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里熱氣騰騰,陳文濤舒舒服服地趴著,尤老頭兒正滿頭大汗地為他搓背。
陳文濤在昏昏欲睡中說:“尤師傅,聽說你會算命,給我算一算怎么樣?”
尤老頭兒說:“我猜,你是個當秘書的,對不對?”
陳文濤一聽,急促地“啊”了一聲,顯然他說對了。
尤老頭兒用毛巾擦了一把汗,搖搖頭說:“看你這身子,皮膚細、血色少、肌肉松弛,一看就是長年坐辦公室少見陽光的主兒;你這背,微微有點弓,那是經常和領導在一起得的職業病;你這小腿,細得像兩根麻稈,那是缺少運動的結果;尤其是你這手,十指尖尖又細又長,我還注意到你這手有點神經質似的不停地顫動,這是常年拿筆桿子的人才有的毛病。我說得對嗎?”
陳文濤像從大夢中醒來一樣,點頭咂嘴說:“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蟲一樣。得了,背搓完了,現在請你捶背、捏腳吧!”
陳文濤忽然想起一件事,瞧瞧四下沒人,小聲問道:“我還有一件事要請教,你說我怎樣才能……嘿嘿嘿,升一級呢?我這秘書做得可有年頭了……”
尤老頭兒點點頭:“我給你忙活到現在,還以為你早開竅了哩。你注意到我的手法了嗎?”
尤老頭兒輕咳一聲:“給你搓背時,在你自己伸手夠得到的地方,我一帶而過,在你的后背、胳膊肘兒往上、大腿后面,我是搓了又搓。為什么呢?因為這些地方是衛生死角,平時不大容易顧及,所以,我一搓,你就舒服得渾身發軟。這跟和領導相處是一個道理,要搓到癢處,他才舒服。可光做到這一點還不行。機關里凈是些能人,個個削尖腦袋、挖空心思,要討領導的歡心。你想到的,別人肯定也會想到,所以,你還得時時刻刻留心別人容易疏忽的地方,他才會對你另眼相看。所以,我認真搓了你的手指、腳趾、腿丫、耳朵根兒、腳板。你瞧你舒服的樣子!”
陳文濤聽呆了,原來好多一直摸不著頭腦的事,現在似乎一下子云開霧散了。
尤老頭兒接著說:“最重要的是要拍到好處、拿捏到妙處,力度、角度、時機、節奏,缺一樣都不行。我可沒有閉著眼硬拍亂捏,我一直在觀察你哩。你臉上若是一副舒坦的樣子,我就在那兒多拍幾下、重捏幾下,因為我知道那就是你的要害、你的死穴、你的興奮點!”
陳文濤一翻身坐了起來,雙眼直放光:“你簡直就是活菩薩!聽你這么一說,勝讀十年書啊。”
尤老頭兒嘴張了張,好像還有話要說,陳文濤早已急匆匆地穿上衣服走了。
尤老頭兒忽然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自言自語道:“又管不住嘴了。”
一晃過去一年多,尤老頭兒還在澡堂里盡心盡力地為客人搓背。一天,來了位客人,指明要尤老頭兒服務。正是那個陳秘書。
陳文濤趴在長凳上開口了:“尤老頭兒,你猜猜看,我現在做什么工作?”
尤老頭兒口氣淡淡地說:“你升官了唄。你的四肢還跟原來一樣細,肚子卻大得不成比例,當官的不都是大蜘蛛身架嗎?那是因為吃得好、吃得多,而運動越來越少;你現在這副大嗓門,是報告作得太多得的職業病;臉上的皮膚沒有原來細了,毛孔粗大還有暗瘡,那是因為常喝酒又熬夜的原因,不過,不是趕寫材料熬的,個中原因你自己知道;手指變得又粗又圓,看上去厚實有力,那是因為大權在握……不說了,不說了……以后再也不瞎說了。”
陳文濤說:“尤老頭兒,算你厲害!你剛才說,你以后不亂說了,為什么?”
尤老頭兒說:“上次你走得急,我的話還沒說完哩。我要說的是——你要是真聽了我胡謅的那些話,以后我就少你這個顧客了。”
陳文濤問:“什么意思?”
尤老頭兒還沒回答,一個服務員進來問:“誰是陳文濤?”
陳文濤重重哼了一聲,這伙計竟然對他直呼其名!一抬頭,看見兩個穿制服的人站在面前。
從此以后,尤老頭兒就像啞巴似的,無論誰再逗他算命,他都嘆氣:“我哪會算命啊,只是光身子看多了,就好瞎琢磨。以后,應當慎言,慎言!”
(佚 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