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安迎娶以凝公主那天,喧鬧的鑼鼓聲久久未斷,萬里紅妝搖綴了整個帝都城。
那時天剛亮,刻薄的曦光自天際徐徐而出,鋪陳在將軍府門前的臺階上,一時間,明明昧昧。
我和將軍府的一干家眷站在老夫人的身后,一襲素色的衣衫,愈發的將人襯得不起眼。街道兩旁擠滿了瞧熱鬧的百姓,他們時不時低頭私語,聲音雖小,卻也能聽得真切。
他們說,當今的九公主趙以凝撫得一手好琴,唱得一賦好曲,靚麗身影,宛若仙子。他們還說,聽聞陸公子很久之前便傾心于以凝公主,如今圣上賜婚,也算美事一樁。
我笑了笑,低頭瞧著自己鞋子上的扶桑花,不愿再聽。
這時,人群突然變得無比噪雜起來,我抬起頭,正看到戎馬上身著紅衫的男子自長安街的街頭緩緩而來,青絲高束,棱角分明的臉龐,一雙狹長深邃的眸子中夾雜著些許清冷,是那樣的好看。
接著,明黃色的鳳攆也出現在眾人眼里。紗落低垂,盛妝款款的以凝公主輕掀開簾子,剪水雙瞳,顧盼流轉。她只是隨意的往這邊打量了一眼,可我卻能瞧得出那眼神中含著的幾絲若有所思。
我想,她也是喜歡陸昭安的。可他們中間,卻偏生多了個我。
刺繡鳳攆被迎進門,將軍府的熱鬧勁久久不散。席間不斷有人敬酒,陸昭安沒有說話,亦沒有拒絕,不多時,他的臉上便染上了些許的醉意。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般姿態,在記憶中,他永遠是一襲黑衫,手護佩劍,帶著一個暗衛特有的冷清。
因為這個不為人知的身份,我們在那段血腥的時光里相依了七年,那時他明明說會娶我的,可現在,為他穿上嫁衣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心里突然悶得緊,我再也坐不住,轉身離開。
貳
五月初夏時節,惠風和暢,祈水蕩漾。
瀾袖樓門庭如市,小巷里停滿了馬車,樓上絲竹頻傳,女子笑語盈盈。
這是帝都城里最大的妓館。
我略側過身,緊了緊手中的青霜劍,朝閣子后的小巷子走去。
二樓紅窗敞開,傳出杯盞輕碰聲,我抬頭望了望,階著狹隘的巷壁輕飄飄地翻上了房梁。
位居首位的男子還在說著,“圣上年事已高,太子自小便是個病秧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這天下是誰的,大人們何必固執……”
聞言,我冷笑,拔劍,青霜筆直的破風而去,直指青衫下雪白的頸子。
冰冷的刀光一閃,剎那間荒蕪了無數絢麗。
不過轉眼,殷紅的血染了男子藏青色的錦服,濃烈得化不開。他捂住脖子,不可置信地回過身,其他人亦嚇得呆滯了許久。
我面無表情地收劍回鞘,淡淡道:“尚書公子私結黨羽,暗衛十五,奉帝命,殺之。”
男子終于無力地倒在地上,我縱身躍出房間,有風吹起黑色的衣角,消失無蹤。
回到東宮時,天微微有些暗了,斜陽的余輝長長的灑在宮墻琉璃上,打下飄渺斑駁的虛影。
推開房門,我一眼便望進在案幾前批改奏折的臨淵,他沒有抬頭,溫潤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回來了。”很輕很輕的聲音,如過谷的微風。
我低頭復命。
臨淵放下手中的筆,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十五,何必這么執著?今日本不該你當值,一個女孩子,手上染了太多的鮮血總歸是不好的。”
臨淵就是人們說的病秧子皇儲,我從來沒見過比臨淵更干凈謙和的人。
東宮當真是最危險的地方,臨淵又是與世無爭的性子,皇上心疼臨淵,便從朝中重臣家里選出一些幼子,培養成暗衛,護臨淵周全。
暗衛者,殺人也。陸昭安是,我也是。
“十五,昭安回來了。”
臨淵的聲音并不大,說的也隨意,可我的心卻猛地一緊。
他又道:“照規矩,暗衛成家后便不能再當值,可昭安不肯,在父皇殿前跪了一夜。畢竟在宮里呆了七年,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父皇也不忍拂了他的意。”
我低頭不語,長長的睫毛輕遮住無限的心事。
臨淵等了半天,最后只得作罷,擺擺手讓我退下。
叁
沿著曲折的回廊走來,我一直在思索臨淵的話。陸昭安成親才不過五日,怎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不知不覺,已回到住處。紅漆閣樓,一株木槿交纏在一起,正開得旺盛。依稀間,遮住一抹黑色衣衫。我偏過頭去,看到有一個人在陽光下灼灼瞧著這方,一貫清冷深邃的雙眸夾雜著幾絲熾熱的光芒。
是陸昭安。
他身姿挺拔,右手握劍,獵獵風中,格外的俊朗不凡。
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衣袖上,而后,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殺人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便看到上面斑斑紅點,是今早濺上的血腥子。
隨意地挽起衣袖,我從衫子里抽出一封帖子,扔在他懷中,說道:“朝廷重臣,私營結黨,皇上說要殺,我放不得。這上面的人都得死,你把那尚書公子的名給勾了吧。”
陸昭安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面,我說了那么久,他只是拉著我的手,輕嘆道:“我給你洗洗吧。”
很熟悉的話,以往每次我任務回來,他總會這么說。那時他拿著錦布垂頭認真的樣子,讓我覺得他是這個世上最好看的男人。
我剛要點頭,卻突然想起五日前他一襲明艷的喜服,冷不丁地將他推了老遠。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我側過臉匆匆離開。
京城的百姓都知道瀾袖樓這兩日不安寧,朝中官員接二連三在那里喪命,就連刑部也查不出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可我心中卻清楚得很,那些人都是六皇子一黨。兄弟成仇,不外乎是江山二字。六皇子狼子野心,一心想奪了臨淵的太子之位。皇上偏愛臨淵,自是容不下他們,所以愈發的看瀾袖樓不順眼。
明眼人都能瞧出些端倪,臨淵倒像沒事人似的,每日里只知寫寫畫畫,悠閑中帶著懶散。
那一日房前的木槿開得正好,我去臨淵書房守夜,便順手折了幾支帶給他。
紫星的小花,淺淺淡香。將花枝插在瓶盞中,我飛身躍到房梁之上。
雖然我也不喜歡做這梁上之人,但身為一個暗衛,必須要藏匿好自己的行蹤,需要的時候立刻出現,不需要的時候就要做到沒有絲毫存在感。
臨淵正在作畫,從這個方向望去,我正好看到臨淵伸指拂過畫中人的眉目,那帶笑的眸子中似有溫柔的星光,鋪天蓋地般將人淹沒。
畫中的女子,我熟悉得很。
握緊手中的青霜,我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肆
“身為暗衛,個個帶著一身傷,活像冬日里滿是凍瘡的爛蘿卜,就十五你干凈水靈得像白菜。一個女孩子這么囂張,當心被砍成花菜。”
初時小九這么說,我還不以為意,對他狂翻白眼,一直認為他是打不過我才會這么說的。可是,當那柄泛著寒光的彎刀沒入肩頭,血肉撕裂牽扯心臟的痛終于讓我明白了,以前我確實張狂了些。
醒來時,臨淵守在身邊,那只因受傷而痛到麻木的手被他緊握著。意識有些混沌,男子觸目驚心的彎刀卻依舊清晰。冷汗沁濕了手,我想掙脫,臨淵卻握得更緊,道:“不怕,我陪著你。”
一句話便讓我安定下來。
溫潤的臉龐,一雙清明的眸子滿是倦意,卻依舊脈脈淺如水。真真能蠱惑人心。
臨淵喚宮婢打了水來,一邊幫我擦臉,一邊說:“那日你傷得重,小九他們急著救你便放走了那黑衣男子。”
我低垂眸子,眼睫動了動,“現在是什么時候。”
“你睡了三日。”說著,臨淵突然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微微皺了皺眉,“小九告訴我,黑衣男子只砍了你一刀,第二刀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我抽抽嘴角,點了點頭,臨淵突然冷下去的目光讓我有些不適應。
“你倒也敢做敢當。”臨淵拂袖站起,我剛想解釋,但他那張陰沉的臉讓我立刻閉了嘴,只得小心翼翼地扯扯他的袖口,問:“你不會說出去吧?”
臨淵不發一語,沉默而又堅持地注視了我好久,最后,他輕嘆一聲,低頭攏了攏我方才被水打濕的額發,幾乎不易察覺地吐出一句:“值得嗎?”一貫俊逸的身影竟有些落寞和孤單。
心不由自主地微微痙攣著,看著臨淵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我苦笑了一下,值得嗎,我也想知道值得嗎?
暗衛接到密報,六皇子私會官員。皇上等了那么久就是等的這一天,他派了我和小九去。本是萬無一失,偏偏來了個黑衣男子。雖然看不清他的樣子,可當他砍向我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狹長深邃的眸子,看到他眼中百轉千回的光芒,似乎有掙扎,有不舍,有驚慌失措,或許還有些刻骨的眷戀。
陸昭安,就算在一片暗黑里,我還是可以認出你。
兩刀換你一命,值得。
伍
姨娘說,她再也沒見過比娘更傻的女人了,為了我那不靠譜的爹,白白丟掉了一切,最后也弄得我無家可歸。
姨娘是將軍府的六夫人,年輕時便是出了名的漂亮。將軍風流成性,把姨娘娶進門一夜恩寵后,就再也沒正眼看過姨娘。將軍府里侍妾多,可正妻卻只有一個,昭安和昭華的娘親。
姨娘是丫鬟出身,自是不比那些個娘家位高權重的,所以姨娘是家中人人可欺的對象,尤其是又出現我這么個累贅后。
因為身份尷尬,將軍府里的人總是對我指指點點,連昭華他們都排斥我。那時以凝公主也常來將軍府,昭華和她一樣,都是高傲的性子,她們湊到一起,對我總少不了冷嘲熱諷一番。
受了委屈,我低著頭不說話,因為我不能讓姨娘的日子更難過。
直到有一天,一襲白衫的少年出現我面前,他不過十一二歲,卻裝著老成地蹙了蹙眉頭,說道:“昭華,不許欺負妹妹。”那一刻,仿佛有陽光滲透了生命的裂縫。
他的手是那樣干凈,卻扶起了滿身都是泥巴臟兮兮的我。
他說:“你就是似錦吧,我是表哥。”
他說:“從今天起,沒有人再欺負你。”
他說:“我叫陸昭安。”
我一直以為,我是沒有資格和他有任何關系的,昭華說過,我只是一個沒有爹娘的孤女,賤婢出身,怎可以喊她大小姐做表姐?可陸昭安卻沒有,他總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圍內護我周全。
他說:“昭華,再欺負妹妹我就讓爹把你許配給府里的夜香郎。”
他說:“昭華,把大門關上,不準放趙以凝進來。”
他說:“昭華,你又想嫁人了是不是?”
看,他是那樣好的一個人,叫我如何不喜歡。
我以為一切就會這么一直下去,直到有一天,一道密旨傳到了姨丈的手上,要將軍府的一雙幼子做暗衛。圣旨上的名字明明是昭華,最后入宮的卻是我。
昭華不愿殺人,抗旨不尊。陸昭安來找我,他說,似錦,代昭華進宮,長大后我便娶你。
從此,世上再無蘇似錦,有的只是暗衛十五。
十四歲的陸昭安,只說了一句話就輕而易舉地改變了所有。或許他只是隨口一說,可我卻固執地信以為真。我想,那時他就已經知道我是喜歡他的,可他卻殘忍地利用這點卑微的喜歡,護全了他唯一的妹妹。
如今一十五個暗衛中,我是唯一存活下來的女子,卻也是最無情的一個。拔劍殺人不出三招,只在轉眼間。
七年的時間,我已經成為他們想要的殺手,一個女子最美好的年華,全都浸泡在了血里。
陸
我就這樣在臨淵宮里養起了傷,他生我氣了,每天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卻是一句話也不說。我扯他衣角,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認真的替我上藥。
傷口還沒有結疤,深可見骨,紅色的血肉往外翻扯著,猙獰極了。
臨淵的臉色更難看了,冷哼了一聲,一股腦兒把所有的藥粉都灑在了上面,我登時痛得呲牙咧嘴。
臨淵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滿是冰渣子的笑,陰陽怪氣地說道:“平日里不是挺囂張嗎,這次怎么就被砍了,還往刀口上撞,你幾斤幾兩沉呢。沒斷個胳膊少個腿還真對得起你,當我這東宮里的傷藥不要銀子呀。”
臨淵這人什么都好,就是生氣時毒舌了點。我和他一起長大,每次我犯錯,開始時看我傷心,他還會溫柔地寬慰我,等我緩過勁,他總免不了尖酸刻薄的念叨幾句。被他念久了,也就習慣了。
小九來看我,他說那日把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我帶到臨淵面前時,臨淵看著那露著森森白骨的傷口許久沒有說話,眸子中散發的寒意像一只受到侵犯的豹子。
臨淵一直都是一副書生樣子,所以那日著實把小九嚇了一跳。大概這就是屬于天子的特有的冷峻吧,就算再怎么謙和,他骨子還是隱藏著屬于帝王的孤高和沉毅。
陸昭安也來過一次,他還是那副冷清的樣子。我以為他會向我解釋些什么,可他沒有,他只是淡淡地說道:“你不該往刀口上撞的。”
沒錯,憑我和小九,根本不是陸昭安的對手,那日他可以帶著六皇子順利離開。
接著就相對無言。
就這樣沉默了許久,久到任憑時間在古老的沉香中緩緩流逝,久到一切仿若靜止。
直到將軍府里有人來請,說是夫人不小心摔了身子,動了胎氣,有些不好。陸昭安這才低聲說道:“有空就回家看看,六娘她挺想你的。”而后便匆匆離開。
我愣在原地,猶如被萬箭穿心,痛到無以復加。
趙以凝有了身孕?趙以凝有了陸昭安的孩子?
怎么可能?陸昭安不是不喜歡趙以凝高傲的樣子嗎?我以為他娶趙以凝是有苦衷的,我以為只要我因為他受傷,他就會憐憫我些,趙以凝不過是個擺設,我們還是可以回到以前的。可現在,趙以凝卻有了他的孩子。原來,驚心設計挨了他一刀,到頭來不過被瞧了笑話,而我還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有多聰明。
我想笑,眼底的淚水卻走珠般落下,止也止不住。
世人皆知陸昭安和趙以凝才子佳人,可誰又曾看到,在他們成親的三日前,我也滿心歡喜地為陸昭安披上了嫁衣,那時他還是我的良人。
我清楚地記得那日是我十五歲生辰,陸昭安來寢殿找我,他手里拿著新嫁衣,那樣妖艷的紅色,好似連春末夜里的涼風都被熏暖了。他眼梢染著笑意,他說,似錦,好看嗎?他說,似錦,我來接你回家。
在那場沒有完成的婚禮之前,我一直堅信,他也是有一點喜歡我的。可是,他連堂都沒拜就走掉了,徒留我一人站在那里受萬人指點。
臨淵是將軍府請來的座上賓,在我不知所措之際,他揭開了我的紅蓋頭,笑道:“這么漂亮的新娘子,本殿喜歡得緊,不如本殿討來做太子妃吧。”
他話中含笑,七分溫和三分懶散,卻是讓人堅信的語氣。廳里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顯然他們是被臨淵嚇到了。
因為臨淵,我僥幸沒有成為京城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因為陸昭安,我生生失去了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夠離開血腥的機會。
回去的路上,臨淵的嘴巴又惡毒了起來,“你看,我都說了吧,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女孩子是沒人敢娶的,聽話,你還是好生跟著我吧。”
我以為臨淵會為我被陸昭安在天下人面前拋棄而象征性悲憐一下我,可我卻分明看到了他唇角的弧度越發深刻得明顯,依稀間還帶著點小人奸詐的樣子。
柒
待到身上的傷養好之際,臨淵門前的梅花已經紅透了。冬夜里默默的,雪撲了一層,細小的花瓣流淌,像一地濃烈的化不開的血色。
臨淵被宣到了正德宮里侍疾,自入了冬,皇上就一病不起,皇子們都在殿前候著,有人說怕是等不到明年春天。就連趙以凝也回來了,今早在窗前,我遠遠望見陸昭安和趙以凝匆匆而過。料峭寒冷的空氣夾著霧氣,宮殿墻垣彌散的陰影朧著他們,美好得像臨淵墨筆丹青下的畫卷,我伸出手,可任憑我怎么努力都無法觸及那抹熟悉的身影。
宮婢走過來,給我添了件衣衫,輕聲說道:“姑娘許久沒有出去過了,可知道現在外面亂得很。”
“亂?莫不是六皇子又折騰出些事來?”
“姑娘猜得對極了。皇上這一病,宣了所有的皇子進宮侍疾,偏生在滄州思過的六皇子抗旨不尊,聽聞他在封地招兵買馬,有人說……他想要逼宮。”
我撿起一瓣落在窗欞上的紅株,淡淡說道:“莫要胡說,小心被人聽去撕了你的嘴。現在盛世安平得很,那些有的沒的聽聽便好,怎可以說出來?”
我雖是這樣說,心里卻再也靜不下來。六皇子本就不是個安分的主,既然有人在傳,那定是真的了。
正想著,臨淵走了進來,眉宇間是掩飾不了的倦意。窗外的落雪聲聲打著臘梅,淡淡的光線從窗際映下來,襯得他的臉蛾眉螓首,和風霽月。
他一邊拂著袖子,一邊屈指敲了敲我的額頭,“才剛好就站在這兒吹風。”
我替他摘了及地的雪狐輕裘,說道:“我沒那么嬌貴,今晚便去當值。”
他的眉頭幾不可見的輕輕蹙起,“又要去殺人?”
“皇上的密令已經傳出,不得不去。”
長安縣令,妖言欲亂朝政。
濃稠的夜色漂浮著淡淡的清香,長河一般的游廊緩緩遠去。
沒有多想,我從樹枝上無聲的躍下,青霜淬了毒,直指廊上的身影。
月色隱沒的光在指尖中倉促流逝,我只覺得心中一涼,幾乎讓人不寒而栗。
男子并沒有回頭,只是一手從肩上反搭過來,輕輕捏住了劍柄。他身影挺拔,站在月色明昧的陰影里,如皇城堅毅連綿的千古宮墻。
這不是長安縣令,小九查過的,那人只是言官,并不善武。
男子的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我猛地抽回手腕。
“陸昭安。”
陸昭安轉過身,柔軟卻又清冷的聲音傳入耳際:“怎么這般沒有規矩,竟是連大哥也不喚了。”
“你怎么在這里?”
他輕笑道:“長安縣令已死,你回去復命吧。”
心中一痛,我問道:“那日你怎會救下六皇子?”身為暗衛,他連皇上都敢背叛,當真是不怕誅九族嗎?
陸昭安輕輕地揭開了我的面紗,“似錦,六皇子和我師出同門,自小一起習書練武,直到十二歲回府。再者,以凝和六皇子一母所出,你說,我和誰更親近些。”
他說的那樣輕,可我的心突然像掏空了般,幾乎站立不住。說了這么多,不過是為了趙以凝。
趙以凝,趙以凝,全都是趙以凝!小時候逼我吃泥巴,長大了又來搶走我窮其一生愛著的人,她怎么就不肯放過我?
我絕望的大笑,外面竟不知什么時候又下起了雪。
陸昭安唇角動了動,想說些什么,可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我緩緩地轉過身,一步步搖晃著走遠。飄零的落雪打在臉上,料峭的寒風吹在晦暗的夜幕,把世間最后一絲微薄的溫暖都給帶給走了。
“陸昭安,不要傷害臨淵,否則,我與你定不共戴天。”
捌
回到住處,身上已經全濕透了,我也恢復了往日冷淡的樣子。出乎意料的是,臨淵居然在等我。他說,我怕你又會受傷。
小九他們都不在,我疑惑,臨淵說:“父皇剛傳了一道密令,他們都去任務了。”
我撇撇嘴,不以為意地問道:“什么任務,竟讓他們都去了?”
以往出任務,不過兩三人便綽綽有余,可現在十三人都去了,是什么如此棘手,倒用得上這么多暗衛。
臨淵笑了笑,沒有回答。許是今晚的燭火太黯淡,我竟沒有看到他笑中的牽強。
第二日我起了個早,外面亂的不像樣子。我隨手拉了一人詢問,那宮婢說,昨晚將軍走水,陸家一百二十余口,無一幸免。
我發了瘋似的往外跑,遠遠地望見那沖天火光之后的滾滾濃煙,昔日錦繡奢華的宅子,竟連一塊墻垣都沒有剩下。
旁邊站滿了瞧熱鬧的百姓,他們唏噓不已,仿佛還能記起當初陸家公子娶以凝公主那天的君恩浩蕩。
他們說,府里的大門里外都被鎖好了,進不去,出不來。
他們說,陸將軍娶的新夫人還大著肚子,就這樣沒了。
他們說,其實這場大火是故意的,昨夜有更夫看到十多個黑衫男子從將軍府中飛身而出,凌厲的刀鋒上染滿了鮮血。
他們還說,那些人事后并沒走,而是在將軍府里外澆遍了火油,熊熊大火瞬間吞噬了所有,漫延了半邊天。
他們還在說著,那些聲音卻離我越來越遠。
姨娘死了?他們都死了?就連那個討人厭陸昭華也死了?
難怪昨日臨淵會笑而不答,而我還在心底嘲笑是哪家這么倒霉。
可是,怎么會這樣?
趙以凝不知道什么跑了過來,她發絲凌亂,釵環作響。涂著紅蔻的手揚起,狠狠地落在了我的臉上。我被她打得偏去半邊臉,她卻還像瘋了似的搖晃我,“你是什么東西,你憑什么霸占著陸昭安,你害死了他知不知道,你害的陸家一百余口全都枉死,你到底算什么東西。”
趙以凝有些神志不清了,可她的動作中氣十足,完全不像有身孕的樣子。
有什么東西想要呼之欲出,可我卻不知往哪想。
趙以凝好像還不解氣,她伸手又甩了我一巴掌,“將軍府明明是六皇子一派的,當初圣旨上的名字也只有你蘇似錦一個,可昭安偏說是昭華,昭華不同意,他最后不顧叛逆之罪跟你入宮。若不是這,太子怎么那么容易就滅了陸家滿門?”
我被驚得一句話說不出來,臨淵也趕了過來,他一把將趙以凝甩開,輕輕觸了觸我紅腫不堪的臉頰,說道:“似錦,不要聽她亂講,我們走吧。”
臨淵清澈溫柔的眼神宛若神祗,我的心卻一寸一寸落入冰窖,“陸昭安呢?”
臨淵眼神閃躲,最后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他行刺太子罪該萬死,已被萬箭穿心,如今尸首吊在城門之上,以驚醒世人。”
萬箭穿心?怎么可能,昨夜我們明明剛見過的,他還怪我沒有喚他大哥。
“你騙我。”
我轉身要走,臨淵卻一把將我攬在懷中,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慌亂,“似錦,他已經死了。昨夜的密令是我發的,是我先支開了你,也是我讓小九他們來殺的人。我沒有辦法,六弟在滄州叛亂,陸家人必須死。十多年的韜光養晦,我等的就是這一天,在江山面前,一切都不算什么。”
“那場婚禮呢?你來了之后陸昭安才走的吧?”
“是我拿你逼他的,我說你也是陸家人,誅九族時誰也跑不掉。”
原來,這才是我想要的真相。
憑他那么聰明,一定早就知道陸昭安和六皇子的關系,我以為他不說是因為心善顧及兄弟之情,到頭來卻是我會錯了意。他是那樣溫柔謙和,干凈得如同曦光中的美玉,我還威脅陸昭安不要傷害他,到頭來卻是他把所有人都算計了去。連那道召我進宮的圣旨,也是他算計好的吧。
玖
記得小九曾說過,他們個個一身傷,只有我仍是如初見般白凈。小九說是因為我太囂張,可是只有我知道,是因為陸昭安,因為每次出任務時,他都會跟在我身邊。
第一次受傷,是他砍我的那一刀,我怨過他,可現在我才明白,六皇子早就設下了埋伏,那日若不是他,我和小九根本沒命活著出來。
第一次殺人,是尚書公子。七年來,雖然手上的血染了不少,可終歸沒有一條人命死在我的劍下,陸昭安的那柄彎刀,替我背負了所有的罪孽。那晚若不是急著替我去殺了長安縣令,陸家人也不會死。
到底是我害死了他。
我往下望了望,腳下的景物無限延長,山石咯吱一響,滑了下去,再無波瀾。
雜亂轟鳴的馬蹄聲漸近,我看到臨淵瘋狂到扭曲的臉,對他淡淡一笑,我攬著陸昭安跳入萬尺斷崖。
那年月光疏影下。
“喂,臨淵,你怎么偷畫本姑娘?”
“我……我喜歡你。”少年臉上泛紅,依稀間還帶著些羞澀。
臨淵,這便是我對你最好的報復。
尾
東臨二十一年春,天子薨,太子登基。三月平叛亂,先皇六子死于滄州。
凌晨的天光打在富麗而冰冷的大殿中,一襲明黃色龍袍的少年天子站起身,九尺宮墻,連綿的皇城在曦光中拉長了身影,竟將天子襯得格外渺小。
臨淵有時在想,若是他比陸昭安早一秒遇到她,一切是否會有所不同。可也只有他知道,不會。
那時他還小,他的心還是一片清澈,那時陸昭安也還沒有出現。
父皇帶著他去將軍府,他看到假山后被以凝和陸家小姐欺負的小臟鬼,她默默地低著頭,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可那雙漆黑的眸子里卻滿是倔強。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她。
“……似錦,蘇似錦。”她嚇了一跳,說完便跑掉了。
“父皇,我要她。”他伸手一指,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