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蘿嫁衣

【一】

“占山莫占青云山，挖坑莫撒蘿卜種”，這是青云山方圓百里傳承百年百口相傳的一句箴言，據說，這句箴言是因我而起。

我不過是占了青云山頂的一個坑，修煉成了一個比較丑陋的精怪，自我出名后，這青云山上的一干生靈都對我敬畏不已，恰逢土地公公玩忽職守，我就成了這青云山的“山主”。

我修成人形三百年后的某天，有位云游方外的老僧路過這處寶地，腹中空空時見了我這水汪汪的蘿卜，忍不住用他那禪杖來撬深埋在地下的我。

我當時正在曬太陽，忽然就感到有人在拽我的腿，一驚之下，化了人形。

老僧舉起禪杖往自己頭上敲去，嘴里還念叨著“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我開口道：“高僧，方才碰到我蘿卜腿的是你那杖子，傳導作用不是這么用的，莫怕莫怕。”又指著那蓋住我左半邊臉的大紅胎記道，“還是高僧被我這副模樣嚇到了？”

老僧寶相莊嚴的道：“色即是空，你雖是個另類的蘿卜精，在老僧眼里卻與那萬般生靈別無二致。近日有緣在此一見，老僧在這里給你指條明路。”

“你已修成人形三百年，卻遲遲不能修成仙，你可知道這個中緣由？”

我望天嘆息，自我安慰道：“我們做蘿卜的看上去就是大器晚成的品種。”

高僧神秘地搖頭：“非也非也，其實是因為你在等一個人，要報答那個人的恩情，所以不能圓滿。”

“等什么人？報什么恩？”

高僧一副佛曰不可說的樣子：“一切皆是緣。”

許多年過去，不知那高僧飛升了還是作古了，我始終弄不懂緣是個什么東西。

【二】

這天下午，我將一頭白發披散開來，鋪在草地上細細打理。這頭白發就是我的蘿卜纓子上沒有黑色素的產物，也是我最不喜歡的部分。

“羅泊！”紅袖從很遠的地方喊著我的名字飛奔而來，“那山下來了一群山賊，看架勢是要在我們青云山上做窩呢！”

這樣的蠢事已經一百年沒人做了。“占山莫占青云山，挖坑莫撒蘿卜種”，我這般兇殘，竟還有人敢跟我爭地盤，真是太神奇了！我拍了拍衣裳，不錯過去這個活動手腳的好機會。

一百來號人沿著青云山崎嶇的山路行走，都是清一色的漢子，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青云山。

這群山賊，膀大腰圓，赤膊上陣，背負砍刀。為首的一個漢子青龍文身，饕餮文面，胸膛上橫貫著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我不禁贊了聲好，好個霸氣的山賊頭子。卻見這漢子走著走著，忽然摘下了腰上的水袋，恭敬地遞到被人層層護住的一個男子手里。

這個五官俊朗的男子穿著一身青衣，散著一頭墨發，身形頎長。他有一雙琥珀色眸子，異常溫暖的顏色。他咳嗽的時候，半瞇著眼，細長的睫毛隨著咳嗽聲微微顫動。我的心也隨著他的咳嗽聲微微顫抖，微微蕩漾了。

我臉一紅，一只手撫上滾燙的臉頰，羞澀地看著紅袖。

那個青龍文身的漢子向他稟報著什么，態度很是恭敬。他聽著聽著忽然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不經意間向我和紅袖藏身的這棵樹，笑得春光明媚。

春天來了，就連這個百年不開花的蘿卜，也抽出了嫩秧子。

【三】

山賊們很快選定了安營扎寨的地點，忙碌起來。一覺醒來，這群漢子竟看到樹木被伐倒，規整地堆在一起，幾眼泉水突突地冒著泡，就連建房子的地基都被人挖好了。

自然，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有一位很合山主胃口的首領。

寨子建成以后，我借口自己也為寨子建成出過不少力，時不時去看看。

幾百年來，我的日常活動不過是在山上溜圈子、修煉、欺負紅袖。而如今，每日里最歡快的事就是去那寨子里遛彎。

我知道他的名字叫蕭一刀，還有一百三十六號下屬。

我知道他除了處理寨中事務，最愛喝茶讀書，一副文人習性。我忍不住想他在落草為寇前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我知道他的身體不好，每天堅持早起舞劍，直到一只老山雞打鳴才停下。練完劍的時候他會打一盆水，細細擦拭劍鞘，撫摸劍柄上的細紋。我看著他手中的劍，忽然想自己若是變成了這劍該多好。

我知道他晚上會一個人到屋頂賞月，自斟自飲，遇上月圓星明的時候叫上一幫兄弟點了篝火暢飲一番。每當這個時候我總要感嘆一番，他豪情萬丈的模樣讓我忘記他有頑疾在身。

一刀，一刀，我整日里這么念叨著他的名字，紅袖聽的煩了，小聲念叨了一句：“一刀削掉你個蘿卜頭。”

我綻開笑顏：“他若是想吃蘿卜的話，就是削了我的蘿卜頭我也愿意，我的蘿卜頭吃了還可以再長的。”

我嘴上敢這么說，卻是連在他面前現身的勇氣都沒有。一頭白發，一塊丑陋的胎記，看上去就像個會吃人的精怪。

那個晴朗的午后，我正趴在一棵大樹上偷看在樹下休憩的他。陽光勾勒出他面部流暢的線條和完美的輪廓，看著看著，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從那樹上滑下去。

我覺得這樣實在不妙，可那樹枝察覺到了這位不正經山主的心思，緩緩地將我送到了他的跟前。我坐在那樹枝上，如受了蠱惑一般，想要伸出手去摸他的臉，不巧那低垂的枝葉掃過他，將他弄醒了。

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醒來，我撞進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里。那雙眸子里帶著清淺的笑意，沒有一絲慌亂，像是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我不由得愣在那里，連化成一縷青煙逃跑都忘記了。

風把一綹銀絲送到他的臉上，我嚇了一跳，猛然意識到自己這副樣子被他瞧了去，趕忙伸手蓋住我左邊的臉。這時，我的心情灰暗到了極點，恨不得自己從未出生在這世上。就連他的笑意看在我眼中，也成為無言的嘲諷。

我的手慢了一步，他竟然捉了我那綹銀發在手指間把玩。我的臉一紅，剛要反抗他這個輕佻的動作，卻聽他說道：“你是在等我嗎？”本來是輕佻的話，他卻說得極其真摯，我心肝兒一跳，神使鬼差地點頭。

都是寂寞惹的禍，我竟然這么容易就被勾搭了去。

“我總覺得時刻有人在看我，沒想到竟是真的。”他似是自言自語，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是人。”我身子一抖，摸上一頭白發，又摸上我臉上的胎記，用動作告訴他，我是個可怕的精怪。

他柔和地看著我：“發如雪，還有一個蝴蝶胎記，你很好看。”

我愣在那里，卻聽他說：“你若是不喜歡你的胎記，我就幫你畫上一只蝴蝶怎樣？”說完，他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紅暈。

【四】

他竟是一位好畫手，金筆勾勒，殷紅的胎記變為一只振翅欲飛的紅蝶，蝶翼蓋住半邊臉，絲毫不恐怖，倒顯得妖冶艷麗。筆觸在我的臉上舞動，我閉上眼，覺得心中有無數的蝶兒在飛。

“阿蘿，你要是穿紫衣一定好看。”他放下手中的工筆，打量了我一番。從那天開始，我換下了一身白衣，穿上他說好看的紫衣。

紅袖見了我覺得不可思議：“山主，你竟然比南山上那黃衣狐貍還好看。”

我瞇眼，活動活動拳頭：“也就你有膽把山主我跟狐貍精相提并論了。”紅袖趕忙退后數步，“山主，要溫柔，這么快就暴露出真實面目來了，小心你的蕭情郎嚇壞了。”

我的手停止了活動，捋了捋額前的碎發，估摸著是去找一刀的時候了。

傍晚來到他的房前，我整了整衣裳，敲開了他的門。

“阿蘿，你來了。”他是把我的名字叫得最好聽的人。

溫柔一刀，溫柔的一刀。我看著他，覺得溫柔的病態美男子才是最可愛的。

我從懷中取出一段形狀奇特的根莖，裝作不經意地遞給他：“這是我摘水果時發現的，別看這東西長得奇怪，對你的病是十分有好處的。”他接了過去，不問我這是什么，答應按照我的吩咐每天把這東西熬水喝，我好歹松了一口氣。

我一直覺得一刀他們不像是一伙山賊，山賊沒有他們這般老實勤懇的，青云山被他們墾出好幾塊地來了。轉念一想，有一刀這樣的頭子，調教出一幫與眾不同的山賊來是不是難事。這么想著，我對他的敬佩更深了。同時當頭子的，我這個青云山山主做得實在是窩囊了一些。

我又那么不經意地尋來許多奇怪的根莖給一刀服用，漸漸地，他咳嗽的毛病好了許多，這讓我覺得自己的付出有了回報。

“阿蘿，我聽說云霧峰上的日出最為壯觀，如今我好了許多，你作為一山之主應該滿足我這個心愿吧？”

我一揮手，兩個人就已經到了青云山的最高處。

我一揮袖子，那崖邊出現一張石桌，桌上擺置一套茶具，茶香四溢。

“品茶觀日出，好興致。”他接到我倒的茶，抿了一口。

我的臉一紅，承受了他的夸獎。其實，我是不愛喝茶的，總覺得這東西苦，平日里多喝些泉水果汁，不過，他喜歡的就是好的。

天光破曉，浮云自開。

“阿蘿，你說我該怎么謝你？”

我沉思了一會兒，認真地說：“你已經謝過我了，領著這么一幫子人來看守青云山。”

“阿蘿你的本事要比我們高明許多，與其說是我們看守青云山，還不如說你一直關照著我們。”

我撫上面上那只蝴蝶，道：“那就算我報答你幫畫了這只蝴蝶。”

他搖頭，看著我道：“舉手之勞而已，阿蘿你治我的病卻是花了許多心思。”沉寂片刻，他忽然笑了起來，“不如，蕭某以身相許吧。”

“你，你要娶我？！”我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沾濕了衣裳和袖子。

“阿蘿你想娶我也是可以的。”他笑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著我，似要把我的魂勾了去。

我的心跳得厲害，紅了一張臉，強自鎮定道：“可是我，我是一個蘿卜！”

“好，那我就娶一個蘿卜。”極其嚴肅認真。

“我不只是一個蘿卜，還是一個活了很久的蘿卜。”我還會活很久，久到他想不到，我必須目睹他死亡。

我垂下眸子，給他講了一個故事：“很久以前，我遇到了一個上山打柴的孩子。他當時只有八九歲，卻冒險進深山拾柴，因為他需要錢給他的母親治病。我見他可憐，就在他砍柴的地方放下一枚靈芝。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他在給他的母親燒紙，他的母親已經到了那座墳墓里。難道那靈芝沒有治好他母親的病嗎？”

他艱難地呼出一口氣，我緩緩地道：“后來過來了一個中年人，我才明白了這是怎么一回事。其實，這個中年人才是當年的孩子，而那個燒紙的孩子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在祭奠他的祖母。”

他有些發愣，我沖他笑了笑：“至少我知道我的靈芝還是管用的。”

【五】

那天一刀的話觸動了我。我在碧溫泉下坐了一夜，試圖以亂治亂讓我的心靜下來。

第二天，我睜著紅腫的雙眼做握拳狀：“我要做一個人。”

紅袖聽了我這話，嚇得半死。“羅泊！我當你是一時寂寞，你怎么真的變傻了？”

“不行，絕對不行！你準是最近跟人在一塊兒待的時間長了，腦子出什么問題了！快給我變回來！”紅袖晃著我的肩膀咆哮。

我一副我意已決的模樣，讓紅袖看得遍體生寒。

“你，你知道有什么后果的，羅泊，你騙我！”她幾乎要哭出來。

“紅袖，”我嘆了一口氣，“你知道的，我活了這幾百年，什么事也沒有做成。以前我想要做這世上的第一個蘿卜仙，可是現在想想就算成仙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你放心，我只是做人，又不是馬上去死。”

我做了個結界把阻止我離開的紅袖關了起來。走之前，我偷偷地到了一刀的屋子里，給他放下一個紅色的根莖。

他睡得不是很好，微微蹙著眉，手指緊緊握在一起。我想要伸出手替他揉開眉頭，突然心里隱隱作痛，飛快地出了這間屋子跑到遠處猛烈地咳嗽起來。

要從妖變成人，除了死后投胎轉世就只剩下一個方法——尋找一樣叫做轉世靈果的東西。這果子長在昆侖仙境之門，要取得這果子就得打過守衛仙境的兩員神將。神將這東西只存在于傳說中，我自我安慰起來，說不定這神將早就作古了，或者我去的時候他們正閑地搓麻將顧不得我。

我來到仙境之門的時候，真的見到了守衛昆侖的神將。他們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在搓麻將，而是盡職盡責地把我逮住了。就在我以為自己要被他們折磨死的時候，那兩員仙將看清我的面容，露出一副吃了蒼蠅似的表情。

“你怎么還有膽量到天界？”他們這樣質問我，同時，也在不經意間告訴了我一個重要的訊息，我從前跟這個仙界似乎有些什么關系。

【六】

我終于如愿以償地摘走了轉世靈果，兩員天將以一種送走蒼蠅的表情送走了我，我愉快地同他們揮手告別。謝謝他們告訴了我一段埋藏在塵埃下的往事，一段我曾經刻骨銘心的往事。

一刀，我們果然是有緣的。我捧著轉世靈果，愁腸百結。我不會吞下這枚果子，我會送給你吃，我欠了你太多，這是唯一可以補償你的辦法。

胸中氣血翻涌，我嘔出一口血來，那守門的兩員仙將下手真是重，竟折了我大半生的修為。回青云山的途中，我再也撐不住了，要治一下傷，聽說那皇宮里有治傷的圣藥，就琢磨著順路去取一點。

那是個月暗星稀的夜晚，我潛入皇宮內院迷了路，不經意間走到一座精致的宮殿，遇上了一個同我一樣穿著紫衣的女子。

珠簾后，那女子像是一顆在黑暗中發光的寶石，能吸引人的全部目光。她長得極美，即使她偶爾咳嗽的時候也是風姿綽約，惹人憐愛得很。

忽然，一個宮女跑進了進來，我聽她歡欣地向那女子匯報：“公主，駙馬爺回來了，正在圣上那里回話，過會兒就來看您了！這下您的病就能全好了！”

那紫衣女子面色微紅：“說什么話，乘風跟我還沒有成親。”僅僅說起那個男子的名字，她的眼里就滿是柔情蜜意。她從那繡榻上起身道，對那個宮女道，“添錦，你快來替我打扮打扮。”我從她起身的動作隱約看出她體質孱弱。

我雖然活了幾百年，但一直待在青云山上從未見過什么高位者，好奇之下也就想在這里看看那準駙馬和皇帝長什么樣子。

御駕移至，我就隱身在簾子后，看著那皇帝和準駙馬走了進來。恍然間，我想問那準駙馬可是走錯了門。

青云山在百里之外，一刀，你怎么到這皇宮大院里來了？我愣愣地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只覺得現在我是在做一個荒誕的夢，夢見一刀變成了什么乘風。

“泠蘿，”那明黃的身影扶住盈盈下拜的紫衣公主，“你身子不好，還給父皇行這些虛禮做什么。”

泠蘿，我的心一沉，可是有人也喚她阿蘿？她可知道有人最愛她的紫色衣裳。

皇帝道：“乘風這次給你帶來了靈藥，你服了以后身子就能復原了，你們的婚事也該快些操辦了。”我忍不住要受這皇帝歡喜的語氣感染，可腦子像是挨了一記重拳，空白一片。

靈藥！方才這皇帝說什么治病的靈藥。我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終于看清了那錦盒里所裝的東西——紅色的根莖。一模一樣，正是我那日離開之時留給一刀的，上面有我的心頭血。

他們的對話傳到我的耳朵里，我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了。

“乘風為了泠蘿你到深山中尋藥，那山中妖魔鬼怪甚多，尋常人不敢踏入半步。”原來一刀不是山賊，是來青云山尋藥的。

“乘風服下毒藥，假裝身有頑疾，只為了騙過那些妖怪，取得他們的信任。”原來他沒有病，是為了騙我。

“乘風去了三個月，尋得了山上的千年靈參，就命人快馬加鞭給你送到京城。”原來我給他的蘿卜頭，他沒有自己吃，而是送到了這深宮內院給那泠蘿公主治病。

“乘風終于殺了那千年妖怪，取了她的心頭血，泠蘿你只要服了這心頭血就能痊愈了。”原來我給他治病的心頭血，他拿來給他的愛人救命了呀。

眼前一片模糊，我看著那個叫做乘風的男人。他看上去十分健康，氣質高貴，再也不是那個有些病態的溫柔男人。這樣也好，至少我知道他是安好的。

“這都是微臣分內之事。”他神色堅毅，這才是他的真實模樣，我猛然發現他對我的溫柔竟也全是偽裝。

皇帝走后，泠蘿看著他羞澀地低下了頭：“乘風，我知道你對我的萬般好。”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要在這里。那個叫蕭一刀的男人怎么能說娶我呢，他要娶的分明是那個阿蘿。

“公主。”他叫她。

“不，乘風，喚我的名字，像以前那樣叫我。”她羞紅了臉。

終于，他開口道：“阿蘿。”

我再也撐不住了，心頭血又一次被生生剜了去，一口鮮血噴濺出來。鬢邊的銀發上像是落了點點紅梅。

我看著那珠簾染上了鮮血，笑自己這蘿卜汁怎么這么充沛，活該被人榨干了做果汁。

我看著那個泠蘿失聲尖叫起來，笑自己現在這模樣確實恐怖得很，丑陋的胎記，浴血的模樣。

我看見乘風走了過來，喃喃道阿蘿，你是阿蘿。是驚訝的語氣，是不可置信的語氣，是恐懼的語氣？

你錯了，一刀或者乘風啊，我不是阿蘿。我到底是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同樣的紫衣，我的紫衣上卻染了鮮血，結成丑陋的印記。我跌跌撞撞地逃走了，像一個怪物一樣逃走，泠蘿緊緊捉住乘風的手：“那是個什么東西？”

我想乘風會這樣回答泠蘿的：“那個東西是你吃的千年靈參，其實，她長得更像一個蘿卜。別管了，能把你的病治好就好。”

【七】

等我再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青云山，紅袖在旁邊看著我抹淚。

“你走后，我就發現了那個蕭一刀的異樣，他帶著那些人下山了。沒想到，他竟然是為了你的心頭血來的。”

我咳嗽起來，嘴角掛上一抹自嘲的笑意：“心頭血有好多，我不過是剜了幾滴給他嘛。”

紅袖一把抱住我，眼淚鼻涕都抹到我新換的白袍上：“羅泊，你怎么這么傻。他明明是在利用你，你怎么還替他說話？”

我搖搖頭，摸著紅袖的頭發：“這都是我上輩子欠他的，無論是愛上他，還是為他剜了心頭血。”

上輩子是好遠以前，遠到要不是那兩位神將告訴我，我再也記不起來了。

那時，他還是天界的一位神仙，而我是青云山上的一株靈參。我修成人形那日，恰逢他從我的身邊路過，我一把拖住他，說他看了我的赤身裸體就要為我負責。他溫柔地笑了笑：“原來你是一株人參，我多次下界從你身邊走過，還以為你是個蘿卜。”我瞪眼：“這叫長得壯實，青云山水土好。”

自從認識了他，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成仙，我修行尚淺，歷天劫風險很大。“阿蘿，你現在這樣子就好，沒有必要急于成仙。”他不知道，我想成仙是因為想要光明正大地跟在他的身邊。

我歷天劫失敗，最后一擊劫雷就要讓我魂飛魄散的時候，是他替我擋下了那劫雷，他的血濺在了我的臉上，成了我抹不去的胎記。

我的元神虛弱得很，聽見那些將他救走的神仙說：“竟然愛上一只丑陋的妖，壞了自己的大好前程。這下犯了重罪，不知道要被送到這世間輪回幾世，受盡多少苦難。”

現在我遇見的是下界歷劫的他。滄海桑田，命運輪轉，他愛上了別人，我還是稀里糊涂地愛上了他。是報應，也是宿命。

“紅袖，你該知道了，我這在還他的恩情。”我的手漸漸變冷了，我知道自己連維持住人形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自懷中取出那千辛萬苦得來的轉世靈果，交到紅袖手中。“紅袖，請你把這果子交給他，告訴他將來壽命將近的時候服下這果子。”服下這果子以后，他就可以免了這輪回之苦，重返仙界。

一刀，我想去看你成親時候的樣子。體內流出的血恰好將我這一身白衣染成了紅色，我虛弱地睜開眼，想要再瞧瞧身上這襲嫁衣。

你當時說過要以身相許，我多想答應你。如果我是人就好了，哪怕不是什么皇女豪貴，至少還能光明正大地做你身邊的阿蘿。

上一世，你是仙，我是妖，仙妖有別。這一世，你是人，我還是妖，終究是情深緣淺。想起許久以前那老僧的話，我似乎知道緣是什么了，讓我遇見你卻不讓我與你善終，緣這東西分明是耍著我玩的。

我又變成了那個蘿卜，被紅袖哭著栽到了那坑里。再活過來的我一定不會信緣這東西了。

只是，一刀啊，一個蘿卜的記性差得很，不知道下輩子還能不能記得你。你若是成了仙，千萬不要再從我身邊經過了。我怕我們再產生那種叫緣的東西。

緣太苦了，比那未熟的蘿卜纓子還苦。

【八】

山上平靜如初，山下卻還是風起云涌。數月后，聽說那位就要成為駙馬的蕭乘風逃婚了。數年后，聽說那位泠蘿公主去鄰國和親了。數十年后，聽說那位皇帝駕崩了。

無論世事如何變，那青云山頂上，還是有那么一個坑。

沒有了傳說中兇殘可怕的妖怪，山下的居民開始上山打柴謀生。某日，一個砍柴的農夫爬到了山頂，看見一個俊美非凡的男子蹲在一個坑前。

那個坑不大不小，在里面睡著一個白色的大蘿卜，男子一雙溫柔的琥珀色眸子望著那坑，嘴角掛著笑意。農夫覺得那男子不似真人好似神仙，就在那里看了半晌，直到太陽下山，他才擔著松垮的柴火下山了。

下山后，那農夫驚奇地發現時間竟然已經到了半個月以后。他的家人以為他山上打柴遇到了什么事，屢次尋他不果，就要給他立上個衣冠冢。農夫這才知道，自己上山是遇上神仙了。

從此，青云山的傳說向著積極向上的方向轉變，傳說那是一座靈山，山上有神仙。那神仙俊美異常，有著一雙好看的琥珀色眼睛，靜靜地守著一個神奇的坑，不知道在等什么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