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埋忠魂

1942年春，中國遠征軍在緬甸作戰時，接到英軍求援急電。電文稱，英軍在仁安羌被日軍包圍，要求中國遠征軍火速增援。

遠征軍抽調一個師，馬上坐卡車前往。由于不認得路，只好叫開光榮車的田陽在前頭帶路。所謂光榮車，也就是殯葬車，由客車卸掉里面的椅子改裝而成。10萬遠征軍在異國他鄉作戰，鄉土觀念很重，陣亡將士原則上都運回國內安葬。正因為沒了后顧之憂，所以遠征軍奮勇殺敵，受到盟軍的好評。

此時的田陽心情無比悲傷，因剛剛結束的同古保衛戰，陣亡將士數量比較大，尸體重重疊疊塞了四車。裝車時，田陽又發現了戰友張忠的遺體，難過得一下子落了淚。

張忠原在昆明念大學，抗戰爆發后，投筆從戎，跟田陽一起當汽車兵。因田陽開車的技術好，張忠經常向田陽請教，田陽悉心傳授。隨著相處日深，兩人成了好朋友。

進入緬甸后，由于日軍狂轟濫炸，汽車損耗大，致使張忠等汽車兵無車可開，就編進步兵連隊，投入戰斗。田陽因車技高超，后來奉命專開光榮車，將烈士遺體運回國內。

臨別時，田陽對張忠說：“你千萬別坐我的車!等打完仗，你自個兒走路回國!”

張忠說：“放心，小日本能打中我的子彈還沒造出來呢。”

分手后，田陽再沒見過張忠，只知道他編進了機槍連。沒想到再次相見，已是陰陽兩隔!田陽的熱淚灑在張忠的遺體上。

遺體早已變硬，張忠的胸腔被穿了個大窟窿，迫擊炮打的。

田陽用自己的軍毯包裹了張忠的遺體，捆好，裝車時，放在最上層。他這樣做，是不想讓張忠的遺體在長途運輸中因擠壓顛簸再度“受傷”。

才裝好車，田陽就接到命令：在前面開車為援兵帶路，直撲仁安羌!

公路又窄又險，只容一輛車子通過，右邊是壁立千仞的勃固山脈，左邊是奔騰咆哮的伊洛瓦底江，如果不小心掉下去，就會車毀人亡，粉身碎骨。

車隊正在行進，突然空中出現一架敵機！

公路光禿禿的，躲都沒處躲。卡車上的遠征軍只好一邊前進，一邊架起高射機槍猛打。

敵機見狀，連忙升高，并改變策略，飛到前頭去炸那輛開路的“客車”。

只要此車一炸，后面的車隊就會被堵住。

田陽的副駕駛攀住車窗觀察天空：“敵機追過來了!全速前進!”

田陽加大油門，可汽車哪跑得過飛機?一會兒敵機就攆上來了，俯沖，投彈!

眾所周知，因為慣性，運動著的飛機要命中地面運動著的物體，必須把炸彈扔在那個物體的前方。田陽他們正是利用這一點兒，果敢地跟敵機捉迷藏。

副駕駛喊：“急剎!”田陽猛踩剎車，與此同時，敵機投下的炸彈在前方幾米處爆炸。爆炸過后，田陽又開車全速前進。

敵機卻沒法在空中急剎，它飛到前面去了。待它轉彎往回飛時，車隊又前進了一大截。

“放慢速度!”副駕駛盯著迎面而來的敵機喊，田陽照辦。敵機很快飛近。“全速前進!”副駕駛喊。

汽車猛地向前躥去!

與此同時，敵機吐出了火舌，但子彈卻傾泄到汽車后面的公路上。

如此幾次后，敵機見炸不掉機靈的“客車”，加上車隊的高射機槍又不停地開火，只好恨恨地朝前飛走了。

車隊抓緊時間，全速前進!

十幾分鐘后，車隊開進此路最窄最險的一段，當地人稱之為“麻繩”，一是比喻其細，二是說明它容易斷，車隊放慢了速度。開著開著，田陽停了下來，因為前面出現了一個大坑。

田陽下車察看，這坑足有汽車那么寬、那么長、那么深!一摸坑邊的石頭，還是熱的，可見才炸不久。一定是剛才那架敵機見炸車不成，就先飛到這里炸路。

這可怎么辦?汽車無法通過，也無法繞道，連退回去都不可能!更要命的是，這里毫無遮攔，一旦敵機來襲，后果不堪設想。

汽車這么一停，把整個車隊都堵住了。一些軍官紛紛跑過來察看，想辦法。

“反正我們人多，馬上填坑!”田陽建議，說著就上車拿工兵鏟。

看來只有如此。軍官們正要下令士兵拿鏟填坑，這時一個瘦軍官走了過來。他看了看大坑，說填土太慢，要田陽把車開下去填坑，先讓車隊通過。

“可車上裝的是烈士遺體!”田陽大吃一驚。

“這我知道，”瘦軍官說，“但戰機更重要!如果貽誤戰機，英軍被全殲不說，我們也跟著完蛋!”

“那，先把烈士遺體抬下來，再開車下去填坑?”田陽作出讓步。

“來不及了，現在我們要搶時間!再說把車騰空了，承受不住卡車的重量。快執行命令!”見田陽沒動，瘦軍官就對副駕駛說：“你去開!”

田陽張臂阻攔，悲憤地說：“你們不能這樣無情無義!車上的戰友為國捐軀，張忠還被炸穿了身體，我們不能這樣對待他們!”

瘦軍官沉默片刻，上前親自開車。憤怒的田陽突然拔出手槍朝他射擊，瘦軍官一閃，沒打中。

其他軍官見狀，連忙上前繳了田陽的械：“你瘋了，這是師長!”

師長臉色鐵青：“是活人重要還是死人重要!快填坑!”

副駕駛躍上了駕駛室，啟動光榮車，之后跳下來。光榮車徐徐前進，之后撲通一聲落到大坑里，熄火，車頂正好跟路面平齊。

“快把卡車工事上的部分沙袋扛下來，在車頂上鋪一層，之后有序通過!”師長命令。

這時，天空傳來蜂鳴聲，大伙兒抬頭一看，天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敵機。

“果然不出所料!”師長指揮若定，“快鋪沙袋!后面的車輛負責掩護!動作要快!”

沙袋鋪好后，卡車就一輛接一輛開過大坑，前面的地勢相對開闊，并有一片森林，卡車一開進去，敵機就找不到轟炸目標了。最后一輛卡車一邊對空射擊一邊沖了過來。開過大坑后，師長拉著田陽從高坎那兒跳上車斗。

一架敵機被高射機槍打中油箱，拖著長長的黑煙栽到了峽谷里。

其他敵機見狀，一齊朝這里投彈，可卡車早已沖了出去。

敵機投下的炸彈把懸崖掀翻，大坑里的光榮車被全部埋住!

在卡車沖進森林前，田陽把這一幕看得十分真切，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師長喃喃地說，“弟兄們，等打完鬼子，再來看望你們!”

第二天拂曉，援軍趕到仁安羌，跟日軍反復沖殺，救出7000名英軍。

可一個月后，英軍背信棄義放棄西線陣地，致使遠征軍遭到日軍裝甲部隊伏擊。師長身負重傷，壯烈殉國，享年38歲。

臨終前，他要求埋在當地，部隊輕裝前進。可士兵于心不忍，用擔架把師長抬回國內。他就是二○○師師長、民族英雄、抗日名將戴安瀾將軍。

李 仁/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