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腰

——掌中楚腰輕曼舞，這一截曼妙的腰肢后，又藏著多少森森白骨？

一

噩夢開始于一個陰慘的冬日，也是我初見他的那日。

秋已過，院子里的槐樹葉落了一地。三天前西院的王才人薨了，我親眼看見一群僵尸一樣的太監(jiān)從她屋里抬出了一口棺材，死氣沉沉地走出了浣花堂。

我最后一次見她時她已經(jīng)瘦得脫了人形，眼珠深深地陷進(jìn)眼窩里，右手食指還淌著血，與我同去的楚兒被嚇得哭了出來。宮內(nèi)盛傳王才人得了不治之癥，只有我知道，是凌貴妃生生把她折磨成了一個“不治之癥”的樣子，她那破碎的食指指甲便是證據(jù)。

浣花堂里三位小主，只有王才人承過寵，據(jù)說當(dāng)今圣上愛煞了王才人那一截楚腰，入宮第一年就從八品采女升到了六品才人，若不是凌貴妃從中作梗，她早就搬出了這冷宮一樣的浣花堂。

三年的謹(jǐn)言慎行，她到底還是躲不過。

若我知道她的死狀那樣難看，我想那天我一定沒有勇氣攔住那些抬棺材的太監(jiān)，看她最后一眼——她那樣瘦，就像一具皮肉裹著的骷髏。一頭枯萎的發(fā)中還插著當(dāng)年御賜的金釵，那些曾經(jīng)的榮光是她至死也不愿放下的。她右手食指指甲似乎是被人生生撬掉的，生前定是受過酷刑。然而真正讓我恐懼的是她的死不瞑目，那一雙死白的眼不甘地盯著我，仿佛還在問著一句：“為什么？”

為什么她要在這深宮中與一群如狼似虎的女人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

為什么曾在皇帝面前拔得頭籌的她突然就失寵了……

為什么這偌大的皇宮就容不下她一個小小女子……

那是我入宮三年來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恐懼。一種從心靈最深處泛上來的涼意，絲絲縷縷，沁入骨髓，哪怕是再猛烈的火將我燒成了灰也無法驅(qū)散那種心底的寒。

自那日后，王才人的死不瞑目就仿佛一個詛咒，深深地烙在了我心里。我夜夜不能成眠，漸漸開始明白，深入簡出韜光養(yǎng)晦都沒有用，帝王的寵愛才是一個女人在后宮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當(dāng)朝天子好美人，尤其是如趙飛燕般輕盈能做掌上舞的美人。我在這楚腰纖纖的后宮中不是能讓帝王眼前一亮的人物。在王才人死后，我已經(jīng)三天沒有吃下飯，一看到飯我便能想到王才人那雙死白的眼，滿滿盛的都是恨意和不甘……

吃了這頓最多遲些死，不吃的話只要不餓死，好歹還有活下來的機(jī)會。

“滾，都給我滾！”

來送飯的李公公再次被我趕出了屋，一路罵罵咧咧地走了：“一個從來沒有承過寵的采女，有什么好威風(fēng)的？再這樣不知好歹，死狀恐怕要比那王才人還難看。”

那些話語如針一般，一聲聲地刺進(jìn)我的耳朵。

我只能狂亂地?fù)軇忧傧遥俾暼缂诧L(fēng)驟雨般由我指尖傾瀉而出，浣花堂中一時間滿庭肅殺。

我原是世家之女，自幼習(xí)得一手好琴，本想嫁個讀書人一生平安喜樂，又是為何會淪落到這深宮之中，任那些寂寞歲月和腥風(fēng)血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將我的善良淡泊磨平的？

“鏘”的一聲，弦斷了。

斷弦乃大兇之兆。

我終于沒忍住，哭了出來。

“你在哭？”一個男子的聲音輕輕地在屋里響起，一霎之間，滿屋槐花香氣。

我猛地坐了起來，就在那一屋昏暗中我第一次見到了他，那個蒼白如雪的男人。

“你是誰？”我問。

他眼神悠然而縹緲，仿佛沒有聽到我的話般，再次柔聲問了一句：“為什么哭？”

三年來，在這冰冷的深宮中第一次有人問我一句為什么。縱使面上繃得死緊，眼淚卻不由得越發(fā)洶涌。

“是因?yàn)椴坏脤檰幔俊彼^續(xù)問。

“不，是因?yàn)椴幌胨馈！?/p>

不知怎地，面對這樣一個陌生人，我卻輕易說出了我心中所想。

“那為什么不吃飯？”

我嘴角鉤出一個涼薄的笑：“君不聞楚王愛細(xì)腰，宮中多餓死？”

他沉默，說完這句我仿佛乍然從那槐花香氣的蠱惑中清醒過來，問：“你是誰？深夜孤身至此，就不怕我喊侍衛(wèi)嗎？”

他依然不答，安然靜默得仿佛一尊白玉觀音。良久，他方抬起頭來，輕聲問了一句：“如果我說我能幫你獲寵，你愿意嗎？”

這句話如平地一聲驚雷，將我從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中炸醒了過來。然而我卻不信天下有這等好事，于是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我不信。”

他垂著頭，純良無辜得像個孩子：“為什么不信？我只是不想這深宮之中又多一具餓殍罷了。”

“你什么意思？”

“若是楚王愛細(xì)腰，你依我之言，我自能讓你求仁得仁。”

我警惕地看著他，他但笑不語。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長著一副俊美無比的臉孔，若不是臉上那一點(diǎn)悲憫之色，我當(dāng)真會以為他是一只魅惑世間的狐妖。

他說：“把你的手給我。”

那個瞬間，我癡癡地伸出了手。事后我怎么也不明白，當(dāng)時為什么會把手給他？是被那一屋濃郁的槐花香蠱惑了？還是被他面上那一點(diǎn)悲天憫人的笑打動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控制人心，本就是他的看家本領(lǐng)。

我只是……在劫難逃。

他的手蒼白而修長，握上了時我忽然感到一陣沁骨的寒冷，仿佛那一只手是冰雪凝成的。然而片刻間，食指上就傳來一種火灼般的疼痛，“啊”我驚叫著想把手抽回來，卻不料他的手像鐵箍一樣，將我的食指捏得死緊。我驚恐地抬頭看他，那張俊美的臉剎那間猙獰如厲鬼。

“你放手！”直到我尖叫出聲，他才猛地放開了手，臉上又蒙上了那一股淡淡的悲憫神色，仿佛適才那一須臾間的猙獰不過是我的幻覺。

我再低頭看我的食指，食指的指甲變成了蔻丹色，就像染了一層血，鮮紅欲滴。

“這是……這是怎么回事？”我又驚又怒，因?yàn)閺男W(xué)琴，我最珍視自己的手指與指甲，從不輕易染色。

“食指，主食性。我在你食指指甲上涂了藥，如今你只需時不時吮這指甲上的藥，久之食性變淡，他日自可作掌上舞。”

不知為何，看著那血一般的紅我總覺得不祥：“你快把這藥去了，不然我現(xiàn)在就喊侍衛(wèi)了！”

他搖搖頭，清淺一笑：“木已成舟，這藥用與不用自然在你了。告辭。”

“你便不怕我將今日之事說出去？男子私入后宮，這是大罪。”

他恍若未聞地步出了屋。

“慢著！”我急急喚住了他，他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你到底是誰？”

“我叫安淮，你若要找我，便在這浣花堂無人之時喚我的名字即可。”

說完，他再沒有停留，我只覺得那一襲白衣如煙般在眼前散去，若不是那一枚鮮紅的指甲，我定會以為這一切不過夢幻泡影。

二

我還沒來得及細(xì)細(xì)考慮他的話，楚兒就病倒了。

楚兒今年不過十六，至今還是小孩兒心性，這后宮的腥風(fēng)血雨未能沾染她半分。她最喜歡跟在我身后“姐姐、姐姐”地叫，她也是我在這深宮中唯一一個想要真心維護(hù)的人。

自那日看過王才人回來后她便一直精神恍惚，如今竟渾渾噩噩地發(fā)起高燒來。我拿出一個月的月例，好不容易求動李公公去請?zhí)t(yī)，怎料太醫(yī)院的當(dāng)值太醫(yī)卻被凌貴妃請去了，不知幾時才能回來。

我急得紅了眼，躺在床上的楚兒倒懂事，滾燙的小手一直握著我的手，虛著聲音說：“沒事，姐姐，我沒事……”

窗外大雨滂沱。

楚兒蜷在被子里喊冷。這樣的冷雨夜，對于金鑾殿上那些文人墨客或許是詩興大發(fā)的好機(jī)會，但對于兩個蜷縮在這深宮角落里苦苦求生的女人來說，卻有可能是致命的。

我看見楚兒在我懷里漸漸失去意識，那雙水靈靈的眼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失了神采，心里的焦急漸漸轉(zhuǎn)成了一種絕望。在她徹底昏迷過去的那一剎那，我瞥見了我右手食指上那一枚血一般殷紅的指甲，心中忽然閃過一線光亮。

這種時刻，也唯有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了。

“安淮、安淮！”我沖進(jìn)了漫天瓢潑大雨中，厲聲尖叫。

夜雨中的浣花堂空無一人，我凄厲的呼喊聲在空蕩蕩的院子里漾開，很快就被雨聲蓋住了，在這鋪天蓋地的豪雨中，我只覺得自己的聲音細(xì)如蚊蚋。

雨沙沙地落在那棵老槐樹上，樹葉在這一夜冷雨中簌簌作響。

“安淮、安淮，你出來，不是要幫我嗎，你出來……”

冰涼的雨水沿著我的發(fā)在我臉上肆意縱橫，一身宮裝已經(jīng)濕透。我只覺得自己被這鋪天蓋地的雨壓得站不住了，仿佛力氣都被雨水沖走了，只能一點(diǎn)點(diǎn)地軟下來，最后跪在了青石板地上，全身冰涼。

“你騙我……”

我雙眼無神，喃喃地念著，心中仿佛被挖了一個無底洞，暗沉沉的，沒有一點(diǎn)光。

我怎么會想去求他？當(dāng)真好笑。

忽然，雨似乎不再下了，我猛地抬頭，只見一個蒼白得如同幽魂一般的男子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站在我身側(cè)。他低頭看著我，眼神悲憫，輕聲道：“你這又是何苦……”

我泥濘的手猛地抓住了他潔白的衣擺，生怕這人再從我指尖消失，嘶啞地說：“安淮，求你，求你……救救楚兒。”

三

我到底還是含住了那枚指甲。

那日安淮捧來了一手槐花，搗成泥后喂楚兒吃了下去，熱度果然退了下來。雨停后，太醫(yī)到底姍姍地來了，把過脈后說楚兒是受了驚嚇，又開了些不痛不癢的方子，不過楚兒到底是熬過了這一劫。

自那日后，我便開始時不時地吮吸那枚指甲。不論安淮是何來歷，他都是這冰冷的深宮中唯一一個在絕望中對我伸出援手的人，我感激他，并且信任他。

那枚指甲上的藥甚為詭異，無論我吮吸多久，那血一般的殷紅都不會淡，而我也一日日地清減下來。我知道這藥邪得厲害，但經(jīng)過王才人和楚兒的事后，我再不是那個淡泊無爭的琴采女了。

腰身一日日地清減下來，很快便有了幾分弱柳扶風(fēng)的姿態(tài)。

當(dāng)今圣上偏寵，自凌貴妃入宮后，后宮中便是她一人獨(dú)占恩寵，偏生她性子善妒，尋常宮女想見皇帝一面也難。于是我只能背水一戰(zhàn)，抱著一把琴，在安淮的指點(diǎn)下冒死混進(jìn)了御花園。畢竟被凌貴妃一怒之下當(dāng)眾打死，也好過在這無邊寂寞的歲月里日日擔(dān)驚受怕。

我混在宮女的隊伍里，遠(yuǎn)遠(yuǎn)看見那坐在高處的帝王和凌貴妃。在見到凌貴妃的那一剎那，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宮中盛傳帝王喜歡纖瘦美人，凌貴妃身上全沒有尋常女子身段的柔軟和豐腴，她極清瘦，目中有幾分傲然睥睨之氣，就像一桿筆挺的槍，帶著隨時能奪去人性命的鋒芒。

隨著宮女隊伍走過帝王面前時我假意摔倒，懷中的琴掉了出來，“鏘”的一聲清響。

“什么人？”先站起來的是凌貴妃，她目光如電地望著我，倒是個凌厲美人。

我故意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跪下，顫抖著聲音道：“奴婢是浣花堂的琴采女。”

“懷里抱的是什么？”

“琴——”

“無端端抱琴來這御花園做什么？”

“奴婢——奴婢不敢說。”

此時皇帝開口了，道：“你但說無妨，若當(dāng)真受了什么委屈，自有朕和凌貴妃為你做主。”

聽了這話，我不由得抬頭看了他一眼，心想這皇帝倒是個好脾氣的人。

然而凌貴妃竟一眼就看破了我的小伎倆，冷哼一聲，說：“只怕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帶琴入宴，不過是邀寵罷了。”

我一聽，只覺得這凌貴妃倒是冰雪聰明，一時之間心中當(dāng)真有些慌，道：“陛下明鑒，奴婢實(shí)是迫于無奈才出此下策。浣花堂中的楚御女與奴婢情同姐妹，她前日身患重病，奴婢身無長物，只有這綠綺琴是家傳之物，因此想帶琴來尋太醫(yī)，求太醫(yī)為楚御女治病。”

聽了我這一番半真半假的話，皇帝面上已有怒色，問：“太醫(yī)何在？她所言可屬實(shí)？你們當(dāng)真敢收診金？”

座下頓時有太醫(yī)出來喊冤，正是日前那為楚兒把過脈的太醫(yī)：“陛下，臣等冤枉。浣花堂的楚御女確實(shí)是病了不假，但臣日前已經(jīng)為其診斷過，且從未敢收她一分一毫，請陛下明鑒。”

“太醫(yī)沒有收過？”我故作天真，“但那日我本讓浣花堂的李公公去請了一次太醫(yī)，李公公回來親口說太醫(yī)若無診金不愿出診，我只得將我全部月例給了李公公，讓他再請一次，直到后半夜太醫(yī)才來……”

話還沒說完，凌貴妃就打斷了我，道：“那你為什么早不找晚不找，偏偏今天宴上來找太醫(yī)？”

我心底微微一涼，她果然還是看穿了我邀寵的目的，只是我也不是任人擺布的人，對著凌貴妃又是盈盈一拜，道：“娘娘明鑒，后宮規(guī)定宮女不得靠近太醫(yī)院，奴婢只得冒死混進(jìn)宴中來見太醫(yī)，請娘娘責(zé)罰。”

皇帝卻無心在這些邀寵與否的問題上多做糾纏，只是說：“來人，去浣花堂把那李公公找來，朕要親自審他。”

一聽這話，我心底便暗暗松了一口氣，浣花堂中有安淮，我再不用操心。

果然，李公公被帶上殿后癡癡傻傻答不出話來，眾人皆道他是東窗事發(fā)被嚇傻了，只有我明白這是安淮的杰作。接著，去搜查的人果然從李公公房中搜出了我給他的月例，皇帝一怒之下斬了李公公，并因怠慢職守罰了太醫(yī)三個月的俸。

楚兒，姐姐到底幫你報了那日的仇。從此以后，我們兩姐妹在這深宮中再不用過那些任人欺凌、忍氣吞聲的日子了。

我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卻裝作感激涕零，道：“謝陛下明察。奴婢無以為報，愿為陛下奏琴一首，聊表心意。”

這才是重頭戲。

安淮告訴我當(dāng)今圣上是風(fēng)雅之人，酷愛琴音，偏偏凌貴妃對此一竅不通，這一曲若奏得好，便連凌貴妃也無法阻礙我獲寵了。

凌貴妃聽了我的話，冷冷地哼了一聲。倒是皇帝露出了幾分興味。

安淮，前面的路都是你為我鋪好的，這最后一步卻是我自己的，我絕不會讓你枉費(fèi)心機(jī)。

那天我學(xué)著安淮，穿了一身白衣。或許是因?yàn)榘不粗淮┌滓拢晕铱傆X得白色才是這世間最為驚艷的顏色。我安心彈了起來，卻沒料到我竟就這樣……一曲傾城。

后來，從帝王口中我得知，那日我一身白衣，馮虛御風(fēng)而來，腰若約素，肩若削成，美得仿佛從月宮中私自下凡的嫦娥，偏偏撥琴的食指染得鮮紅。便是那一點(diǎn)上下翻飛的殷紅，成了帝王心頭的朱砂痣。

那晚一曲《良宵引》到底引來了我的良人，只是這年輕俊美的天子當(dāng)真是我能夠托付終身的人嗎？

我不知道。

四

我漸漸不再吸那枚指甲了。

前幾日楚兒說我又清減了，我攬鏡自照，果然發(fā)現(xiàn)鏡中女子腰身不盈一握，弱不勝衣。我忽然想起了王才人枯瘦的死狀，越發(fā)惶恐，細(xì)細(xì)地嗅那指甲，竟隱約嗅出了幾分血腥味。

這半個月來皇帝似乎在與凌貴妃置氣，日日翻我的牌子，卻半步不踏足凌貴妃的承歡殿。我從采女升到妃位只花了一年時間，本就已經(jīng)夠招搖了，偏偏皇帝還因?yàn)榕c凌貴妃斗氣，將我升成了貴妃，這一來更是直接將我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深宮之中不知有多少雙不甘寂寞的眼正死死地盯著我的脊梁骨。

“琴貴妃——”我唇舌間來回咀嚼著這三個字，冷笑出聲。

“怎么，還是不開心？”身后驀然響起了安淮的聲音，我從鏡中看到了他的臉，依然是那副悲憫蒼生的模樣，我蔫蔫地說：“怎么會開心，琴貴妃遠(yuǎn)比琴采女死得快多了。”

他眼中忽然有些驚喜的光采，我還以為是我鏡中看錯，哪知他連聲音都略高了些，道：“這么說，你并不喜歡這宮中的榮華富貴？”

“自然不，我怎會去喜歡這些催命符？”我不知他高興些什么，認(rèn)識他近兩年，倒是第一次見他真情流露的模樣，竟是為這樣一句閑話。

“安淮，你到底是誰？”

他輕笑：“佛曰，不可說。現(xiàn)在時候未到，來日你自會知道。”

又是這套說辭，我不由得煩躁：“這話你已經(jīng)說了兩年了，來日到底是哪日？還有，你在我指甲上下的到底是什么藥？怎么……會有股血腥味？”

他正要說話，屋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我朝窗外探了探，回過頭時安淮已經(jīng)不在了。

這般神出鬼沒，莫非他當(dāng)真不是人？

“凌妃娘娘到。”屋外的小太監(jiān)宣了一聲，我忙收回心思，應(yīng)對眼前。

她徑直走進(jìn)了屋，沒有行禮，我也裝作不知道，親親熱熱地迎了上去。

半個月前凌貴妃突然被貶為妃，而我卻被升為貴妃。我摸不清她與陛下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愿去招惹她。這個女人太聰明，我不想成為她的敵人。

她進(jìn)屋皺了皺眉，道：“好濃的槐花味，這個季節(jié)怎么還有槐花？”

我心里暗道要糟，這是安淮身上熏香的味道。好在她并不糾纏這個問題，也不進(jìn)來坐，只是站在門口，淡淡地說：“我今天來，只想問你一句話。”

“姐姐請說。”我強(qiáng)笑。

“你這指甲……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下瞪大了眼睛，心想莫非她發(fā)現(xiàn)了安淮的事？

她接著道：“早年我在外游歷之時聽說過一種邪術(shù)，將含怨之人的心頭血抹在食指指甲上，便能引餓鬼噬咬自身血肉。這法術(shù)若施不好，引得太多，會被餓死鬼啃得只剩一副枯骨。你瘦得厲害，指甲又有此痕跡，我早就疑你了。但你是正經(jīng)人家的女兒，不可能會這等邪術(shù)……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人？”

我不由得瞥向了自己右手食指，兩年了，那指甲殷紅依舊，仿佛當(dāng)真是蘸上了什么人心頭恨意淋漓的血。安淮堅持說這是一種藥，我雖不信卻不知如何是好。這種無助已經(jīng)糾纏了我近兩年，看著眼前凌妃一身浩然正氣，我忽然有了一種想把一切都告訴她的沖動。王才人的死、楚兒的病、安淮的藥……

“姐姐莫不是會捉妖？”然而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變成這樣一句玩笑似的話。我到底還是不能信任她，如果她只是因?yàn)槭櫨幜藗€故事來挑釁呢？我不能就這樣傻傻地將自己的把柄送到別人手上。

更何況……安淮對我這樣好，我怎能出賣他？

她聽出了我的調(diào)侃，臉色一變，霎時間便有了幾分凜然不可侵的威嚴(yán)，淡淡道：“你不愿說便罷了。只是我警告你，近日陛下在你這里留得多，你若敢把這些妖邪主意打到陛下身上……我要你和你身后的那人一起死。”

聽到最后一句話時我心底一涼……她竟然想殺安淮。

我冷笑著聽著她漸遠(yuǎn)的腳步聲，心想她是一個想害死我與安淮的女人啊，我剛剛為什么竟會想將一切都告訴她？

我看得出皇帝對凌貴妃依然有情，即便是升了我為貴妃，也不過是為了氣她而已。況且凌貴妃是凌老將軍的女兒，凌家勢大，遠(yuǎn)不是我可以招惹的。這樣算來一旦她要開始對付我，我竟然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了？

念及此，我更為心寒，急急地喚：“安淮、安淮——”

他果然沒有離開，很快便推門進(jìn)來了，問：“怎么了？”

“有沒有辦法……讓我盡快懷上龍種？”

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覺，我覺得他聽見這話時本就蒼白的臉上又白了幾分，他問：“你……愛上那皇帝了？”

我搖搖頭：“不是，只是現(xiàn)在陛下膝下無子，若我為他生下皇長子，那么我再也不必怕凌貴妃。”

他又問：“你恨凌紈？”

我依然搖頭：“不恨。只是我現(xiàn)在……太危險。這寵愛來得莫名，恐怕去得也輕易。失了寵，我到底難逃王才人的下場。但如果我誕下皇長子，那我今后便不用費(fèi)力爭寵，也能在宮中活得逍遙自在。”

我只揀了面上的理由對他說。

安淮不是人，這我早看出來了，而這凌貴妃早年又有過奇遇，據(jù)說有幾番神通。事實(shí)上，我真正害怕的是她要收了安淮，而我連保護(hù)他的力量都沒有。

安淮垂著頭，默然不語，一如初見。

我不知道他在猶豫什么，看著他玉白的面龐，我試探著問：“我想要懷上龍種，你不高興嗎？”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仍不說話。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他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白著一張臉，低垂著眼。我忽然有些臉紅心跳，心中盤桓許久的一句話差一點(diǎn)就要問出口。

就在此時，他終于緩緩地抬起來頭，說：“我在你身上下的藥，確是會影響生育。你若想清楚了，我便將這藥解了。只是藥解之后藥效也會消失，再想瘦便不容易了，你要三思。”

一聽說可以解了這藥，我頓時雀躍，不僅僅為了這兩年來如附骨之疽般的噩夢就要被解開了，更為了安淮……他肯為我解，就意味著他無心害我，即便這術(shù)當(dāng)真如凌貴妃所說般可怕，又有何妨？

他只是為我好。

“解吧，安淮，我早想清楚了。”

他的手冰涼得一如兩年前，只是這次當(dāng)我再次把手交到他手上時，心境卻與兩年前大不一樣了。當(dāng)食指指尖那股熟悉的灼熱感傳來時，我心中竟有一絲隱秘的甜蜜與期待：待我誕下龍子后，我便再也不用去逢迎那個不屬于我的男人了，以后我便日日為你彈琴，我的……安郎。

五

食指指甲終于恢復(fù)了原樣。

我的身材也漸漸豐腴起來，以驚人的速度。楚兒常說我這叫心寬體胖，聽她童言無忌，我唯有笑而不語。

又到了出宮避暑的時節(jié)了，皇帝自然要帶上我這個琴貴妃，只是原本并沒有出現(xiàn)在伴駕名單中的凌妃，卻在出宮那一天出現(xiàn)在了車隊中。這個結(jié)果倒是在我意料之中，皇上的心到底只系在了那個女人身上。

其實(shí)皇帝的心在誰身上我絲毫不介意，我只想趁這次出宮避暑之際盡快懷上龍種。

然而畢竟人算不如天算，誰料得到這一趟出宮之行倒讓皇帝與凌貴妃之間冰釋前嫌了，據(jù)說回宮后，皇帝臨朝時提出的第一件事就是凌貴妃的封后事宜。

回宮一個月了，皇帝一次都沒有翻過我的牌子，我倒不難過，只是有些著急。真正讓我難過的是，自那日后我再沒見過安淮了。

心煩，便不讓人跟著，獨(dú)自在御花園中散步。正轉(zhuǎn)到一處假山后，卻聽見假山里面嗡嗡有聲。我本不愿多管，只是這假山中傳來的“琴貴妃”三個字卻定住了我的腳步。

“聽說浣花殿的那位琴貴妃已經(jīng)失寵了，你可知道為什么？”

“怎么，你知道，快說說。”

“那位主子我本來見過，當(dāng)年中元節(jié)宴的時候當(dāng)真是位楚腰纖纖的大美人，不過這幾天……”

“這幾天怎么了？”

“這幾天這美人無端端胖了幾圈，定是福享得多了。陛下素來是愛瘦美人的，這一來啊，也無怪乎琴貴妃要失寵了……”

“也是，兩年之間就從采女升到正二品貴妃，宮里從沒有這樣的先例。”

“這琴貴妃為人也太過輕慢，面上擺著一副清高的樣子，爭起寵來比誰都不要臉。你都不知道，當(dāng)初她抱著琴巴巴地去中元節(jié)宴上那樣子……”

“我院里的主子早就惱了，就等著她失寵，要給她好瞧的呢……”

聽到這里，我臉上煞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座假山。

回到浣花殿，我一時心急如焚，因?yàn)樯锰欤@宮里我得罪的人已經(jīng)不少。皇帝又是專情的人，一旦在凌貴妃身上定了下來，我再也沒有機(jī)會重新獲寵。一旦失寵，有多少人正排隊等著置我于死地，更別說還有一個如日中天的凌貴妃。

最重要的是，萬一安淮的事被查了出來，該怎么辦？

我不敢再想。

輾轉(zhuǎn)反側(cè)間我隱約見到了一雙死白的眼恨恨地盯著我，一個骷髏立在我床前，右手那沒有指甲的、血淋淋的食指正指著我，似乎想警告我什么。她的食指仍淌著血，一滴滴地落在我臉上，只嚇得我“啊”地尖叫一聲醒了過來。

我知道，那是王才人。

那就是失寵的下場。

“怎么辦，安淮、安淮，怎么辦……”

我喃喃地喚著，自解了藥后他已經(jīng)許久不曾出現(xiàn)，卻不料我今日一喚，他倒當(dāng)真來了。

今日的他一如初見，蒼白如雪，帶著一身槐花清氣，踏著滿地月色而來。他坐在我床邊，一雙悲憫的眼看著我，靜靜地問：“你后悔了嗎？”

我看著他英俊蒼白的臉孔、飄然來去的身姿，終于不由得問出了一句：“你其實(shí)不是人，對不對？”

他仍是一笑，不置可否，身上的槐花香氣越發(fā)濃郁，我想我就是被這種香氣蠱惑了的。他不答我的話，仍問我：“你后悔了嗎？”

后悔讓他解了藥嗎？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一件事已經(jīng)足夠我后悔一生了，那便是進(jìn)宮。

仰視著他白玉觀音般沉靜端莊的面容，我終于澀聲說出了一句：“安淮——我要那藥，你再給我涂上吧。”

“為什么？”他靜靜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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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你知道了我不是人，仍想要我?guī)湍銌幔俊彼加铋g慈悲之色愈濃，這樣的人應(yīng)該是端坐云上盡渡世間疾苦的觀音，怎么偏偏就落在了我眼前？

“是，即便你不是人，我仍是信你。”我淺笑著說，不知道他懂不懂這一句輕輕淺淺、卻凝聚了我一世柔情的話。

他微微一怔，第一次正視我的眼，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眼瞳的顏色極淺，卻很亮，當(dāng)他望向我時，我只覺得整個人都沐浴在了一陣柔和的月光中，當(dāng)真是但愿長醉不愿醒。

“那藥尋常人只能涂一次，再涂的代價你恐怕承受不起。”

“什么？”

“宮中榮華富貴，當(dāng)真值得你用性命去換嗎？”

“什么榮華富貴？我不過是求一個安寧。如今我已然失寵，莫說懷上龍子，便連保命也難。求你給我，最后一次，我……”

我想凌妃性子烈，皇帝總有與她爭執(zhí)的一天。一旦我復(fù)了寵，就立刻把這藥去了，只要懷上龍種，我與安郎便算有了下半生安寧了……

只是這點(diǎn)心思，卻讓我怎么說得出口？

我將右手伸給了他。第三次握住他那雙冰雕雪琢般的手時，心里癡癡地念著一聲：安郎……

恰在此時，右手食指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仿佛有人生生將我的食指指甲從手指上剝開來了一般，痛得我眼前一陣陣發(fā)黑，遠(yuǎn)不同于前兩次的灼熱。

“啊——”

我從未受過這樣的痛，一時之間尖叫了起來。然而他卻無動于衷，一邊死死握著我的食指，一邊用他那雙月般明澈的眼盯著我，低低說了一句：“我說了，這代價你承受不起。”

“你——為什么——”

“我本是這浣花堂后的千年槐樹精，已經(jīng)渡了九百九十七人，只差三人便能功德圓滿，修成金身了。無端殺傷人命會惹惱神明，但若是你們自己貪得無厭，便怪不得我了。”

劇痛之下，我腦中猛地閃過王才人那殘破的手指，心中忽然明白了過來：“王才人……也是你……”

他依然俊美安恬得宛若天邊一輪月，淡淡地答：“是，她本也是怨氣極重之人。我助她獲寵后她貪慕榮華，強(qiáng)求不是自己命中的富貴，也死在了這法術(shù)下。”

傳說世間有妖法，將怨念極重的人的心頭血涂在食指上，會引來餓死鬼噬咬身體。他便是用了這法術(shù)讓我獲寵，只是若二次施法，引得太多只怕便要不得好死。

我終于明白了，王才人之死與凌貴妃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一切竟都是因?yàn)樗?/p>

可是安郎，你可知道，我心心念念的不是什么富貴榮華、萬千寵愛，我求的不過是半生安寧，親手為你一人撫一次琴……

劇痛漸漸蠶食了我的神志，在陷入昏迷前，我最后問了一句：“佛教中人都說不能殺生，若我死了，可會損你功德？”

他靜靜地盯著我，我只覺得千年的流風(fēng)與孤云都被斂進(jìn)了那一雙靜默的眼里，然后凝成一個慈悲的回眸，盡渡蒼生。他帶著一點(diǎn)悠然恬靜的笑意，緩緩：“自然無礙，他們修的是佛，我修的是魔。”

六

冬，琴貴妃薨，舉國大喪。

漫天白幔下，一個華服少女坐在浣花殿后的大槐樹下嚶嚶地哭，一邊哭一邊說：“琴姐姐——嗚嗚，你怎么就丟下楚兒了？琴姐姐，你不要走，你要看著楚兒殺了凌貴妃，為你報仇。”

旁邊有膽小的宮人出聲提醒道：“主子，宮里人多耳雜，話不能亂說。”

“閉嘴，你們都走開！”少女瞪圓了一雙紅紅的杏核眼，兩個宮人對視無奈一笑，漸漸走遠(yuǎn)。

不知從何時起，空氣中彌漫起了一陣濃郁的槐花香。只是這個季節(jié)哪兒來的槐花？少女驚異地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一個蒼白如雪的男子正靜靜地立在她眼前，接著，一雙仿佛冰雪凝成的手便伸到了她面前，男子問了一句：“你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