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柳樹

冰雪剛剛消融，小河也張開了它的睡眼，但人們仿佛還沉睡在冬天的夢里，久久不肯醒來。

出校門，向左拐，女孩一步步跳著，身體大幅度搖晃，顯得有些可笑。“……99，100！”女孩停下步來，為自己孩子氣的游戲歡呼，當她抬起頭來時，眼前出現了一棵柳樹。

早春

彼此凝眸時分，女孩呆住了。這是一種多么熟悉的感覺，仿佛前世曾經相識。那凹凸不平的樹干非常粗壯，似乎已在這里寵辱不驚地屹立了千年，以千年的時間等待女孩，等待一位知音。

女孩暗暗想著，向前跨了一步，坐在柳樹腳下一片密布著雨后青苔的泥土上，一陣清涼的柔軟立刻包圍了女孩，不知不覺間，笑容已爬上臉頰。

她緩緩伸出手，然后猛地拽下了一片葉子，嘴角輕輕上揚，笑容壞壞的，有些天真，像是一個頑皮的女孩惡作劇后既開心又擔憂的笑。

女孩其實是個好孩子，是個事事謹慎的三好生，但她并不喜歡這樣千篇一律的日子，更不喜歡這種被束縛的生活，這種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活。可是在自己的生活中，她必須把一切都做到最好，她的生活，像是裝在一個套子里，累，但永遠掙脫不開。

女孩并不孤獨，說實話，她并不缺朋友，但是又有幾個堪稱知己？在別人眼中，女孩一直獨來獨往。

然而，這棵似曾相識的樹，居然像一個知己一般送來一陣清風，輕撫女孩涼涼的臉頰。

女孩的眼睛睜大了，她從沒想到過，在這世上竟有如此懂她的生靈，更令她吃驚的是這生靈僅僅是一棵樹，一棵在校園東邊100米處的柳樹。

薄暮漸至，春寒料峭，柳樹柔曼的枝條在風中舞蹈，慰藉著女孩那顆渴望掙脫束縛的心靈。

在巷口的拐角處，女孩腳步快樂得像是要飛起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了。

帶著絲絲眷戀，她婉約地回眸一笑，然后消失在了曲折恬靜的巷子中。

幽暗的小巷深處，女孩會心一笑。

仲夏

野草瘋長，盡頭連到了天，一絲流云輕輕環繞，在女孩發際繞成兩片薄薄的翅膀，仿佛要帶她飛過紅塵，飛躍城市，去到一個沒有煩惱沒有憂愁的地方。

可是，卻徒勞。

她從來沒有感覺到腳步竟如此沉重，沉重得每一步都那么費力。

一滴淚輕輕滑落，臉頰一片溫潤。

從來沒有人知道，女孩會流淚。也永遠不會有人了解，她心底的那份孤獨與寂寞。

一陣風起，面前的柳樹葉沙沙作響，如泣如訴。

女孩心碎了，就連柳樹，也不再屬于她，也許，一棵柳樹本來就不該與一個女孩做朋友。

她不禁想起過去，小雪還是自己的朋友，每天對她微笑，與她私語，輕輕握住她的手，為她帶去一片溫暖。

星移斗轉，物是人非！

她輕輕抽泣著，肩膀被重負壓得生疼，卻絲毫不愿回頭看看，只是低頭走著走著，也許，她是不愿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淚吧。

黃昏漫天，殘陽如血，忽然，一根枝條斜伸到女孩的面前，叫住了剛剛與柳樹擦肩而過的她。

女孩一愣，柳樹，柳樹，它是一個魔法師嗎？不然怎會在這一刻攔住自己。

女孩回到了柳樹枝“搭成”的天地中去，幾條柳枝橫在她的面前，在伊甸園與塵世之間，隔出一道如夢如幻的屏障。

一滴水流到嘴里，好咸！還夾雜了絲絲的苦。

不知過了多久，當天地開始混沌的時候，忽然有一只溫潤的手伸進柳枝，輕輕拭干女孩眼角的淚。

似乎有人在說對不起，在柳枝掩映中，外面的人臉龐閃閃發光，那是誰，是小雪嗎？熟悉的溫暖。

女孩的心跳開始加快了速度，她應該原諒嗎？不應該原諒嗎？為什么？

不容她多想，自己的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小雪的手。

心房外的世界，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地上，幾片苔痕依稀映入眼簾。蒙蒙煙雨中，柳樹越縮越小，最后成了一個永恒的定格。

小巷幽幽暗暗，周圍濕潤一片，連腳下的青石板都開始呼吸，腳踏在上面，一步步如打算盤，聲聲珠璣。

拐角處的回頭，女孩發現，那棵柳的深處，綠，已藏得很濃很深。女孩愉快地抽泣著。

暮秋

考試的日子已近在咫尺。

奔波在“兩點一線”間，女孩來去匆匆，很少有閑情逸致來關注那棵柳樹。

曾經自信的女孩如今卻變得憂傷，連續兩次的失敗，讓她局促驚慌。

淹沒在題海中的女孩孤苦無援，沒有人能解救她。

但，也許，那棵樹能讓她找到一個支點，即使那支點并不能讓她撬起“地球”，撬起那沉甸甸的所謂的“前途”。

上學路上，女孩停下腳步，回頭時分，才發現已是秋風瑟瑟，寒風漫舞。

原來，秋天已經到了。

柳樹就在前方！

女孩苦笑，她想，柳樹應該已經枯黃了吧，或許，自己還是應該與它默默擦肩而過。

猛然抬頭，一片舞動的綠，那是什么，在這秋風中依然堅持綻放著活力。

后退幾步，女孩輕輕仰頭，這，是柳樹嗎，為何綠得如此倔強？

女孩笑了，笑得那么自在，她的心似乎已在胸腔里起舞，在風中大聲歌唱。

起風了，幾片狹長的柳葉旋轉著落下，落到女孩臉頰上，一陣熟悉的柔膩冰涼。

全然不顧滿頭落葉，她在淚水中微笑，心扉悄然打開，一切壓抑已久的感情全涌了出來，化為淚水沖出眼眶。

雨后的天空素凈湛藍。

斜斜一方暖陽，女孩周身沐浴著微風的清新。遠處火車撞擊鐵軌轟隆作響，輕敲女孩如潮的思緒。

秋陽透過樹葉，照進女孩的心房，她無聲地背起書包，向100步外的學校走去，再次回眸，柳樹的影子在晨霧中有些模糊了，但仍然倔強。

“我和我最后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女孩輕輕哼唱著五月天的《倔強》，雙肩書包啪嗒作響。

即使冬日近在咫尺，也要放手一搏！

嚴冬

日子不知不覺地邁進了1月，第一場雪已經到來，天地白茫茫一片，清冷，孤寂，凄涼。

女孩走在肅穆莊重的前往考場的街道上，埋著頭自顧自地走，靴子踏進厚厚的雪中，每一步都笨拙無比。

考試順利通過，女孩再次保住了她第一的位置，也許只是因為那最后的倔強。

沐火重生，女孩終于找回了她那逆風展翅的鳳凰。

但是，那棵柳，又是否仍在堅持著它的倔強？

一百步！女孩終于抬起了頭，一陣冷風夾雜著冰雪席卷而來，撲在女孩臉上，冰冷的痛快！

這是幻覺嗎？一百步處的柳樹怎會化為烏有？

四周看看，她一下子明白過來，擴路！

低下頭來，腳下，一截矮矮的樹樁默然屹立……

女孩腦海中一陣轟響，也就在那一瞬間，女孩堅強的心變得無比脆弱。

淚水毫無防備地漫出眼眶，潮汐一般浸濕女孩冰涼的臉頰……

女孩突然想起一年前那個草長鶯飛的黃昏，那凝眸一刻的溫暖，那似曾相識的感覺。

身后一陣風起，然后拂塵而去，恰似那悄然逝去的365個彼此牽掛祝福的日子。

驀然回首，過去那些無限美好的回憶輕輕牽動了女孩的嘴角，卻又悄悄濕潤了她的臉頰。曾經，有多少次，柳樹為她營造起一個沒有人來打擾的世界；有多少次，柳樹默默對她私語，微笑；有多少次，她藏在自己的世界里，靜聽雨打柳枝；又有多少次，柳樹告訴她要堅強，為她撫平心中的傷痛……

女孩淚眼朦朧，一切一切的畫面展現在她眼前。晚風拂過，卷起一絲悲傷，深嵌女孩心中。她抬起頭，碧藍的天空無比澄澈，她對著天空笑，淚卻流到嘴里，咸中帶著絲絲的苦。她知道，柳樹喜歡微笑的自己，但，它又可否知道，笑著哭最痛……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遠處的燈影在女孩凝然的雙眼中被拖得那么長，如同柳樹枝椏，送來清風一縷，輕撫女孩疲憊傷感的心窗……

地上，一片枯黃的葉子零落，像闌珊夜色中一盞如豆孤燈。女孩輕輕拾起，一滴淚沿臉頰滑落，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淚痕，她喃喃囈語著，緩緩閉上雙眸，仿佛看到柳樹已化為天使，在伊甸園的極樂世界里自由飛翔。她笑了，柳樹也對她笑。她覺得自己的心沖破了軀殼，伴著這雪花，跳起一支圓舞曲，然后升華，升華，飄向遠遠的地方……

天更冷了，淚也風干在寒風中，此刻，一片雪花劃破天際，在雪花落地一刻，女孩抬頭望去，天空中已留下一道凄美迷離、如夢如幻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