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長在崆峒山古木林中的通天神木上,通體瑩白。
林中的精怪時常笑她,笑她不過是滿足人口腹之欲的蘑菇,沒什么出息。她十分傷心,卻還是想做個開朗樂觀的蘑菇,化成人形后就打著一把白傘,在山間獨自游蕩,直到那天遇上丘辰。
丘辰倒在林子里,被秋天的葉子埋了,露出純白的衣角,與她一樣的顏色。她扯了扯那衣角,卻露出觸目驚心的血紅,是人的血。
丘辰是個修真之人,被邪物所傷。別的精怪都說他沒救了,云夢卻不信,折了修為救他,證明自己并非那么無用。等他醒了,看著她忽然笑了:“你為什么打著傘,天又沒有下雨。”
他笑得那么好看,就像清晨睜開眼時林子里第一束陽光,她不自在地低下了頭,小聲告訴他,她是一個蘑菇,這是她的傘蓋。
“那我可以打你的傘嗎?”他不等她反應,徑自走到傘下。他是第一個來到她傘下的人,在這之前,就連林子里最可愛的兔精要來傘下避雨,她都不愿意。因為蘑菇精有這樣一個傳統,第一個走到傘下的就是自己的有緣人。
“你不出去,真的無論如何都不出去?”
見他點頭,她的心跳越來越快,終于鼓起勇氣把蘑菇精的傳統告訴了他,末了,十分嚴肅地加上一句:“違背這個傳統的人都會受到詛咒,所以,你必須要跟我成親。”
或許是她的表演太逼真,丘辰輕易就被騙了。
她嫁給他,和他在通天木下建了一座小房子,生活在一起。
她領著他采摘四時鮮花,他抱著她看朝暉夕照、云澤霧海,說坐在通天木的頂端足下踏云,其下所見萬物好似隱藏在云海中,如夢幻一般。“總不能整日叫你小蘑菇,從今往后,你就叫云夢。”就像他在云端做的一個美夢。
她說好,就叫云夢,這個名字只有他和她知道。
有天,云夢忽然問丘辰:“如果有一天我從這通天木上摔下去,你會救我嗎?”
“我會。”
云夢笑了:“你真傻,我是蘑菇精,法術比你高強,死不了的。所以,萬一我真的掉下去,你也不應該跳下去救我。”
丘辰摸摸她的頭:“就算救不了,我也愿意跳下去。”云夢倚在丘辰懷里,轉著手中的白傘,吹起一陣云霧,不知有多歡喜。原來,他這么喜歡她呢。
云夢告訴丘辰這山上哪處有靈泉,哪處是死澤,怕他迷了路。她在靈泉邊許愿,說想與他在古木林中永遠生活下去,他答應了她,提出要回家一趟了斷俗事。
“你什么時候會回來?”
他指著小房子前光禿禿的桃樹告訴我,等這上面結了桃子,他就回來了。
云夢并不懷疑,送丘辰離開古木林,日日夜夜在小房子前等著他,看著她和他種在房子前的桃花謝了又結了果。林子里的精怪說她傻,輕易就信人,云夢說她不傻,這輩子只信了丘辰。
終于,云夢啃完桃樹結的最后一個桃子的時候,丘辰回來了,他帶了許多有法器的人,眼神變得十分陌生。那些人的身上沾著不好的氣味,和往日里她見過的那些精怪的氣味一樣。
“把崆峒印交出來!”一個老頭兒祭起手中法器,殺氣騰騰。
云夢有些害怕,拿著桃核討好似的走到丘辰面前,不好意思地笑著,有些撒嬌的意味。“丘辰,對不起,我嘴饞把最后一個桃子吃了。不過,不怕的,還有來年和后年以及好多年,我們種下桃核,就能吃到新的桃子。”話還沒說完,桃核掉到地上。
丘辰一劍砍下云夢一條手臂,就像切蔬菜一樣。云夢蹲下身子撿起來把手臂裝好,撿起那枚桃核,在那些人惶恐又驚懼的目光中,痛哭起來。
【二】
云夢的心哭了,一摸枕頭,潮了枕頭里的金銀花。
天亮了,在這空鳴山上的流花小筑。
推開屋門,院里的桃花落了一地,和著昨夜降下的雨水黏在地上。
云夢撐著紅傘,走到院門前,瞥見門外人影,心跳驟停。
停在她肩膀上的鸚鵡撲扇著翅膀,叫嚷起來:“云夢生氣了!”叫著叫著,翅膀一僵,便從云夢肩上跌了下去,感應到她身上的戾氣和怒意,竟是就這么死了。
聞聲,倚在院墻上的那人睜開眼,肩上桃花簌簌落下,背上寶劍錚錚響起,似是向主人示警。他的懷里抱著一個人,身上蓋著他的外衣,上面沾了今晨的露水,被他小心翼翼地拭去。
“這里可是流花小筑?”他看向云夢的眼神全然陌生,帶著絲警覺。他說:“在下丘辰,求見此處主人。”
一時間,天旋地轉,云夢身上的紅衣無風自起,夾著駭人戾氣,不安盤旋,天被濃得化不開的墨云覆蓋,落地的和那樹上的花瓣瞬間枯萎。
“錚錚——”寶劍怒嘯,就要沖破劍鞘,紅傘自云夢手中脫出,急速旋轉成利刃。
然,只一瞬,周遭的一切忽然恢復尋常,除了那枯萎的花瓣成塵。一只手搭上云夢的肩,有白色袖子蓋過那艷紅,強令她平靜下來。
“云夢,”遠處傳來的聲音,就在她的耳畔響起,“我對你說過,待人和善,于你自己也有益處。”
不知過了多久,云夢的身子終于停止顫抖。
“我知道了,暮白。”云夢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才止住心中的戾氣,不被那名為仇恨的魔吞噬。
【三】
空鳴山上有關于神仙的傳聞。
幾年前,有個上山打柴的樵夫被七步蛇咬傷,暮白贈他一株藥草救了他,從此,就被人當成神仙。可云夢知道,暮白最多算個不老的半仙。
一傳十,十傳百,這活神仙的傳言被傳得神乎其神,上山求醫求財求姻緣的都有,讓暮白哭笑不得。他心腸極好,來求醫的人不需要付銀兩財物,只要送這流花小筑不曾有的東西,所以,有人拿雞蛋、瓷人、撥浪鼓、鐵鏟子等等就能治好疑難雜癥。此外,暮白還立下個兩不醫的規矩,惡者不醫,行將就木者不醫。
暮白長得好看,性子溫和,一襲白袍,神仙一般,惹得許多患了相思病的姑娘紛紛來小筑求醫。云夢時常拿這些事情來調侃他,他卻說若她不喜歡,他不見便是。
他沒來由地對云夢好,從十年前救下她開始。
那時的暮白云游四方,路過崆峒山。那里本是天下難得的一處靈山秀川,卻有黑云彌漫,山下人畜飲了山上泉水中毒不醒。
他上山查探,在古木林的通天木下發現了云夢。那時的她恢復真身,陷入昏迷,戾氣灼燒十里密林,邪氣沖天。他折了半生修為喚醒她,又把她帶到空鳴山救治。
他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夢。”往日光陰死了,那個承諾不在,現在的云夢只是一個名字,不再屬于兩個人。
他再不問云夢的來歷,對她的關照無微不至。
云夢知道自己體內的戾氣是去除不掉的,因為她當日親手把傘刺入丘辰胸口,那個唯一一個與她打一把傘的人,她嫁的男子。他的血把傘染成紅色,沁入她的體內,成了戾氣。十年來,暮白在小筑內教她念三清心經,尋來眾多藥物秘寶讓她服用使用,依舊不能完全去除。
后來,云夢聽說一個天下聞名的修真大派,一夕之間損失過半精英,實在蹊蹺。門派不愿透露實情,有知情人說他們是去尋寶了,寶沒尋到,人卻丟了。
【四】
每次暮白在小筑中行醫,云夢就要離得遠遠的,否則那些人病情就會加重,因為她身上的戾氣害人。如今,除了暮白,她幾乎不接觸什么人。
埋了方才死在自己腳下的鸚鵡,云夢心難平復,轉著手中紅傘,在竹節上掐出或淺或深的印記。
丘辰出來,面色好了許多,似乎真的不記得她了,還與她點頭示意。云夢眼也不眨,看清他懷里抱著的是個女子。
他如今失去記憶,讓她曾經的愛成了虛幻,無盡恨意無處發泄,絕對不能饒恕。這樣想著,體內的戾氣又開始翻涌,卻不得不強自忍下。
云夢收起傘,進了屋,暮白神情有些疲憊,想是方才救人耗了氣力。他為她準備好藥物,囑咐她今晚用這些洗個藥浴。
云夢不接他遞來的藥物,徑自離去。他攔住她,蹙著眉憂心看她:“云夢,聽話。”
云夢一挑眉:“我不聽,我活了上千年,你不過才活了幾十年。”
暮白苦笑起來:“再不聽話,把你煮了燉湯喝。”
云夢冷哼一聲:“你敢燉了我喝湯,是不是想毒死自己。你分明立下個兩不醫的規矩,為什么還要救她?”
“那位碧水姑娘中的是鴆毒,本該即刻斃命,服下九竅果勉強吊著一口氣。雖然只有一口氣,可還是有救的。而那丘辰重情重義,我實在無法旁觀。”
重情重義,實在可笑!昨日的丘辰也像暮白這樣善良,就連古木林里被荊棘困住的小鹿也會好心解救,他真正的模樣卻是那么不堪。
暮白的固執云夢改變不了,她定了定神,告訴他:“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瞧那丘辰實在不簡單。”
暮白苦笑著搖頭:“有時候,我寧愿選擇信人,倒是可以少耗費心力。”
云夢冷笑一聲:“曾經的我也是這樣想,可我的下場你最清楚。”
“云夢——”這次,暮白再也攔不住她。
“你不該對我這么好。”云夢垂下眼去,他對她這么好只能使我無法自處,更怕有一天會辜負了他。
“其實我——”他欲言又止,指節隱在白色衣袖下沒有血色。
“你放心,我體內的戾氣自有辦法消減,從今夜起,我會去寒冰室。”云夢撐開傘,消失在夜色中。
“暮白,我寧愿誤解你對我的好,你又何苦放不下我。”她無聲嘆息,卻咯出一口鮮血,體內戾氣也隨之散開。
【五】
寒冰室里有驅邪白玉雕成床,世間至純之物,睡在上面感覺不錯,據說會冷,云夢卻沒有太大的感覺。
她一手撐傘,一手打著燈籠,敲了小筑客房的門。丘辰正在打理行裝,那叫碧水的姑娘躺在床上,仍是一動不動。
“打擾了,”云夢收了傘,垂下眼瞼,“暮白說,把碧水姑娘送到寒冰洞比較好,那里有張白玉床,雖不能根治,多少可以驅散體內毒物。”
丘辰對云夢的到來感到有些意外,聽了她的來意,卻很快答應下來。
看來他是真的不記得自己了,他抱起碧水,云夢在前面引路。看著他對她親密的模樣,想起通天木上他抱著自己看流云。云夢伸手接住一片落花,霎時枯萎,落到地上。
寒冰室里,云夢燃起一炷香,不多時,執意要陪在這里的丘辰緩緩睡去,沒有她的召喚,就該一直睡下去。手中的傘開始旋轉,感應到云夢的情緒,想要再次染上他的血。不,現在還不是時候,云夢冷笑一聲。
她走到白玉床前,看著躺在上面的碧水,舉起紅傘。紅光罩住碧水的全身,云夢化作一縷煙,進入她的體內。
丘辰睜開眼,正看見白玉床上的碧水睜著眼不知失神看著哪里。
“碧水——”他欲上前,卻有些遲疑,更多的是驚喜得不能自已。
“這是哪里?”碧水轉頭看他,語調冰冷。
他不知道碧水已經換做了云夢,欣喜萬分,小心走過來,告訴她求醫至今發生的一切。
真是深情,云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她如今借著碧水的身份,可以肆意報復他一番。
“既然好了,就走吧。”云夢想去看看他們的門派,究竟是什么樣的力量驅使他利用她,傷害她到那樣的地步,真的是門派所托,還是他私心所趨。
丘辰想要扶她,卻被她避開,哪怕屢次跌倒在地,也不讓他觸碰她。
“碧水,你聽我說,”終于,丘辰不顧她的反抗,將她扶了起來,“你千萬不要折磨自己,丘白已經死了,害死他的人是我,你要怪就怪我。”
丘白似乎是碧水心上人的名字,碧水殘留在這副身軀里的記憶告訴云夢,丘辰這可惡之人似乎也有可憐之處。
【六】
那是依稀殘影,小師妹碧水在門派里等著同門歸來,師傅和師兄們去的地方是崆峒山,似乎是為了取山上的一件寶物,也好像是去除妖,她也說不清。她惴惴不安,等來的卻只有丘辰一人,她問丘辰:“其他人呢,還有丘白,你們不是一起去的嗎?”
“丘白死了,他死了,你見我回來不開心是嗎?”死里逃生的他憤怒不已,從來,碧水的眼里只有溫柔強大的丘白,根本沒有他。
丘白死了,可他還活著,為了證明碧水應該愛的人是他,他繼承了掌門的位子,強娶了碧水為妻。成親以后,碧水始終郁郁寡歡,甚至連她所中的鴆毒,也是她親自服下。
一時間,云夢有些快意,想著丘辰心中承受的痛苦并不比她少。可轉瞬又失落,想著他竟與她如此相似,愛而不得,自惹紅塵百味。
丘辰跪在她面前,回憶著當年的往事,也是懺悔。
“當年師傅派我和丘白去崆峒山探路,目的是為了尋找傳說中的崆峒印,”他苦笑一聲道,“師傅修煉到那等境界,還是怕老怕死,相信這世上真有令人不老不死的崆峒印在。他許我們,誰能打探到這東西的下落,甚至拿到這東西,就是他的繼任者。”
“崆峒山是兇險之地,很少有人涉足,我們剛到山腰,就被魔物襲擊。枉我與丘白自詡修真者中的佼佼者,在那樣的魔物面前卻是不堪一擊。丘白讓我先走,說因為我是他的弟弟,他比我早來到世上那么一刻,就要把這一刻還給我。”
原來,丘辰有個孿生哥哥,云夢愣在那里。
丘辰見她有反應,苦笑一聲:“從小到大,他就事事勝我一籌。在別人眼里,他是最心善最有擔當的,你也最愛他這點。我在你眼中,大概是個懦夫吧。可是我想著必須要回來,因為我心里有你,萬萬不想死。”
“可誰知道,丘白竟然活了下來。三個月后發生的事,你也知道的。他回到門派,竟然是為了告訴師傅要離開,不再回來了。師傅聽過我的講述,知道丘白本是活不成的,然而他卻活生生地站在我們面前,一定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云夢再也無法忽視一個真相,那就是當年與她相處,陪她度過生命中最快樂的那段時光的人,其實是丘白。
【七】
無論那位師傅用什么辦法,丘白始終不說三個月來發生的事。
“丘白受盡了非人的折磨,你完全無法想象師傅是怎么對他的。他受不了了,要求我殺了他。我看不下去,就動手喂了他毒藥。”
云夢已經確定丘白就是自己嫁的人,需要極力控制自己,才能聽丘辰繼續說下去。丘白絕不會輕易死去,她還盼著奇跡出現。
“丘白死后,師傅從他的體內取出寄生的明蟲,那是一種可以識路的蟲子,在我們兄弟去崆峒探路之前就已種下。就算我們死了,蟲子也會飛回來,替師傅引路。”現在說起來,丘辰仍免不了一陣心寒。
后來,丘辰他們在林中遇上了可怕的魔物,除了他,沒有人活下來。
丘辰說,明蟲引著他們屠盡林中生靈,最后找到了一棵通天巨樹。那里種滿了桃樹,樹叢中有一間小小的房子,一襲白衣的少女嬌美純真不似凡人。她見了他,歡喜跑向他,手中拿著一顆桃核給他。
她說,丘辰,對不起,我嘴饞把最后一個桃子吃了。那樣嬌憨的神態,仿佛他就是她的戀人,與她有多深情。是妖物在蠱惑他,丘辰猛然驚醒,拔劍砍下她的那只手,桃核隨著斷臂掉到了地上,他見少女蹲下撿了手臂安回原處,一臉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緊接著,她哭號一聲,召喚出魔鬼將他們吞噬掉。
云夢掩面哀號,她嫁的人沒有背叛她。那么,她的丘白去了哪里。他為什么要借用孿生弟弟的名字,他真的死了嗎?
丘辰深深嘆息:“碧水,可是我活下來了,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不是天意,云夢想,他之所以活下來,是因為她即使被戾氣吞噬了神志,還是不愿傷害一個叫丘辰的人。
就在這時,寒冰室的門開了,暮白就站在那里,只一眼就認出了云夢。
丘辰告訴云夢,說那位暮白先生就是救了她的人,云夢點頭,說想要單獨向暮白道謝,丘辰有些不解,卻也答應了她。
只剩她和暮白,云夢不言語,忽然祭起紅傘,朝暮白刺出。他并不躲閃,哪怕那旋轉的利刃近在咫尺,指向他的脖頸。
“你到底是什么人?”云夢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真的叫暮白?”
“我是暮白,”他慢慢向她走來,逼得利刃漸漸退后,“云夢,你還好吧?”
“你到底是不是丘白?”她的手漸漸顫抖,卻還是抱著最后一絲期望。
“我是暮白。”她在他眼里看不出任何波動。
她終于收了利刃,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原來你不是他,你要是他該多好。
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要斷定暮白就是丘白,就算他們的容貌絲毫不相同。這十年來,她總是試圖疏遠他,試圖忽視他對自己的溫柔和照料,可他依舊默默守護在她身邊。她自認,世上只有她的丘白會這樣做。
她漸漸平復了情緒,告訴他:“碧水陽壽已盡,方才被我附身的時候魂魄已經重入輪回,我借著她的身體,暫時禁錮住體內戾氣,想要下山去找一個人。”
他不問她去找什么人,甚至沒有挽留她,只問她:“你什么時候回來?”
她有些失落,卻很快堅定起來:“直到我找到那個人。”
“那個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一直相信他活著,就算他當年瞞了我許多事,我也無法恨他。”她想,如果暮白真的就是丘白,不承認自己的身份恐怕是因為怕自己怨恨他當年的欺騙。她傻乎乎地說了這些話,做了最后的努力。
“原來是這樣,”暮白笑了笑,臉色有些蒼白,“傻丫頭,記住無論什么時候累了,都可以回來。”
云夢說好,可心里想著,該是不會回來了。丘白娶了她,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那么,上窮碧落下黃泉,她都要找到他。
【八】
云夢跟著丘辰離開了流花小筑,下山后,與他分開。
“我要去找丘白,往日的恩怨一刀兩斷。”
“你還信他活著?是我親手喂了他毒藥,他真的已經死了,你干脆殺了我也好。”
云夢怎么能輕易成全丘辰,死在碧水手里或多或少能讓他贖罪,比不過讓他受一輩子的譴責。罪魁禍首是那位師傅,已經被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了,她也算報了仇,如今剩下的只有找丘白這一件事。
天上流云變幻,云夢找了一處福地,把碧水的軀體埋了,打著傘向著有炊煙的地方走。
她從未真正來過凡塵,一直都是住在山上,從崆峒山的古木林到空鳴山的流花小筑。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叫賣聲此起彼伏,鼻尖嗅到一股甘甜的氣息,云夢忽然停住了腳步。
在流花小筑的時候,有山下的孩子送來他家爺爺做的糖人,求治好老人腿疾的藥。齊天大圣騰云駕霧的糖人,分量十足,有兩個巴掌疊起來那么高。
那是云夢第一次吃到糖人,放久了以后糖漿的味道有些苦澀,她還是愛吃,每天小心翼翼地掰下一點,含在嘴里慢慢化了。
為了讓她再吃到糖人,暮白難得做了一件虧心事,他給老人的藥少了分量,那孩子時常上山取藥,也就時常帶了糖人來。她吃得滿嘴甜膩時,偶一側頭,發現暮白笑意盈盈地看著她,仿佛也吃了糖,她不由得笑了起來,把糖人遞給他吃,問他是不是很甜。
“給我做一個最大的糖人。”云夢對那做糖人的攤主這樣說。
當年那送糖人的孩子和做糖人的老人的影子都模糊了,云夢卻還記得暮白那句話,他說:“肯定像我想的那樣甜”。直到那時,云夢才知道暮白有個缺憾,他吃什么東西都沒有味道,辨別草藥主要靠眼力和嗅覺。
那糖人拿在手里,是個喜氣洋洋的財神,她一口咬掉財神手里的金元寶,卻怎么也找不回當年的甜膩滋味。
【九】
流花小筑的夜,夏蟲鳴叫聲不斷,間或有幾聲大力的咳嗽,打亂這夏夜的脈搏。
暮白坐在燈下,劇烈地咳嗽著,那聲音來自他體內深處,像是拿錘子敲擊一口極深的甕。那窗外晃過一個人影,他恍惚以為是云夢從窗前經過,直到一個人的身形漸漸在他面前凝聚。
“丘白。”那人這樣叫他,彩衣高髻。
“是碧水呀,”暮白回過神來,看著這位昔日的小師妹,忽然笑了,“如今你我心愿都已了結,你怎么還在這里徘徊,錯過了投胎的時節,怕是要再等上六十年了。”
碧水也笑了,她就是要等上六十年,等著丘辰死后一起投胎。
丘辰窮其一生也不會知道,碧水愛的人其實是他。他比不上丘白優秀,自卑漸漸生出了狹隘,以為碧水愛的是自己的哥哥。碧水少女心性,不會主動承認自己愛上了他。她更是一個驕傲的人,后來受了他的折辱,苦痛都埋在心里。那時她盼著丘辰回來,問他:“其他人呢,還有丘白,你們不是一起去了嗎?”其實,下面還有一句,她更想問他,你還好吧。
有只飛蛾撲到火上,暮白嘆息一聲,問碧水:“當年,丘辰被戾氣所傷,時日不多,你救了他,卻是用你的命換的。這樣,真的值得嗎?”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碧水道,“你不也是這樣,知道自己時日不多,寧愿瞞著云夢所有的事,替她擋下一切傷害。”
兩人相視一笑,發現在情之一字上找到了知己。
丘辰的身體受了戾氣損傷,時日不多,碧水用了禁咒,折了自己的壽命替他續命。直到她的陽壽將近時,毅然決然服下鴆毒,讓丘辰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真正的死因,好好兒活下去。
“我常想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在丘辰面前壓抑自己的感情,裝出一副恨極了他的模樣,這么多年來,竟然沒被他察覺,”碧水有些得意,話語里多了幾分少女時候的朝氣,“我比你更厲害,你在云夢面前至少還有一副皮囊來掩護。”
丘白點頭笑著,只是這點頭的表情有些遲緩,那笑容有些僵硬,這副軀體越來越難用了。他想碧水做到了,是因為她深愛著丘辰,而他也一樣,因為深愛著云夢,才能忍受她不知情的冷漠和疏遠。
“丘辰有沒有認出云夢?”
碧水點頭:“他裝作不認識她,放過她,也算是承認了當年的錯誤。”
“云夢也放過了他。”
碧水笑:“你的眼光終究不錯。”
當年,丘白是真的死了,被他的那位師傅逼死了。
師門中,碧水有通靈之能,鉆研奇巧機關。丘白死后的靈魂找到了碧水,他求了碧水為他做了一具傀儡的身體,用血咒將靈魂安置在這具傀儡的身體上。所以,他不會老去,軀體卻會像物件一樣磨損,直到不能使用的時候,也就是魂飛魄散的時候。
云夢所知道的暮白吃東西吃不出味道,總是微笑的模樣,采藥受傷從不讓她幫忙包扎,是因為暮白只是有著丘白靈魂的傀儡。
這世上最難的不是告訴你我有多愛你,而是把我的愛埋藏心中,隨著這具軀體腐爛。
那天,古木林里陽光正好,她白衣白傘最是無瑕,卻讓他的世界有了七彩。他帶著那樣不堪的目的去崆峒山,面對她純真的目光,一時間難以自處,于是他騙她說他叫丘辰。
云夢,我愛你。他想,他一定要在這具身體傾頹、魂飛魄散之前,說出這句話,然后讓這路過流花小筑的清風帶給她。
【十】
云夢不會人類的文字,每到一處,就用畫記下所見所聞,見到美麗的風景,她會記下此處的地名,她想著有一天會找到他分享這一切。
名山大川,或尋常巷陌,她撐著傘走過,卻不覺得孤獨。不像從前在通天木上的那段日子,流云過眼,心卻不動。
初春淅淅瀝瀝的小雨,云夢來到一座城,據說是那個與她淵源頗深的門派所在的地方。如今,門派已經不在了,最后一任叫做丘辰的掌門在失去愛人后,回到這里解散了門派,游歷天下去了。
那門派的輝煌建筑改成了廟宇,供奉著許多神靈。她撐著傘邁步在這里,試圖尋找丘白留下的痕跡,想象著他在這里如何長大,如何修行,如何度過那一段痛苦的日子。
“姐姐,你為什么打著傘?”她的心猛地一跳,轉過頭去,看見一個梳著雙鬟的小姑娘躲在一個小男孩的后面,好奇又小心地問她。
小男孩轉過身去敲了敲小女孩的額頭:“傻丫頭,她是在學白娘娘尋夫呢?”
云夢一愣,看向手中的那把傘,不知何時,往日觸目驚心的紅變成了昔日的純白。她想著那西湖邊上白蛇與凡人的傳說,忽然笑了。
今生誰為你撐一把傘,開到荼也不悔。
看著她的背影,小女孩喃喃自語:“那個姐姐好美,我長大了也要變成她那樣。”頭上又被人敲了一下:“管你長成什么樣,傻丫頭。”
她聽著背后兩個孩子的聲音,流下淚來,想起那個叫她傻丫頭的人。
“傻丫頭,記住無論什么時候累了,都可以回來。”記憶中,暮白臉色蒼白強撐笑容的模樣有些模糊,落英繽紛,云夢的腳踩上花瓣。
等這樹上結了桃子的時候,她就回流花小筑。她想,無論在哪里等著她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