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太“純潔”

苦心營造無菌生長環境

章月是一家音樂學院的聲樂教授，自詡閱學生無數的她，打兒子魯健生下來開始，就無比在意孩子跟什么人在一起。從魯健4個月時，章月就開始帶他去早教中心，一方面是想培養親子關系，更重要的是想結識一些門當戶對的孩子，給兒子培養幾個可以做一輩子朋友的發小。早教中心里孩子云集，章月便用自己鷹一樣的眼睛去識別那個可以陪伴兒子終生的人。

章月對兒子交友的選擇無比苛刻，孩子的爸爸媽媽學歷必須是本科以上，性格急躁、單親家庭的孩子不行，家里超級富裕、跟自己家庭狀況不對等的孩子不行——用丈夫魯顯平的話說：“你這不是為兒子選伙伴，分明是在找偉人。”

魯健還沒上幼兒園時，經常在樓下玩，很快喜歡上了一個大他4歲的小哥哥。那個小男孩兒的父母都是溫州人，在大連開一家鞋店。夫妻倆都很忙，孩子每天幾乎是放養。小區守著青泥小學，晚上放學后，學校應市政府的要求將操場向市民開放。小男孩兒很快在這個開放的操場上找到了商機，從不遠處的小鋪批發些礦泉水和雪糕到操場上去賣，再撿空礦泉水瓶去賣，然后再用賺來的錢買自己喜歡的玩具。小男孩兒的勤勞聰慧以及富有十分吸引魯健，每天只要一下樓，他就跟在小哥哥的屁股后面做小跟班。那段時間，只要看見空的礦泉水瓶，魯健便飛快地沖上去撿，然后把撿來的瓶子無私地送給小哥哥，小哥哥買來玩具也無私地拿來跟他一起玩兒。

章月很快發現了這件事，兒子與一個“撿破爛的小孩兒”混在一起的事實令她心頭火起。兒子還小，道理可能講不通，章月便動了讓小男孩兒一家搬走的念頭。很快，章月發現小男孩兒家將不到50平米的出租屋當倉庫，堆滿了鞋盒及小男孩兒撿來的廢品，就連樓道也被占了。章月以有火災隱患為名，多次向社區以及消防單位舉報，3個月后，房東迫于壓力不再將房子租給小男孩兒一家，他們搬走了，章月心里的石頭這才算落地。

但孩子的成長總需要孩子陪伴，與人交往的能力養成是需要他人一起參與的。魯健去幼兒園之后，章月開始了她無比細心的為兒擇友的行動。很快，三個與自家“門當戶對”的孩子走入章月的視野，她先與孩子的父母建立了很好的關系，平時不坐班時，她會接三個孩子來自己家里，要么教他們聲樂舞蹈，跟他們做游戲，要么給他們做很正宗的西餐——“章媽媽”很快受到了孩子們的歡迎，并很快得到了他們家長的擁戴，四家人經常在節假日一起帶孩子出去玩兒。

看著孩子們在一起的開心快樂，章月心里很得意，也為自己的苦心而感動，她覺得自己不僅用這種方式給兒子一個快樂的童年，也是在給兒子一生的財富——朋友。她覺得自己無法改變這個社會，但她可以把握讓孩子跟什么樣的人一起成長，作為母親，她有責任也有能力為孩子營造一個潔凈陽光的小世界。

誰的成長能無塵

然而，隨著孩子漸漸長大，章月的小得意也頻頻遭到挑戰。那是魯健上小學一年級的一天，章月去接魯健放學，由于去晚了，魯健正和班里幾個男孩兒一起聊得熱火朝天。一聽孩子所聊的內容，章月的火騰地上來了。他們在聊班里哪個女生長得最漂亮，哪個女生家里最有錢，哪個女生最讓人難以忍受。

章月當場沒有發作，回家后，她假意跟魯健聊天，把那5個男孩兒的名字全記下來了。然后，第二天去魯健的學校對這5個孩子好一番查戶口，得出的結論是——全是來自于小市民家庭，繼承了飛短流長的傳統，兒子跟這樣的孩子玩到一起，長大了，得多八卦啊!于是，章月跟魯健很認真地進行了一場談話，把自己調查來的結果向兒子做了一個無比徹底的通報，比如李洋的媽媽在開家長會時，永遠穿那件染了色的外套，頭發沒有一次不落下一綹兒的；皓楠的爸爸每次參加家長會都不管不顧地跟別的家長談自己的國外見聞、談自己新換的車；方向的爸爸媽媽離婚不離家，依然三天兩頭地吵架……章月對魯健說：“媽媽無意打探別人的隱私，媽媽只是不希望你跟這樣家庭出來的孩子在一起，或浮躁或膚淺或陰暗，沒有任何的營養。你就好像一顆種子，把自己扔在這樣的土壤里，再好的基因也會突變，長成歪瓜裂棗。”

班里的孩子，經媽媽如此挑三揀四后，可以交往的并不多。魯健的清高也讓他自己變得很孤獨，對此，章月自有她的看法：“與其花費那么多的時間去應酬本來就沒有興趣交往的人，不如多看書，去結識那些偉大的人，跟那些有用的知識交朋友。”

魯健的好朋友并不多，最知心的一個叫文博，是完全符合章月標準的好孩子。可是文博是一個興趣愛好十分廣泛、性格也無比開朗的男孩兒，除了魯健，他還有很多好朋友，也是朋友中的核心。上初三的時候，文博有一次踢足球摔成骨折，好朋友們每天輪流去醫院照顧他，魯健心里十分羨慕，對媽媽說：“我真希望可以像文博那樣，有那么多的鐵哥兒們。”看著兒子失落的表情，章月不以為然，她安慰兒子：“等你到了媽媽這個年齡，你就會明白，朋友不在多，這輩子有一個肝膽相照的，就已經很難得了。而且，你記住，朋友這件事，寧缺毋濫。只有志同道合，才能成為一輩子的朋友。不能為了獲得友誼而放棄身價放棄原則，否則，就是自尋煩惱。”

很快，一個生動的例子證實了媽媽的說法。魯健一直對班里極為活躍的女孩兒劉洋十分有好感，盡管劉洋并不符合媽媽為他設下的擇友標準，可是魯健還是與這個熱情開朗的女孩兒越走越近。但很快，劉洋經常以各種借口向魯健借錢，不是爸媽吵架了不管她，就是她要買教輔材料忘了帶錢，每次都說馬上還，可是一次也不見她還過。一天，當魯健終于決定開口向她要時，劉洋將魯健好一頓奚落：“是不是男的啊你?這點小錢也好意思張口跟我要。告訴你，我是看得起你才跟你借的!”

明明自己有理，卻遭遇了這樣的搶白，有苦說不出的魯健終于懂得了媽媽教育中的道理，他在深深體驗了交友不慎帶來的傷害之后，交友的門檻自然束得更高，魯健總能準確地看到別人身上的缺點，也總是對別人的小過失極不寬容，初中、高中六年時光，他的好友除了文博，再無他人。

一個避孕套引發的毆斗

高考那年，魯健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京某大學土木工程系。章月和丈夫將兒子送到學校，同寢室四個人，章月很快發現，自己的兒子是最有教養、最出類拔萃的一個。其他三個男孩子，僅用一天的時間便在其中一個男孩子的帶動下，學會了吸煙。不僅如此，還未等把同學的名字記住，就已經開始察看對方用的是什么電腦，使的是什么手機，大方地談論班里是否會有美女……讓章月欣慰的是，兒子并不參與這樣的討論，而是很有條理地擺放自己從家里帶來的書，整理被褥，那份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定力，著實讓章月一顆懸著的心結結實實地落下，很放心地和丈夫離開了北京。

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大一上半年，魯健過得不僅不快樂，而且與同寢室同學沖突不斷。

學會吸煙的三個男孩兒，只要在寢室里就邊吞云吐霧邊聊天，小小的寢室很快便烏煙瘴氣。魯健起初善意地提醒他們，吸煙對身體不好，三個同學一笑而過。終于有一天，忍無可忍的魯健特意從網上下載了一份關于吸二手煙的危害，貼在寢室的墻上，提醒同學注意公德。沒有想到，寢室里的老二(魯健在寢室里排行老三)看到后，一把將其撕了下來，對魯健說：“老三，差不多就行了啊，別過分啊。”魯健自然不能接受這樣的說法，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后來，還是老大和老四將其拉開。

而矛盾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理工學院女生少，向來有跟其他女生較多的高校進行寢室聯誼的傳統。在老大的聯系下，魯健的寢室很快與師院的同級寢室進行聯誼，魯健也很期待。邀請對方來的前一夜，四個男生夜不能寐。其他三個男生所談的一切，全跟明天的聯誼女生的長相有關，且說著說著，話題變得很不雅。魯健這時有些聽不下去了，他說：“就算聯誼是假，想談戀愛是真，那能不能正常一點兒說話？你們背著人家說這些，明天見人家的時候不會臉紅嗎?”可想而知，對于魯健的這份一本正經，其他三個男孩兒是多么的不屑甚至是氣憤，三人夾槍帶棒對魯健進行了一番人身攻擊，說不過他們的魯健摔門而去，在圖書館里的自習教室里待了一夜。第二天的聯誼活動，他自然沒有參加。魯健的不合群因此得名，同寢室三個男孩兒從此跟他一直保持著不冷不熱的關系。魯健并不在意，從小到大，他習慣了孤獨，如果友誼一定要用無原則的茍同來換取，那他寧愿孤獨。

國慶七天長假，魯健回了大連，向章月講述了同寢室同學的“惡行”。對于兒子的有原則有立場，敢于堅持自己，章月大加贊賞。

帶著媽媽的鼓勵，魯健重返校園。可是，10月7日早上9點左右回到寢室后，魯健憤怒了，他在自己的床上發現了一個用過的避孕套。魯健的胃一陣痙攣，差點嘔吐。他給他的上鋪老二打了個電話，讓他10分鐘之內回到寢室來。他知道，一定是老二干的，只有他留在北京，等在武漢讀書的女朋友來看他。老二回來后，魯健往床上一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地對他說：“先給我收拾干凈了，咱倆再說話。”

老二很無所謂地將避孕套扔進了垃圾筒，說：“至于嗎?不就是不小心掉下來的嘛！你是不是有點神經過敏?你以為你三歲半啊，裝什么純啊?要不要給你立個貞節牌坊啊?”

老二的搶白讓原本已經憤怒至極的魯健抓狂，不知所措的他隨手拿起水杯，朝老二砸去。老二也沒想到魯健會動手，連水帶杯砸到他的臉上后，老二的反應更強烈，隨手操起臉盆，朝魯健砸過去。本來很氣憤，加之又有理的魯健對此更是反應過激，他想都沒想，隨手操起桌子上的水果刀，向老二撲過去。鮮紅的血似乎點燃了魯健埋藏在心里的許多憤怒，直到其他同學聽到老二的求救聲趕到，將魯健拉開，老二的胸部、腹部、胳膊、大腿共中了6刀。

老二被迅速送往了醫院，好在每一刀都扎得并不深，并未傷及要害。魯健很快被警察帶走了。兩個人的父母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北京，經章月的反復求情，老二的父母表示可以不起訴魯健，可是，由于事件性質十分惡劣，在校園內引起的影響極壞，魯健最終還是被開除了學籍，老二也受到了留校察看的處分。

回家的魯健情緒無比低落，盡管受到了無比嚴重的處分，可是他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錯。他對媽媽說：“如果再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可能還是沒法冷靜。”兒子的話，猶如一記重錘，重重地敲打著章月的心。她知道，是自己人為地為兒子制造了一個無塵的成長環境，才導致孩子今天的過激。對選擇朋友的挑剔，讓兒子失去了與不同的人打交道、解決問題的能力，誰一生遇到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人?

兒子回到身邊的日子，章月的心一點點強行振作了起來。她決定，這一次她要帶著兒子一起去面對這人生的挫敗，畢竟他還小，還可以重新開始。早摔跟頭總比晚摔跟頭要好得多! 呂麗妮/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