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馬天邊

三月的漠北，處處春寒料峭。

整個草原最尊貴的男人躺在馬背上，信馬由韁，閉著眼哀哀微笑，張開雙臂擁抱那些流浪的風：“伽藍——”

他是頡倫，主宰著蒼茫漠北的王，而他所思念的人，正如這風一般，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一騎漂泊，打馬過草原，飲馬天邊。

（一）

大漠中央一片崇山峻嶺將草原割成兩半。漠南的土地屬于南琉國，而漠北的茲摩王朝早已分崩離析很久，各部族間征戰不休。

我降生時，正逢父王率勇士們取得一場大捷，凱旋歸來的他豪邁地灌下烈酒，大笑著說他女兒是上天賜給紇勒部族的福星。大祭司的小兒子看見我驚訝地說，王女有一雙比天更藍的眼睛，大祭司便為我取名伽藍。

我看慣湛藍的天空無瑕的云，在臣屬、仆從和奴隸聲聲敬畏的“伽藍王女”中成長，即使父王與其他兩位兄長征戰在外，王庭中依舊有慈母與溫柔的大王兄對我百般寵愛。

母親第一次帶我回娘家探親，途遇一場暴風雪害母親染疾，一病不起，耽擱了行程。在曠野上，餓瘋了的狼群襲擊我們的隊伍。母親放飛傳信的蒼鷹，護衛把我綁上馬背，用匕首狠狠刺傷馬匹。他們用血肉拖住餓狼，任駿馬帶我往未知遠方。

鮮血的顏色染紅了雪地，也染紅了我七歲的記憶。

最后，馬匹精疲力竭倒地而亡。在渺無人煙的雪原上，我掙扎著求生，冷了，藏身馬尸之下，餓了，茹毛飲血。

頡倫在那時從天而降。他抱起蜷在馬尸之下的我，憔悴的面容上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總算找到了，我的伽藍。別怕。”

那讓我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溫暖擁抱。

我愣了很久，突然爆發，扯著他的衣襟哭得聲嘶力竭、涕淚橫流。頡倫輕拍我的后背撫慰，又偏過頭去猛咳，白雪映熱血，猶如遺落瓊華之上的點點朱砂：“那伊羅，多虧你的獵鷹……跟著我不眠不休地找，苦了你了。”

我沒有注意到頡倫身后的十幾歲單薄少年，面容憔悴疲累，肩膀上站著鷹：“她沒事就好。”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那獵鷹找到我的蹤跡，天生體弱多病的王兄得到消息后丟下議事的臣屬、發了瘋似的定要親自來接我。

我因這殘酷血腥的變故害了驚悸的疾，睜眼是血色幻覺，一旦睡去，噩夢連連。可前線戰事吃緊，頡倫為糧草、征兵忙得昏天黑地，無暇顧及我，只得將我送到大祭司處調養。

每次我掙扎在夢中，總有人把我抱在懷里，輕拍我的背，親吻我額頭，一聲一聲地喚：“伽藍、伽藍、伽藍——”喚到聲音嘶啞，直到我呢喃著頡倫的名字漸漸安睡。

然而醒來，只有油燈照亮了滿帳篷的昏暗。我回到頡倫身邊那一天夜里，我聽到帳外傳來大祭司的聲音：“……你不打算同她道別嗎？”

“不了。伽藍貴為王女，我與她，云泥之別，倘不能功成名就，我有什么資格說愛她？”

大祭司仿佛一夜間蒼老，我詢問，他只道：“我已夭折長子，十五歲幼子又執意上戰場。我只求上蒼先祖，讓他活著回來。”

“會的，一定會的。”

時如逝水，彈指一瞬。草原還未統一，父王和其他兄長依舊浴血奮戰，戰爭仍在繼續，部族的奴隸越來越多，放牧一群又一群的牲畜，而我是留守

王庭的大王子頡倫最疼愛的妹妹，無數次在萬人敬仰的目光中策馬馳過。

十四歲生辰我去拜訪大祭司：“到底什么是愛情？”

大祭司深深地望著我：“如果你能為一個人做到生死性命都不顧、只為拉近與那個人的距離，那就是愛了。”

“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怎么辦？”

“愛上血親，是不倫的罪。看一看別人，不要被親情蒙蔽了你那美麗的眼睛。”

“大祭司，我想我真愛了，眼里再容不下任何人，沒人比得上他。我們不是血親，我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我……”

“王女！”老人的面容驟然凌厲如刀鋒，“你是王女，是王室后裔，永遠都是。不管你知道了什么往事什么過去，全部都忘記。你是上天賜予紇勒的福星，你的眼睛，是天的見證。”

垂下眼，我咧開嘴笑了：“我會記得的，我是，他妹妹。”

只是，從那一天起，我再不曾叫過頡倫哪怕一聲“王兄”。

（二）

滿身是傷的父王回到王庭親自主持了頡倫的婚禮。族人搭起高高的篝火臺，夜幕降臨，祝福聲中頡倫牽著他王妃的手站在臺上，接受萬千子民的跪拜。我捧著酒樽在那女子面前站定，久久不敬酒，最終揚手將烈酒潑了她一頭一臉。我在伏跪的人群中瘋狂奔跑，最后翻上馬背狂奔出王庭。駐地邊陲朔風瑟瑟，圓月薄云之下，一騎白馬風馳電掣，背上的騎士在飛馳中看不清容貌體態，隱隱聽見披風獵獵作響，駿馬長嘶，雙箭破風而去，將兩只逃竄的雪狐釘在地上。

停馬，我呆呆地看著雪狐仿若失魂。

我心愛的頡倫，娶了他的女人。篝火臺上的儀式結束后，是屬于新婚夫婦的春宵。頭頂突然響起蒼鷹長鳴，被驚醒的我張弓要把它射落：“你也來欺我！”

“箭下留情！”

聽到渺遠的呼喚，我一驚收箭，遠遠地看見疾馳的駿馬與躍馬如龍的青年。蒼穹上的鷹盤旋幾圈，最后穩穩落在他肩頭。那人縱馬到我身前，眼神熾烈而隱忍：“伽藍——”“你是誰？”我皺眉冷冷地問。

那人愣住，盯著我久久不言，我有些不耐煩，他眼神復雜地輕聲道：“你果然不記得了……”垂下眸子，下馬施禮，“臣屬那伊羅，王上帳下效力。這鷹，跟我已有十年，多謝王女留它一命。”

“十年？”

“是。十年前，如果沒有它，我最愛的人也許就會死在荒原上。”男子聲音里有竭力掩飾的傷感，“大王子讓臣屬來尋王女回去——”

他的話還未說完，我揚起馬鞭狠抽坐騎，吃痛的白馬長嘶著狂奔。

那伊羅躲閃不及，被揚一身塵土，但轉眼就要追來。

兩匹馬兩個人，在珠水流銀的月光下追逐。

白馬載我一頭扎進早已休憩的王庭駐地。我在自己帳前站得雙腿麻木，膝蓋一軟撲跪在地，疼痛襲來，眼淚如潰堤之水再也止不住。

我死咬住唇不肯哭出聲，一雙手臂環上我的肩膀，輕輕把我擁在懷里：“想哭就哭吧。”

是那伊羅。溫暖的胸膛瓦解了我最后的堅強，我號啕大哭，一如當年扯著頡倫衣襟那般哭得歇斯底里。

那伊羅把我的額頭按在頸窩，用嘴唇輕蹭我的發絲。而在暗處，一直等在那里注視一切的頡倫沉沉嘆息，悲愴而惘然。

（三）

第二日，我發現自己和衣躺在氈帳中，羊皮被蓋在身上，被細細掖過，剛想笑，卻突然想起抱我回帳、給我蓋被掖被的人，不是頡倫。

挑簾走出，驚見片片馬蹄踐踏過的塵土，高高的祭臺上站著大祭司，張開雙臂向先祖和神靈祈禱，臺下堆設柴火，透過手執火把的人，我隱約看到王室葬禮所用的華貴棺槨。

猛然間意識到什么，我惶恐地跑去。

火把點燃柴草升起滾滾黑煙，身殘的父王揚起僅剩的一只手，把烈酒潑進熊熊怒焰里，兩位兄長的靈柩在其間焚燒殆盡，躍動的火焰映在我眼底，像極了飛濺的血。

馬革裹尸還。老邁的父王眼中有淚，咯出血來的大王兄背影悲痛蒼涼，直到這時我才真切地明白，伽藍王女生在漠北草原最動蕩的時代，狂風卷起漫天塵沙，襲來空氣里所充斥的那種味道，叫血腥。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天邊的火燒云，宛似誰點起的火焰誰的血，遠方隱隱約約的嶙峋山峰，猶如滾滾狼煙。

尊貴如我，從來都不知道在兄長們眼中的草原，到底是什么模樣。長空浩瀚，夜涼如水，我披衣而起，走出帳篷，站在議事大帳的幕簾外，聽到父王砸在心頭的嘆息，聽到大王兄止不住的咳嗽聲……

“……除去頡倫，我膝下再無男兒，堂堂王室，竟無人能上陣殺敵……”再喪愛子的王不復當年威風凜凜，在太過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無奈。

“父王，讓我去吧。”是頡倫！“就算我有什么閃失，不是還有伽藍，她會是一個有所作為的女王。”聽見頡倫這樣說，心臟猛地被刺痛，疼得無以復加，我就在這個時候踏進去，父王一驚：“伽藍，你來做什么？”

我挺直脊梁，目不斜視，直望進父王眼底：“伽藍來接戰刀！”

“哐當！”頡倫失手打翻酒樽，這個一向溫柔的男子，修長的手指竟抖個不停。“不行！”身為將領的那伊羅猛地站起，雙眼死死地盯住我，整個人都在顫抖，“絕對不行——”

“有什么使不得？”我望向父王日漸蒼老的臉，風霜和金戈鐵馬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了太多斧鑿的刻痕，“我是草原的女兒，弓馬騎射不輸男子漢，我是紇勒的王女，生在王室，難道就應該躲在父兄身后沒心沒肺地享樂一輩子嗎？”話音鏗鏘，擲地有聲，我無法忘卻五歲時那個擁抱和頡倫因奔波而咯出的嫣紅的血，“若我不去，王室之中還有誰能上那修羅場？體弱多病的頡倫？還是說你們真想讓他去送死！”

我看見那伊羅似乎急切地想要說什么，最終卻嚅囁著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他的眼慢慢爬上絕望的死灰，頹然坐倒，無聲地笑了，苦澀而又凄涼。

王室上陣征戰，以防領主兵權重而喧賓奪主，這是草原上不變的鐵律，無人掌兵，王室離滅亡就不遠了。

父王身前的案幾上擺著一把鑲金彎刀，刀柄處嵌著一顆寶石，純粹的藍耀眼而潔凈，恍似我的眼睛。這是王室與軍權的象征，父王神色莊重哀涼地把它交給我，領主們在我周圍跪下來，口稱王女，俯首下拜。

沒有人問我到底有沒有才能去統領整整一個部族的勇士，沒有人問我會不會把紇勒部族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們別無選擇，只得沉默順從。

（四）

此后我日日避開頡倫，在草原上游蕩。那伊羅與愛鷹陪著我，他卻望著我，我呆呆出神，每每被我質問，卻總欲言又止。

遠方駐地便傳來驚雷——敕瓦大將率兵來襲，一路勢如破竹，威不可擋。

我斂眉冷笑，我部新喪將帥，人人以為紇勒王室再無人可統兵馭卒，軍心渙散怎擋敕瓦精騎。我猛地站起，向著父王深鞠躬，單手握刀大聲下令：“點將閱兵，隨我出征！”

一只腳踏出帳篷時，不禁回首看了一眼，父王眼中老淚、頡倫因激動而止不住地咳嗽，讓我幾乎掉下淚來。深吸一口氣，斬斷眷戀，大步離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此去再見杳無期。其實這樣也挺好，不是嗎？頡倫。

勇士們還在享受出征前最后一次酣睡，而我輾轉難寐，著裝縱馬出駐地。

吹過王庭的風清清冷冷的，從我耳邊呼嘯而過。我想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這里恣意輕狂策馬，多年以后若有幸留得一條殘命，夜深忽夢少年事，不知我會不會揚一抹祭奠般的微笑。

彎弓搭箭，遙遙瞄準頭頂的草原鷹，正要松手，一支翎箭先我一步，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刺穿它的咽喉，鷹連慘叫都發不出，狂亂撲扇著雙翅急墜而下。

回頭看見那伊羅，他注視著我，眼神里盛滿難以言喻的痛苦和驚惶，他喚我：“伽藍——”

“回去了。”我不知怎的無端端有些怕，掉頭疾馳回王庭，縱馬跑出好遠，轉頭去看，那伊羅仍在原地，一動不動，望我，望成一尊人像。

站在大帳前，我手提馬鞭望著遠方破曉的天空，親人們的死亡早早教會我什么是沙場，許是有去無還。

“伽藍。”頡倫披衣立在我身后，面容蒼白困倦。我未答話，他先笑了：“你還是和過去一樣，打獵歸來總喜歡站在這里望著渺遠的天。”一直笑，笑出淚來。

心悶悶地疼。頡倫，你的心疼與愧疚，我都懂，但我從不覺得選擇生死莫測的戰場有什么錯，私心大于責任，不見你與你的王妃，也許我會好過一點。我為你打天下，在我的世界里，你是主，你是王：“你看那天邊，是不是很美？等著，等著我領鐵血男兒，打過草原，到那里去飲馬！”

“伽藍。”頡倫向著我的方向抬起手，卻在半空中頹然放下，“我的伽藍——”

“頡倫，這是你的天下。”

“我要讓整個草原匍匐在你腳下，你才是王，我的王。”

朝陽升起，第一縷沖出地平線的光芒刺痛我的眼，抬起握鞭的手擋在眼睛前，不期然聽到身后傳來那伊羅的聲音：“王女，要點兵了。”

我回眸，見他已一身戎裝，劍眉下堪比黑曜石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似一瞬間望進我心里：“我是您的副將。”

我的目光凝在晨曦中裊裊炊煙上，帶著眷戀和決絕。

帶兵離開王庭的那一天，朔風凜冽，萬馬奔騰，大漠長歌。

（五）

寶馬雕弓，鐵騎如風，離前線不足千里，我意外接到斥候加急軍報：“王女，敕瓦將軍聞您來援，趕在您之前又攻上來，前面正酣戰，請您帶兵后撤……”

我聞言冷笑，到底還信不過我這女子：“戰況如何？”

“敵騎來勢洶洶鋒芒難擋，我方且戰且退。”

“你下去。傳集結令，本王女有話講！”我扯著韁繩，睥睨身后黑壓壓的騎士，王旗迎風飄展，獵獵作響。

那伊羅來到我身邊：“有決定了？”

“是。”我回眸看他，他笑著說：“拿出王女的魄力來。”

談笑間，領主戰將們陸續來到，騎士下馬肅然而立，北風獵獵，旌旗颯然，刀刃如雪，鐵甲光寒。我拔出戰刀大聲呼喊：“敕瓦犯邊，前方將士浴血苦戰，擔念援軍兵馬勞頓，請我等后撤，本王女這一次不想學什么賢人從諫如流，讓本王女坐視前方的勇士們拋頭顱灑熱血，辦不到！本王女一介女流尚且不畏，紇勒的英雄們，告訴伽藍，你們是要退守還是要攻上去？！”

“誓死追隨王女！打他們一個鎩羽而歸！”早年追隨父王打天下的老將剎什利領主在我話音剛落時就振臂高呼，隨著他的喊聲，騎士們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我看下去，一雙雙精光閃爍的眼映著彎刀如雪，戰馬嘶鳴……

“拿酒來！”我大聲喝道，侍衛把行軍佩戴的大酒囊遞給我。“喝敕瓦將死之人的喪酒！”濃烈的酒香立時把草原都熏醉了，豪飲將盡，我把最后一口酒潑向草原，“上馬！擋我者死！”

白馬如離弦之箭，一騎當先。

隨后我就聽見青年的爽朗笑聲：“秣馬橫刀，好一份盈盈豪情。這才是王師……沒有打不敗的對手！”繼而聲音低下去，那伊羅俯在馬背上，“也許你真的是上天賜給我們紇勒部族的福星……”

鐵蹄之下，千里咫尺。沙場之上，亂箭如雨。騎士們的身軀從馬上墜下，霎時間就被戰馬踐踏得血肉模糊。

鮮血模糊了我的眼，弓弦已崩斷，握刀的手早就麻木，一次次拼命斬下，任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敵人的或自己的血浸透戰袍，連白馬的鬃毛都是暗紅色的，正應我最后一句話，擋我者死，唯有殺戮，才能在這屠場上活下去。

不經意間，一支羽箭破空襲來，直取我咽喉。

彎刀正卡在一個敕瓦戰士的頭顱中還沒拔出來，命懸一線時我笑了，頡倫，我上陣第一仗就要把自己的命賠上，真可笑。

“鐺！”是箭矢被擋下的清脆聲。

“嗡！”是刀刃劇烈震動的嗡鳴。

我拔出彎刀順手砍掉一個襲來的敵人的頭，驀地看去，那伊羅握刀的手在顫抖，他穩了穩手腕，于千軍之中大喊：“堂堂將軍就會做放冷箭這種卑鄙事？真讓草原男兒看不起！”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那伊羅的呼喊，敵將身邊的傳令兵吹響撤退的號角。

疲敝之師，不宜久戰，我隨即下令鳴金收兵。

草原上的騎兵風馳電掣，來得快去得也快，幾陣長風過后，只剩滿地尸首。

“哦！”也不知是誰點燃了歡呼的導火索，歡呼聲直沖云霄。

清理過戰場，已是暮色四合殘陽如血。斥候來報，敕瓦人一直在向著己方駐地撤退。千里奔襲，雖說是精兵但就那么一支，孤軍深入而對方援軍已到，自不敢再來襲，這一場，我們徹徹底底勝了。將士們現在是一片喜氣，篝火架了一堆又一堆，只待夜幕降臨便會飄出慶功酒的香。

我解戰甲、換便服，戰刀仍懸腰間，靠在榻上小憩。

“王女，臣屬方便進去嗎？”

我啞然失笑，光顧著善后、休息，還沒有去謝謝那伊羅的救命之恩：“進來吧。”

挑簾進來的英武青年，雖年紀輕輕但不愧是宿將，依然英姿颯爽，絲毫沒有我這般疲憊的模樣。我示意他坐下：“還沒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無論是身為臣屬還是身為那伊羅，我救你，都不是為了求謝。”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他這話是什么意思，便聽他毫不掩飾地贊賞，“我還擔心你見不得血腥，現在看來可比當年初上戰場的我強多了。”

翎箭飛滿天，不斷有健壯的身軀被穿透，鮮血的顏色艷麗耀眼，血肉與白骨混雜在一起，掛在馬蹄上與塵土為伴，尸骨成泥。“怎么會一下就接受得了……”我慘淡一笑，“現在還覺得惡心。這一身的血腥氣，洗不掉了，不干不凈。”

“可是你的眼睛，還是那么清澈那么美。”

猛然察覺他一直凝視著我的眼睛，神情猶如呵護著世間最珍貴的藍寶石。我從沒見過這么純粹的眼神，只為我、只為我的眼。有什么在心底顫了顫，我跳起來奔向帳外：“外面在點篝火，快出去慶祝吧，那伊羅將軍！”

是誰在我身后輕笑，為何這笑聲如此苦澀？

走上最高的篝火臺，我在萬眾矚目之下舉起酒囊：“這一囊酒，敬我父王、王兄，敬我紇勒萬千英魂！”

濃濃烈酒灼燒著食道，心中豪情隨酒意沖天而起：“這一囊酒，敬勇士旗開得勝！伽藍祝我大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刀劈敕瓦營帳，刃斬敵將項上人頭！”

打開第三囊酒，我已有點眼花，看不清下面一張張笑臉，但感受得到這一刻他們已真真正正接受了我，把性命交付給伽藍王女，愿隨我打天下，我一笑燦爛如草原上初升的朝陽：“這一囊酒，愿我紇勒男兒馬踏草原、飲馬天邊！”

就這么醉了，醉人的也許不是酒，而是一顆顆赤子之心，是夜幕下的歡騰。突然想到頡倫大婚的慶典，我強忍眼淚，頡倫，你在王庭還好嗎？

哀戚正濃之時，落入一個溫暖懷抱，那伊羅在起哄聲中抱緊我，輕聲說：“伽藍，我陪你，踏萬里河山，建不世功業，打馬過草原，飲馬天邊！”

（六）

伽藍王女一戰成名，名字在草原上傳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自此成為紇勒軍方領袖。

我帶兵前兩年敗多勝少，但后來漸漸軍略成熟，便不再不如人。在戰場上感覺不到時光流逝，冬去了春來，夏走了秋涼，我已整整七年未回過王庭。這年，反攻終于拉開序幕。第八年夏至，那伊羅拿著斥候的急報沖進軍帳：“伽藍！敕瓦王召回邊軍，與王庭守軍會合布防！”

“太好了！”我拍案而起，略染風霜的眼角眉梢爬滿興奮，“終于退回去了！只要攻破敕瓦，其他小部族不足為懼！這天下，終是我們紇勒的！”

然而就在我與剎什利領主、那伊羅制定總攻計劃之時，掛在蒼鷹腳上的噩耗飛過草原，從遙遠的紇勒王庭傳過來。

我的父王去世了。駐守王庭的歟闡領主逆反，勾結敕瓦，斷軍糧、賣同胞。敕瓦王主持族人棄營離去，讓給我們一座空蕩蕩的王庭，主力軍尚惘然，盤營已被敕瓦精兵偷襲。

后院起火，我即刻回援，不料正中他人下懷，歟闡早已偷偷布下人馬同敕瓦聯手把我們圍住。彼時，鬢發已白的剎什利領主狠狠把戰報摔在地上，氣得渾身發抖：“這群豺狼！”

深夜，王女的軍帳依舊燈火通明。那伊羅挑簾走進來，俊臉透出再也掩飾不住的疲憊，見我面對著突圍失敗的損失報告發呆，他放柔聲音安慰我：“伽藍，這不是你的錯。你已做得很好，這八年，你所到之處，誰人不聞風喪膽。”

“敕瓦王不是，歟闡也不是。那伊羅，他們都不是。”我抬起憔悴容顏苦苦地笑，“不知道頡倫怎樣了。”

那伊羅不說話，深深地望著我，透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悲哀。他離開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話：“伽藍，他是你的親哥哥。”

我突然就想起大祭司曾說過的話，愛上血親，是不倫的罪。大祭司，我記得，我始終都記得，我是頡倫的“親”妹妹。

第二夜，我下令突圍，那伊羅與我分別帶人從兩翼沖刺。這一次，他不在我身旁，流矢斜斜穿透我的身體。

（七）

我做了很多重復的夢。

夢里，歟闡領主提著頡倫的人頭獰笑，狂妄得不可一世。

偶然清醒，隱約聽見軍醫的聲音：“……連續三天高燒不退，神志不清。副將大人，領主大人，我盡力了，剩下的全看王女自己的造化……”

突然有人握住我的手低低地喚：“伽藍，醒醒！別這樣睡過去！”

掌心很溫暖，好似年幼時大王兄牽著我的小手傳來的體溫。我嚅囁著回應：“頡倫——”

那人愣了一下，繼而變得更柔和：“伽藍，我在。”

我突然就開心地笑：“你在就好，頡倫，只要……能一直看著你，我就很幸福……你不要有事，我馬上就回去救你，馬上……”

然后，陷入昏迷之前，我似乎聽到誰模糊不清的嗓音：“伽藍，如果可能，我當初一定阻止你上戰場。可我不能……我請求王上任命我為你的副將，這樣就可以守著你，傾我所有去愛你。”誰的喉嚨在我額頭處輕輕震顫，他的嗓音如此溫柔而低沉，“伽藍，你不記得我了……你有一雙比天更藍的眼睛，我想忘都忘不了，一記就是二十五年。你那么急著要回去救他嗎？如你所愿……”

（八）

無論過多少年，我都記得那一日的天是何等昏暗，曠野茫茫，殺意滔天。

我在顛簸的馬背上徹底清醒過來，敵人的長刀劈到我的面門，被剎什利領主振臂擋開。原來，那溫柔的掌心不屬于頡倫。那伊羅。

除卻父王和大祭司，只有賦予我名字的那個人知道：“王女有一雙比天更藍的眼睛。”

我把那伊羅忘記，負了他二十五年。

他帶了我的王旗，領三千精騎走西北古道，聲東擊西。那是去送死，誰都知道那是去送死！我甚至能想象隨他離去的騎士們是怎樣摔了酒囊誓死追隨，神情堅毅、視死如歸。

我猛地拔出戰刀砍向敵人。那伊羅，活著回來，你答應過陪我，踏萬里河山，建不世功業，打馬過草原，飲馬天邊。

碎骨劃爛馬蹄，熱血浸透戰甲，長弓弦斷，彎刀砍得有了缺口，手下添了多少亡魂數也數不清，不顧傷勢和性命拼殺，一路踩著鮮血與尸體殺回王庭。

我一馬當先沖入連綿成片的帳篷中，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議事大帳前，我提起歟闡的衣領，一刀砍掉他的頭顱，熱血濺了我一頭一臉，順著發絲滴滴落入泥土中。剎什利領主帶領著隨我歸來的勇士，長跪在帳下，嘶啞地高呼“伽藍王女”，繼而所有人都撲跪在地，背叛者把頭顱低了又低，像鷹爪下慘死的兔子，卑微得連塵土都不如。

我是如此痛恨他們。

派人迎回在忠心親兵保護下流亡在外的頡倫，他見我第一眼便不顧一切地把我死死抱在懷里，顫抖著雙手撫過我手臂上斑駁的傷，垂淚賭咒要自己上戰場。

我掩飾疲憊提起馬鞭，指向頭頂的蒼穹笑著說：“大王兄，這天下，你守著便好！我還要去接他回來。”

頡倫，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再叫你“大王兄”，我終于明白那些過往緣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懵懂的仰慕，并非愛情。

悲痛的大祭司主持了父王的喪葬儀式，為頡倫加冕，我沒有作為王女去列席觀禮，而是騎著白馬去尋找我的愛人。

那伊羅，我去接你，我們回家。

（九）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可我的那個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再也不會有人打馬過草原，陪我飲馬天邊。

（十）

自先王殯天、頡倫加冕那一日起，伽藍王女再未回過王庭。

頡倫王二年，伽藍王女兵破敕瓦陣斬其王，馬踏敕瓦王庭，屠戮三日，不留活口，血流成河。

頡倫王五年，伽藍王女橫掃八方小部族，一統漠北。

同年，班師前夜，伽藍王女將戰刀寄于老臣屬剎什利領主，請代為歸還頡倫王，便離營而去，一騎白馬絕塵，從此不知所終。

有人說，在被踏平的敕瓦王庭故地見過她。

有人說，在……

頡倫的身體漸好，偶爾能在王庭附近騎馬散心。如今，他端然為王，坐著她打下來的天下，而那少女的身影卻再也不曾出現在眼前。

信馬由韁的頡倫遠遠聽見歌聲，那是路過王庭的異域歌女尚顯青澀的嗓音：“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伽藍王女當真是傾城又傾國，只不過靠的不是容顏，而是彪悍的戰績、翎箭與彎刀。可沙場之上再怎樣令敵國聞風喪膽，脫了染血的戰袍，她也不過是一個女人，所愛已失、寂寞如雪的女人。

難再得，他亦不能得。

歌女不知道，這草原上最美的女子當真再也不會回來了，她漂泊在曠野上，一遍又一遍地找尋被她遺失的愛人，等找到她的那伊羅，就一起打馬過草原，飲馬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