。
(二)相思謀
她的小妹寒玉是沐穹的未婚妻,世人都知沐穹對她寵愛無二,一往情深。
所以用寒玉為餌誘沐穹來救的計劃新帝聽過就準了,隨后她又去了天牢,告訴寒玉新帝不日便要賜死左相府滿門。
“沐穹也救不了你,他自身難保。”站在牢門外,她得意地笑著。
“雪魄——”寒玉初時默然,直到聽到沐穹的名字才抬起頭來。
“我看錯了你,爹也看錯了你……”
她冷笑起來:“你懂什么?那時若非我這般裝乖弄巧,哪能得父親青目?!”
寒玉一臉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她輕聲一哼,掠了掠微亂的頭發,轉身揚長而去。
回到左相府,只見內外已經灑掃一新。
后園中,十余株綠萼梅將至花期,一些枝頭已有早開的白花,想來過不幾日就該是春意滿園的勝景。
她想起往事——
就是那棵姿態最美的梅樹旁,晚來天欲雪,白梅次第開。少女含羞帶怯依依不舍,青年修長白皙的手指那么有力,抓著少女的手仿佛永遠都不想放開。
他拿著簪子,小心翼翼地簪在少女發間……
沐穹——
眼前浮現了青年英挺俊逸的面容,而當影像如煙云般散去后,她依舊看著梅樹發著怔,眉目間,是不自知的落寞之色。
次日左相府諸人即將問斬的消息昭告天下,寒玉的名字列在首位。她交代眾人近日務必注意進出兆京的各色人等。以沐穹對寒玉之情重,聽聞此事必然不會袖手旁觀。
然而半個月過去,毫無動靜。
這天早上華昊忽然問起此事,就在她斟酌要如何回話時——
天牢司獄求見。
“什么?!寒玉被救走了?!”
“當、當時微臣往刑部交接一些事務,回來便聽說……聽說……”司獄支吾著看了看她,“聽說是執瑟令將人提走了!”
“胡言亂語!”她大怒,這時華昊威嚴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雪魄稍安毋躁,此事定有蹊蹺?!?/p>
她抬起頭,新帝的神色倒還柔和:“朕還不知道嗎?你這些天明明都在宮中。此事必是有人易容改扮,意圖混淆視聽?!?/p>
“陛下明鑒?!彼淼?。
隨后華昊揮退了她與司獄,起身的瞬間她看到了新帝嘴角的那抹笑,得意的,仿佛什么計謀已然得逞的那種笑。
然后她退到殿外,轉身向階下走去——
嘴角,也有了笑容。
(三)故人東來
記得父親說過,謀略只能欺人于一時。
江寒玉潛逃后月余,一天她在重華殿向華昊密報一些舊臣私下里的言行,不知道為什么一向對這些很上心的華昊顯得興致缺缺。
直到有個內侍抓著一只信鴿進來。
華昊急忙接下,拆了傳書細閱,片刻后便喜形于色地傳南林軍統帥入宮。
她在一旁看著,默默無言。
“朕要說個喜訊,雪魄聽了可不要埋怨朕。”或許是覺察了她的異樣,在等人來的時候,新帝斟酌了一下,這么對她說。
“臣豈敢。”她躬身,只聽上方傳來聲音——
“朕找到了沐穹的下落?!?/p>
她驚訝地抬頭。
“現在也該告訴你了,寒玉是朕的人?!毙碌鄣靡獾卣f。
她默然著低下頭去。
“事關重大,朕就一直沒告訴任何人……朕知道你與她素有嫌隙,但如今你姐妹二人都為朕效命,日后相見,就別太生分了……”華昊將她的反應解讀成了不悅,開始為江寒玉說起話來。
而她聽了許久,終是露出了柔順的笑容。
之后華昊與眾將商議如何對付沐穹,文帝六子四女,華昊忌憚者唯有沐穹一人。當日亂軍中沐穹中箭失蹤,那時華昊便想過他若未死該當如何。
如今寒玉消息來報,沐穹正在鶴華洲內。
鶴華洲的安東軍向來以驍勇善戰聞名,所以最終華昊決定將南林軍的七成人馬都派去圍攻鶴華,但求一戰成功。
從重華殿出來已是四更時分,她刻意走在眾人之后,隨行人點了琉璃燈在前照亮,拾階而下,只見四周高大巍峨的樓閣在暗夜中只余一個黑黑的輪廓。輕輕呼了一口氣,初春夜寒,氣息立刻變成了一片白霧,然后煙消云散。
半個月后,她在同一個地方隨同新帝一起目送大軍出征,朕要沐穹的人頭——她聽到新帝如此命令。
是夜,更深露重,夜闌人靜。
從府邸的側門走,她單人匹馬去到城西廢棄已久的道觀,入內只見神像傾倒蛛網纏結,盡是破敗景象。
世事莫測,求神無用。
可她還是焚了一星香,看青煙裊裊而上,暗香彌漫仿若白梅盛開。
“雪魄?!鄙砗笥腥撕羲拿?。
回頭:“衷若,久見了。”
語氣欣喜,見到自陰影中緩步而出的人時她更是喜笑顏開。
一襲青衣的女子,有著柔和的眉目與從容神色。杜衷若,早年結識的友人,擅岐黃,能妙手回春。
當日……正是此女受她托付,與眾死士一道護送傷重的沐穹前往鶴華洲。
(四)身相托兮心所系
她永遠都記得自己是如何與沐穹相識的——因父親疼愛她,幾個異母的兄長心懷叵測,在她十三歲那年誆她外出,狠心將她推入湖中。
是沐穹救了她。
之后她生怕回相府會再遭毒手,可是要就此離去又舍不下父女親情。兩難之際,沐穹說:“盡管做你想做的事,有我護著你。”
年少傾心,只為這短短一語。
之后多年暗中來往,她傾盡全力去聽、去看、去學習一切用得上的謀略,只為能在他身側牢牢占據屬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亦是為了他而投入華昊麾下。
其實寒玉投靠華昊一事她早有覺察,一樣是庶出的女兒,她本不在意寒玉想為自己找靠山的舉動,直到后來見對方刻意接近沐穹才起了疑心。
而那時沐穹也意識到了華昊的野心,與她商議后決定按兵不動,看看華昊與寒玉究竟意欲何為。
不想事情尚未水落石出,華昊已然起兵。
然而之后沐穹脫逃,華昊急于探知他的藏身之處。她便獻上了以寒玉為餌的計策,料定華昊必會答應,再由沐穹的人來將寒玉救走……
拜寒玉傳回的消息所賜,南林軍精銳十去其七,如今兆京空虛,正是沐穹反撲的大好時機!
現在安東軍的精銳已然在沐穹的率領下潛行到了兆京周邊,現在他正與周邊十二聯營的將領暗中聯系。
今夜杜衷若入京,則是為了與她互通消息而來。
不過——
“殿下的傷情如何了?”她最掛心的還是沐穹的情況,當日他命懸一線的景象歷歷在目,此刻她急于聽杜衷若親口說一句無事。
可好友只是皺了皺眉。
“怎么?”
“讓他自己說好了?!边@么說著,杜衷若側身一讓向觀外而去。
話中之意她用了片刻才明白過來,而此時另一人已自陰影中現身。神案前的燭火映照著熟悉的英挺眉目,她頓時又驚又喜。
“殿下?”因為乍然重逢而不知所措,但她很快便覺出不對。
沐穹的視線,毫無焦距。
“這是——”正要去叫杜衷若回來,卻見沐穹伸手過來。
只得趕緊握住。
“毒入經脈,治不好了?!彼目谖堑故且慌捎迫?,“不要緊的,日頭下多少能看得見一些,反正也不用我開弓放箭。”
“殿下——”她皺了皺眉。
他卻只是笑了笑:“只可惜,現在看不見你的樣子。”
她默然。
忽然他一手沿著她的手臂而上,輕輕撫上她鬢邊。
“這簪子你倒真戴著?!彼χf。
花紋極素的銀簪,是當日開城前夜他送給她的。
夜半無人私語時,白梅旁,他將之簪在她發間。
閉上眼,感覺他微涼的指尖拂過自己的額角。是耶非耶,是真是幻?她不禁想這一刻的親近,當真不是一場幻夢?
他是特地來見她的嗎?
“殿下身系國運,如何行險親身來此?!?/p>
努力抓著一絲理智,她輕聲問道。
“就知道雪魄你會這么說。”沐穹微笑,可握著她的手卻緊了緊。
“今夜不見,恐日后沒有機會了?!?/p>
不祥之語。
可她只是睜開眼,凝視著沐穹英挺的面容。想著——
即便這是此生的最后一程,能與他同行,便無遺憾。
(五)驚變
“滾!都給朕滾!”
幾天后的早上,她甫入重華殿就聽見華昊在大發雷霆。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很顯然新帝的脾氣是因為寒玉至今未歸。
沐穹不日就要攻城,在這當口她只能多找些事來分散華昊的注意力。
當那個常侍慌慌張張跑進來的時候她還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見華昊聽了那人耳語臉色大變,正想問發生了什么事——
卻見兩個侍衛架著一個人跑進了重華殿。
此人披頭散發,破爛的衣衫,滿是灰塵臟污的臉。可她定睛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
是寒玉!
她怎么會在這里?!
一瞬間她腦海中已經轉過了無數念頭。
“寒玉!”華昊驚呼著來到幾乎脫力的少女面前。
“陛下……沐穹……安東軍……”寒玉氣若游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她還是從華昊慘白的臉色中猜到寒玉說了些什么。
“來人!”片刻后華昊大叫著,要常侍將南林軍所有留守的軍官全部召來。
回府時已是入夜。
令君府似乎一如往常的平靜,但一進書房杜衷若便迎了上來:“怎么回事?我聽說城門早閉,似乎還有許多斥候出城?”
她立刻將白日里發生的事大略說了,杜衷若亦是震驚:“現在要怎么辦?”
“你自府內密道出城,告訴殿下連夜準備攻城?!贝丝趟賾鹚贈Q才是唯一的辦法。
“好!”杜衷若聞言就要動身,卻被她一把扯住。
“走之前,我想讓好友隨我見一個人?!?/p>
子夜,月上中天。
她與杜衷若進到密室的時候,里面已經有一個人在等著。
“張統領,一向少見?!彼傲斯笆帧?/p>
南林軍的三等統領,張循。
“我只是托人送去匕首統領就來了,真乃信人?!彼粗郎系呢笆仔Φ?,而張循卻依然有些戒備地看著她,“當日牢中蒙令君相救張某才得茍延殘喘,只是不知召喚在下……”
這時她感到杜衷若輕輕拉了一下自己。
對于友人的擔心她只是笑了笑——張循的躊躇是意料中的事。
“我就直說了,太子殿下率兵討逆,大軍已臨城下,我要統領助我開城迎軍!”
此言一出,張循也好,杜衷若也好,都驚訝地望著她。
“令君——”張循皺了皺眉。
她接著說:“我知統領心中所想……半生蹉跎,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怎肯再行險助我,對不對?”
直白的問話,張循頓時現出尷尬之色。
“可統領知否?當日牢中相救,我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密令行事。”
那是她第一次做反對父親的事,只因沐穹看過張循一案后為他不平,又愛惜他的勇烈,恐他在獄中為人所害,她便潛入牢中揪出了意圖暗殺他的獄卒,救了他一命。
“這——”張循猶豫了起來。
“更何況……榮華富貴,華昊能夠給統領,太子殿下一樣可以給?!庇械朗浅脽岽蜩F,見對方動搖,她立刻亮出最后一張牌,“更有一樣東西,是華昊給不了的?!?/p>
話音未落,她一下拍在杜衷若肩頭。
只見女神醫身形忽動,眨眼間搶到張循身邊——
一針扎在他的風池穴上。
“你、你做什么?!”張循大驚。
“閉嘴!”杜衷若出手如風,片刻后只見張循腦后密密地插了十余根銀針。
而當杜衷若將針全部拔出后,他動了動脖子,又動了動胳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戰場舊傷未除,獄中又是陰冷潮濕,統領這頭痛的毛病也是多年沉疴了吧?”她笑了起來,“如今一朝痊愈,統領說我這好友的醫術是否可稱得上是神乎其技?”
張循茫然地看著她,似乎還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聽說,令堂近日病重,她老人家吃了一世的苦,也沒享過幾日清?!?/p>
她微笑著提醒。
這時,那勇猛的武將方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送走張循,杜衷若也該走了。
“論機謀,你是我此生最佩服的女子……”臨行前,杜衷若感嘆地看著她,“可是你為了他這般殫精竭慮,值得嗎?雪魄,你知道的……”
她搖了搖頭,阻止了好友未盡之言。
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將要掌管江山的天潢貴胄,一介歌妓所生不知生父的相府庶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與沐穹之間是天淵之隔。
但那又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她還是會為沐穹做這些,她還是要為他做這些。
能夠為他做些事,對他來說她是有用的,也就夠了。
她是這么想的。
親自帶杜衷若進了密道,出來時她抬頭望去,見明月不知為何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
宛如染血。
(六)終局鏖戰
次日清晨,腥風四起。
身在府中她也能聽見隱隱的喊殺聲,日上三竿之時周身浴血的斥候回府上報,她聽過戰況,立刻率領通過密道入城的一百死士朝城墻而去。
到城門的時候戰況正激。
拾階而上,她望見遠處南林軍與安東軍的廝殺已呈膠著之態,一部分安東軍攻到了城下,云梯架起,不斷有人意圖翻越城墻。
就在這時,一隊兵馬自戰場上回撤而來,頓時與攻城的安東軍混戰在一處,為首的將領放聲嘶喊道:“開門!我等奉陛下旨意回城助戰!”
是張循的聲音 。
“令君!戰場兇險,請令君速回!”這時一個統領上前來攔阻她。
她停下腳步,笑了笑。
然后在回頭的瞬間,向著兩旁的死士輕道:“動手。”
兩個字,引動血光。
一聲令下,身著南林軍服色的死士們立刻沖入眾軍之中,士兵乍見血光敵我難分,一時間都愣住了。
那名統領也立刻死在兩名死士劍下。
“眾人聽著!本君奉圣旨督戰!此賊拒開城門就是抗旨!哪個要追隨他的就是一體同罪!”她跳上高臺厲聲喝道,一些原本還在抵抗的士兵聽了這番話都是一怔。
忽然,只聽一聲沉重的悶響。
卻是死士趁亂扳動了機括——
城門徐徐開啟。
城外的安東軍頓時歡呼大作,這聲音引動了戰場上雙方的注意,她極目遠眺,只見南林軍陣腳大亂,原本不分軒輊的廝殺出現了微弱的轉折。
這就夠了。
向下望去,只見張循帶人率先沖入城中,那些安東軍隨之而入。
城門大開,正如昔日文帝開城之時的情景。只不過這一次,是沐穹來奪回屬于自己的東西。
沐穹——她又望了戰場一眼,塵煙滾滾,兵刃交接,她看不到他,只知道他在那里。
只知道她已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隨后她下了城墻,策馬向千重闕而去。
此時南林軍精銳盡出,占領皇宮可謂是未費吹灰之力。
重華殿內,她仰視著玉階上的寶座,四周的喧囂好像一點都聽不見,眼前浮現的,是來日沐穹身登大寶,受命于天。
“雪魄。”杜衷若從外面進來,樣子十分不安,“找不到寒玉。”
她皺了皺眉:“加派人手……生要見人,死要見尸?!?/p>
杜衷若匆匆而去,就在她心神不寧想要再叫別人也去的時候,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
起先不知是怎么回事,隨后,她看見有個身影出現在殿門外。
日已過午,陽光落在那人身后害得她看不清他的樣子。
但就算只有剪影也好,她總是能認出他的。
“殿下!”乍驚還喜,她趕緊跑過去,只見沐穹正勉力睜大了眼睛向她看來……
可是她的視線卻被另一個人吸引了過去。
她看見了寒玉,印象中柔弱的少女此刻短衣勁裝,修長的雙腿死死纏住房梁,半身懸空,仿若一條柔軟而艷麗的蛇。
她手握弩弓滿扯筋弦——
瞄準了沐穹。
“殿下小心!”她想也沒想就撲倒了沐穹。
肩頭微微一痛。
真的只是很細微的疼痛,細微得她幾乎要以為并無大礙??僧斔吹姐羼方辜钡哪?,看到杜衷若匆匆趕來時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因為她看得到沐穹在大叫,卻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了。
(七)歸去來
是夜,大戰初止。
戰場上的尸骨與鮮血來不及打掃,引來成群烏鴉在上空盤旋,刺耳的叫聲為這景象更添一份凄厲。
此時此刻,重華殿內幾十支巨燭將殿堂照得仿若白晝,可這光對于沐穹來說似乎還是太微弱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時不時地向通往里間的門望一眼。
幾無焦距的眼中,是濃重的憂色。
重重帷幕之內,里間內兩人一躺一坐。
“不行不行不行!”杜衷若猛地抱著頭大叫,一下子跳了起來,在房中快步踱了好幾個來回。
“衷若——”看著煩躁至極的好友,她想說些什么,一開口,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心驚。
“算了吧?!?/p>
最終,也只有這么說。
“什么算了?”杜衷若大怒著撲過來,“這是你的命!怎么能算了?!我杜衷若醫國之手活人無數,怎么就救不了你?!她江寒玉有什么了不起?!她說沒解藥就沒解藥了?她說……她說……”
忽然眼淚涌了上了杜衷若的眼眶。
未盡之言她心知肚明。
寒玉說,她活不到晨曦再現之時。
“我何嘗……甘心……如此?!泵懔πα诵Γ翱墒恰匀簦阋驯M人事?!?/p>
杜衷若似乎還想說什么,可一開口——
便是號啕大哭。
一時間室中極靜,只聞泣聲。
忽然杜衷若站起身,一抹眼:“我去叫沐穹進來?!?/p>
“等等。”她拼了力氣一把扯住,迎上好友訝異的目光。
“衷若,答應我一件事……”
沐穹進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似乎快要沒有力氣了。
杜衷若將人引到榻邊,然后退開了幾步。
一碰到她的手,沐穹立刻將她整個人擁進懷里:“雪魄——衷若說你好得多了,究竟如何?怎么身上還是這么冷?”
她低低一笑。
怎么會不冷?三魂七魄仿佛已去一半,這已經是她在此世的最后一點時間。
此刻她只慶幸沐穹的眼睛暫不能視,不用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毒患蔓延,手足的肌膚都已泛出異樣的青黑來。
看起來好恐怖。
“雪魄?”不聞她答話,沐穹焦躁起來。
“殿下——”她奮力抬起手,輕輕撫過他緊蹙的眉心,“雪魄,已無憾事……”
她近乎喃喃自語,但是——
不是這樣的。
這不是她的真心話,她不甘心,她還有好多事沒有做,她還有話沒有告訴他……
如今她才知道不能長伴君側,她終究是遺憾的。
可是已經太晚了。
太晚了——
合了眼,她的身軀乍然軟倒。
下一刻,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雪魄?雪魄?!”沐穹覺察了異樣,驚惶地大叫起來。
而另一邊,杜衷若手拈銀針,正悄無聲息地向他靠近……
十余日后,沐穹第一次召集朝會。
此時謠言已經在私下里開始流傳——復國有功的執瑟令乍然離世,剛剛奪回權柄的先太子為此悲不自勝,一連十數日不朝。值此百廢待興之際,難免人心浮動。
而當沐穹出現在眾人面前時,那些隨他攻入兆京的安東軍將領多半吃了一驚。
他的眼睛已然復明。
“如今逆黨已清,殿下雙目疾患又去,此乃大夏之福,天下之福啊!”剛剛回到朝堂的右相見此即刻跪倒稱頌,又請求沐穹盡快繼位稱帝,以定人心
這場腥風血雨的皇權之爭,似乎終于要落下帷幕了。
入夜,弦月如鉤。
重華殿中不再燈火通明,零星幾根明燭,幽暗的火光為室內平添了一分陰森的氣氛。
沐穹冷冷地看著階下跪著的兩個人。
華昊與江寒玉。
“我該拿你們怎么辦?”他起身走下玉階,俯視著華昊,“皇叔?”
“成王敗寇,如今你要殺要剮我無話可說?!比A昊仰首看著他,“可寒玉不過是個女流之輩,聽命行事而已……”
“你要我饒過她?”他看向一旁的江寒玉。
少女兩眼通紅,正怯怯地側著身子,似乎想盡力躲在華昊身后。
“看來,她還真是皇叔的心頭摯愛了,”他笑了起來,下一刻卻用森冷得仿佛不屬于人間的語調說,“可雪魄又何嘗不是我的心頭摯愛?”
吐出最后一個字時他幾乎是在大吼了,這么多年的隱忍,未來得及說出的情感,他永遠失去的愛人……
五味雜陳,百感交集,所有的心緒他恨不能一傾而出。
華昊緊緊地抿起了嘴。
不僅是他,連江寒玉聞言也斂起了楚楚可憐的神情,傲然地抬眼看來。
見此情形他大笑,卻又是咬牙切齒,痛恨難消。
是夜,夜風呼嘯著穿過千重闕內的各處宮室,那種奇異的嗚嗚聲,在所有劫后余生的人聽來——
竟如嘆息。
(八)獨憔悴
半個月后,沐穹匆匆登基。
舉行大典的這天早上霧氣很重,他孤身一人,來到已然空置的令君府內。
園中的白梅只剩了零星幾朵。
虬枝蒼勁,他望著出神。
“殿下。”身后響起杜衷若的聲音。
“你怎么來了?”他頭也不回地說。
“民女一則請辭,二則請罪。”杜衷若說著,慢慢地跪了下來。
“你有什么罪?救我性命,治我雙眼,”他終于轉過頭去,嘴角掛著冷冷的笑意,“你是我的恩人。”
女神醫嘆了口氣。
他的不諒解是意料之中的事——答應雪魄將其雙眼換給沐穹時她便想過今日這局面。
可是雪魄的要求她又怎么能拒絕?
“無論如何民女已經完成了好友的請托,今日辭去,今后民女再也不會出現在殿下面前,還望殿下善自珍重,以江山生民為念……”她起身,拂衣,猶豫了一下后輕聲繼續道,“你知道的,這是你唯一能為她做的了?!?/p>
輕言細語,卻若霹靂橫空。
沐穹皺了皺眉。
定國安邦,做一個圣明的天子,是他唯一能為雪魄做的事。
可天知道……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株白梅上。
手中緊握的銀簪傳來冰冷的觸感,猶記當日少女發綰烏云,白色的花瓣糾纏在青絲之間。
他恨自己當時沒能說出心里的那句話——
若此去逆賊伏誅天下平定,沐穹愿如此簪,但求為你日日綰發。
他只希望能永遠與她在一起……
雪魄的心結他很清楚,可身份之差從來不是他在乎的事。雪魄真心實意地愛著他這個人,他自然覺得她是這世上最要緊的。為了她,江山權位在他眼中便不值一顧。若需要為她放棄,就放棄。
可后來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比皇權更難舍棄的東西。
至親之仇。
仇恨讓人痛苦,卻又總是難以放下。一切重演,他想自己還是會選擇復仇。
或許那時他還抱著一絲僥幸,想有朝一日功成身退,還能選擇與心愛的女子歸隱山林。
而最后,他再也沒有了選擇的余地。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杜衷若已經走了,而枝頭的最后一朵白梅花,也已在晨風冰冷的輕拂下凋零落地。
回到千重闕,他更朝服,正冠冕,隨后在儀仗的簇擁下向祭天之地而去。
長階千重,文武百官分列兩邊,他一步一步踏上,直到最高的頂點。
“雪魄——可看見了嗎?”當群臣跪下山呼萬歲的時候他不禁喃喃,想起已逝的芳魂,想起杜衷若轉述的,她的心愿——
愿此生有幸,見你君臨天下。
而如今她將隨他一生,與他共看這天下。
放眼望去,他看見跪拜的百官,看見迎風招展的旌旗,再遠一些,還有不計其數的百姓,兆京城的亭臺樓閣,市井阡陌。
千重繁華,百代榮光。
可面對此情此景,他想到的卻是若她在天有靈,有沒有想過他心里該是怎樣的凄涼?
如畫江山,萬千生民——
是他如今擁有的。
可這一切之中,卻唯獨,再也沒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