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你畢業于哪一所院校,都沒有大學生村官這個專業。
既然來到了農村,就應該將農村當作新的學堂,
以謙虛的態度向鄉親們學習,因為他們是將論文寫在大地上的學者。
莊稼地不需要美麗的稻草人
在后泉村,王蕾是學歷最高、長相最出挑的人,也是“官”最大的人,就像莊稼地里的一株紅玫瑰。
可是,她沒有一點優越感,反而有一點“自卑”和“緊張”,就像站在一群老師中間的小學生。
在城里生活了23年,乍一到鄉村,面對小時候在書本上才見過的豬圈鐵鍬青紗帳,她就像捧了一本“天書”,真真體會到了什么叫“五谷不分”。并且第一次,打心眼里鄙視這種行為。
“既來之,則安之。”王蕾明白,“安”就是適應。
后泉村有四家商店一處診所一所幼兒園,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王蕾選中這些地方作為據點,希望盡快結識鄉親。第一次到診所,王蕾自我介紹,說是大學生村官到村里來學習的,醫生一臉茫然,“到這里來學習啥呢?”王蕾又問:“生意好不好?”醫生更不知如何作答了,一旁打針的病人齊刷刷地將目光射向她,王蕾猛然意識到什么,紅著臉逃也似地離開了診所。
出師未捷,王蕾覺得是“戰術”出了問題。去商店時,她多了個心眼——先買了瓶飲料,然后再和店主搭訕。一連三天,她天天去買飲料,終于引起店主注意,主動“了解”起她。
有了經驗,剩下的“據點” 也就不難攻克了。有了這些“據點”,不長時間村里的人王蕾就認識了大半。
可是,也只限于點頭之交而已,王蕾覺得出來,她還是村民心里的“外人”。有一次,王蕾到一戶村民家走訪,剛敲響大門,主人家的狗就“汪汪”地叫起來,嚇得王蕾站在墻角一動也不敢動。好半天主人才走出來,佯裝訓斥,狗卻不肯罷休,追得王蕾滿院子跑。
手足口病來得很突然。王蕾還沒從被狗追的驚嚇中醒過神來,就從幼兒園得到了消息,附近幾個村發現了兒童感染手足口病的病例,家長們都不敢把孩子送到幼兒園來了。又到診所一看,凡有孩子發燒的情況,家長個個心驚膽戰。街頭巷尾,人們談論最多的,也是兒童手足口病。
王蕾急了,她趕緊聯系級索鎮防疫站,邀請工作人員到村里開展防疫。工作人員來了,她又挨家挨戶地去敲門,讓大伙兒到幼兒園聽“兒童手足口病防治宣傳講座”。至于被狗追咬的恐懼,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幼兒園的一應設施消毒了,孩子們開始天天測體溫,家家戶戶的衛生狀況上去了,王蕾把村里的孩子當親人看待而被鄉親們認識并接納。
這件事之后,王蕾明白了一個理兒,莊稼地需要的不是美麗的稻草人,而是身穿迷彩的野戰軍戰士。要想真正融入這片土地,就得撲下身子學習,讓自己真正成為種植養殖發家致富的“好把式”。
一把溫柔的小刀
對于王蕾來說,第一次當播音員的經歷一點也不撩人,全沒有夢想中的美好。
那是剛到后泉村不久,老村委會因為年久失修四處漏雨而閑置,王蕾想修繕一下利用起來,便組織召開“‘兩委’擴大會議”(“兩委”成員和村民小組組長)。開會通知是提前擬好的,她坐在話筒前,清了清嗓子,用操練了幾遍的方言播出。由于心中忐忑,節奏把握不好,加上回聲,王蕾幾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聲音。
通知下午1∶30開會,結果2點人還沒有到齊。王蕾耐著性子等,快2∶30時,最后一位才趿拉著拖鞋姍姍來遲。會議開始了,有的坐在門口吸煙,有的蹲在凳子上聊天??這像是開會嗎?王蕾有些惱怒,還有些委屈。
一直開到4點,修繕老村委會的事只字未提,但是她立下一個規矩:以后開會不準遲到,違規的在大喇叭里播出。
幾位村“干部”的平均年齡在40歲以上,哪由得一個“小孩”指手劃腳?走出村委會的時候,王蕾明顯看到大家臉色難看。
當晚,王蕾輾轉反側未能成眠。第二天中午,她到村頭商店買了兩樣涼菜,趕飯時到了村主任家里,說起頭天的會議,問是不是自己太嚴肅了,村主任說:“就該這樣,應該規范規范。”
第三天中午,她再次買了兩樣涼菜,到會計家里,第四天,又到婦代會主任家里??
村里39名黨員,還有幾名老教師,她挨家挨戶“蹭飯”吃了個遍。
這段日子讓她獲益匪淺,不僅大量掌握了村里的信息,更和大伙兒“攪成了一團”。
祖輩延續下來的老傳統,大伙兒喜歡在墻根或地頭蹲著“開會”,王蕾就改了穿裙子的習慣,也蹲下來。起初蹲不住,腿酸,后來下地下得多了,就下意識習慣性無目的地蹲下去了,發現果真是個休息的好方式。
麥收是一年中最忙的季節之一。村里有3臺收割機,往年鄉親們“拼搶”得厲害,經常鬧得麥子收不回來反收一肚子氣。再就是焚燒秸稈,滾滾濃煙能把村莊淹沒,那段日子患咳嗽痰喘的老人總是犯病。
這一次,王蕾帶領村“干部”提前做了“規劃”:兩人跟一臺收割機,隨時調整收割進度、應對突發狀況,其他人組成“防火小組”,她本人任總調度。每天,她騎著自行車到各收割點巡查,讓跟車干部在“簽到表”上簽字,一旦遇到跟車干部“離車”,她就技巧地在大喇叭上不點名地批評,“個人心里都有數,之后也就不敢了。”
這一年,沒人“拼搶”收割機,秸稈也都回收了,夏收時間比往年縮短了三分之一。
親近起來像自家的閨女,嚴格起來是個較真的領導,王蕾就這樣形成了自己的領隊風格——一把溫柔的小刀。
此設計師,彼設計師
2008年2月是道分水嶺。此前,王蕾是天津一家外企的白領,此后就成了滕州市級索鎮鄉間的一株莊稼。
王蕾是滕州人,雖然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卻是穿著公主裙長大的。直到上中學的時候,父母雙雙下崗,再買零食時父母掏錢的手開始遲疑,她才品嘗到艱苦的味道。父母到夜市擺地攤,她放學后也趕去幫忙。擺地攤你得雷打不動,要是有一天沒去,你的位置可能就被別人擠占了;擺地攤也得有耐心,人忽多忽少,有的還特別苛刻,你都得笑臉相迎;擺地攤還掙不了大錢,你不能好高騖遠,要一分一分地積攢。
2003年,王蕾考取天津科技大學藝術設計學院工業設計專業,因為懂得擺地攤的辛苦,她瞞著父母申請了助學貸款。大學期間,她一直勤工儉學,幾乎沒向父母要過錢。畢業后,王蕾應征到天津一家外企擔綱網頁設計師。薪水豐厚,讓她有能力還上貸款,買漂亮的裙子,幫襯父母;還有時間聽英文歌曲、看美國大片。
在城里長大、在城里工作的她對農村是陌生的,沒有一刻想過要當大學生村官。
是父母的一通電話改變了她的朝向。
王蕾是獨生女,父母希望她能回到身邊。王蕾明白,如果讓在滕州生活了一輩子的父母隨她“遷徙”,免不了背井離鄉的鄉愁。于是,幾乎沒怎么考慮,她就放棄了美麗的飯碗,搭上了大學生村官招考的班車。
最初,她被分配到級索鎮的前韓村任黨支部副書記。那是一個名模村,班子很健全很高效,她取到不少“經”。一年后她才競選到后泉村任黨支部書記,這是個煤陷區搬遷村,交通便利,但種植業大受影響,村里也沒有一家像樣的企業。
這樣一個村子的未來,該如何設計呢?
后泉村是個傳統養殖村,但村民養殖相對分散,養殖方式粗放,效益不高。有一次,村里養牛的劉儒坦找到她,想要貸款擴大養殖規模,農行的利息最低,但是不肯貸給他。王蕾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關系幫劉儒坦疏通,最終還是沒有辦成。
這件事讓王蕾很內疚,同時也讓她發現,貸款難是鄉親們普遍面臨的困境。
貸款成了王蕾的一塊心病,她一邊密切關注市里各個銀行的業務動向,一邊協調養殖大戶成立了“月亮灣畜禽養殖專業合作社”。當滕州市信用聯社舉辦送貸款下鄉活動時,王蕾一下子抓住了這個機遇,讓養殖戶們以合作社為依托,組成大聯保體,最終以最低利率成功貸款300多萬元。劉儒坦也順利貸到了10萬元。
資金跟上了,技術跟上了,防疫跟上了,合作社快速成長起來,養殖成本下降了20%,養殖規模一下子擴大了50%。于是,她又在村里整合了50畝土地,建成了規模養殖小區。
接下來又筑巢引鳳凰,帶領大伙兒修整了村里廢棄的廠房和老村委會,進行招商引資。過程很艱難,但她憑借當年擺地攤的耐心和踏實,硬是讓一家本不看好后泉村地理位置的棉紡廠成功落戶,并讓鄰村一家電子元件廠在該村建起分廠。
“官”大“輩”小
現在在后泉村,王蕾稱得上是“一呼百應”,不管是上個什么項目還是搞個什么活動,都能得到鄉親的積極響應。但是,用“威望”形容她仍然不太合適,因為這個村里“官”最大的人,“輩分”實在太低了。
村里有人蓋房子,街道上堆著很多石料,王蕾過去查看安全,經過村民趙文霞家。趙文霞正抱著外孫在門口玩耍,看到王蕾,大老遠就開始喊:“閨女,你好幾天沒上家里吃飯了,最近忙啥吶?”王蕾笑著回答:“大娘,你閨女不是剛出嫁嘛,咋又想閨女啦?”
“別看這閨女長得白白凈凈的,可她不嬌氣,跟俺們一起下地干活,在地里看見她那是很正常的。”在村民呂士華眼里,王蕾“啥活都能干,很能吃苦”。
“閨女”是大娘大爺們對王蕾最常用的稱呼,大哥大嫂們則喊她“小王”。
村幼兒園沒有美術老師,王蕾自告奮勇“兼職”,在幼兒園開設了“趣味美術班”,每周義務為孩子們上兩節美術課。課程很受歡迎,吸引了周圍幾個村子的家長也把孩子送來。孩子們親切地叫王蕾“姐姐”。她的“輩分”又降一級。
后泉村310戶,沒有誰家王蕾沒去過,從最初的被狗追得滿院跑,如今走到誰家都是“狗不理”了。鄉親們更不覺得這個原來騎電動車現在開汽車來上班的女孩是個“外人”了(由于路程太遠,刮風下雨不方便,婆婆為王蕾買了一輛小汽車),她已像田間的一株莊稼,長進后泉村民心里。
從城里娃到農家妹,從白領到扛鐵锨的“準農民”,從聽英文歌、看美國大片,到關注農業信息、看大戲,這樣的轉變會有心理落差嗎?王蕾不覺得。在她看來,只要放正心態,認真做好應該做的事情,無論身在何處,人生都能靜靜地開放成一朵美麗的花。
采訪手記
王蕾很美麗。無論站在恭維的角度還是客觀的角度,我都得這么說。高挑、精致、文雅、嫻靜,溫柔得恰到好處。這樣的形象,讓人很難和黃土地聯系在一起。
后來我知道,那是“待客之道”。一旦到了田間地頭,一旦說起村務和村莊發展,她就像變了一個人,說話的聲音、眼神都不一樣了。
我曾想,兩個“她”,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想來想去不禁啞然失笑,她不正代表了新農村、新農民的兩種氣質嗎?現代與傳統、時尚與純樸、保守與突破??這是大學生村官與農村的交錯影響。它沉淀成一股無形的力量,繪制著現代鄉村文明的美麗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