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禍的大衣

這天，我坐了八個多小時火車，天快黑時，終于到了青石鎮。我給鎮醫院的院長打電話，院長十分抱歉地說，院里唯一的面包車壞了，不能及時來接我，讓我打車去醫院。

我可是你們從省城大醫院請來的專家，讓我自己打車?太不像話了!更可氣的是，在這兔子不拉屎的窮地方，根本看不到出租車的影子，只有零星幾輛跑出租的人力三輪車。

到了這種窮鄉僻壤，我只能入鄉隨俗，將就了。

這時，一輛人力三輪車駛過來，我趕緊叫住車夫，坐到車上，告訴車夫把我送到鎮醫院。車夫是一個四五十歲的漢子，一臉的絡腮胡，他好像沒聽見，愣著沒動。我又大聲說去鎮醫院。“大胡子”這才答應一聲“好”，蹬動了三輪車。

大胡子“呼哧呼哧”蹬出幾里路后，發現我縮成一團，問道：“妹子，你是不是很冷?”我笑笑說不冷。“你穿得那么少，還說不冷，你的聲音都發抖了。俺穿得多，脫一件給你。”說完，大胡子便把身上穿的一件灰色呢子大衣脫下來，遞到我面前。

大胡子的大衣有些臟，我本不想穿，可實在太冷了。大胡子見我猶豫，就憨笑著說:“到鎮醫院還有十幾里路呢，穿吧，又不是送給你，下車時，你還得還給俺。”

我邊感謝邊把大衣穿上了身，頓時便感覺暖和起來。一件大衣一下子拉近了我和大胡子之間的距離，我主動和他嘮起了嗑。可聊著聊著，我就發覺情況有些不妙，大胡子有些心猿意馬，眼睛總盯著我的胸口，看得我有些窘，有些緊張。我趕緊裹緊大衣，雙手抱在胸前。大胡子好像看出我有所警覺，收斂了一些，不再直勾勾地瞅，而是用兩眼的余光偷窺我的胸口。這下，我心里更害怕了，如果這大胡子不是好人，這荒山野嶺的……我越想越害怕。不行，說什么也不能束手就擒，得想辦法脫身。

拿定主意后，我叫大胡子停車，說要下車方便一下。大胡子把車停了下來，我下車后，直奔路邊的小樹林，見大胡子沒跟上來，我心里暗喜，馬上撒腿就跑。跑出沒多遠，突然聽到身后有動靜，我回頭一看，媽呀，大胡子追上來了!老天，大胡子真是色狼!我拼命地跑起來，邊跑邊喊“救命”。大胡子追得更緊了，邊追邊喊“站住”。

我跑出小樹林，眼前出現一條幾十米寬的河，由于剛下過雨，河水很急，很渾，看不清深淺。情況危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跳進河里，河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岸邊的水已經到我的胸口處。

跳到河里我才發覺身上穿著大胡子的大衣，很笨拙，不好游動，于是，我慌忙脫下大衣，扔到河里，開始往河對岸游。這時，大胡子也跳進河里。讓我意外的是，他并沒有追我，而是朝漂向下游的大衣游去。

我正高興，突然，雙腿開始抽筋，不聽使喚了，身子開始往下沉。我拼命掙扎，大喊救命。大胡子聽到我的呼救后，趕緊掉頭向我游來，幾下便游到我身邊，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拖上了岸。

上岸后，我像虛脫了一樣，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而大胡子表情復雜地瞪著我，我心里害怕極了，剛要開口求大胡子不要傷害我，誰知他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氣呼呼地埋怨我：“你這個妹子，好端端的，你騙俺干嗎?跑什么呀!害得俺……俺的大衣被水沖跑了……”

我聽了哭笑不得，真沒想到，一個大男人會為了一件破大衣傷心落淚。見大胡子沒什么惡意，我心里踏實多了，柔聲說道：“我把你當成了壞人……誤會你了，真對不起!大哥，你別擔心，不就一件大衣嘛，我賠給你就是了……”

大胡子抹了抹眼淚，說：“俺也誤會你了……不過，俺那件大衣可不是一件普通的大衣……”

大胡子誤會我了?誤會我什么?我有點聽不懂他的話。一陣冷風吹來，凍得我渾身直哆嗦，我好言求道:“大哥，我冷得要命，你好人做到底，快點兒把我送到鎮醫院，我會多給你車錢，包賠你的大衣，一定會讓你滿意的!”大胡子點點頭，把我扶上了三輪車，直奔鎮醫院。

到了鎮醫院門口，我從兜里拿出500塊錢，遞到大胡子面前，我想，他一定會滿意的。誰知大胡子竟沒有接。我有些意外地說：“你嫌少?”

大胡子搖搖頭說:“俺不是專門開出租三輪的，因為順路，所以才同意捎你一程，俺不會收你一分錢。”

我心里頓時涌上一股感動，感激地說：“大哥，真得謝謝你!這些錢是我的一點兒心意，你拿回去買件大衣吧。天這么冷，你和我一起到醫院，我幫你找套衣服換上，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吧。”

大胡子搖頭說：“不了，俺還要趕回去找俺的大衣呢。”說完，他騎上三輪車就走。

我想不明白，那件舊大衣能值幾個錢，他為什么非要去找那件舊大衣呢?

第二天上午，我如約準時走進手術室，為兩名患者做了手術。走出手術室，我到休息室休息，突然，隔壁房間傳來院長跟一個男人的對話。

院長說：“我跟你說，人家是我們從省城大醫院請來的專家，大老遠的跑到咱們這里來，真的很不容易。你放心，專家做手術絕對有把握，肯定能治好你妻子的病……你們家屬應該對專家表示感謝……”

我知道，院長在跟患者家屬暗示要紅包。

一個男人回答道：“院長，誰有粉不想往臉上抹?不是俺不想表示，只是俺現在手上真的沒錢。本來，昨天，俺從磚廠老板那里預支了兩千塊錢。回家的路上遇到個妹子，看她挺冷的，俺就把大衣脫給她穿。衣服穿到她身上后，俺才想起來兩千塊錢在大衣兜里。俺有點不放心，可又不好明說，就偷偷瞅著，誰知讓那妹子誤會了。她拼命地跑，俺也誤會了她，使勁追……結果，她把俺的大衣扔到河里，大衣被河水沖走了，兩千塊錢也沒了……”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那樣耳熟，是昨天那個大胡子!原來大胡子盯的不是我的胸，而是兜里的錢!搞清事情的真相，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兒。

這時隔壁房間又傳來對話聲。

院長說：“實話跟你說，如果你不表示，專家可能會推遲手術……”

大胡子求道：“院長，求求你了。幫俺跟專家說說情，先給俺妻子做手術，她的病不能再耽擱了，俺一定想辦法弄錢……”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走出休息室，來到隔壁的房間，說：“院長，請你去安排一下，我要馬上給這位大哥的妻子免費做手術。”

院長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走出屋子。

由于我戴著手術帽和口罩，大胡子沒有認出我，他萬分感激地說：“大夫，太謝謝您了!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

聽了大胡子的話，我的臉火辣辣的，他不知道，院長請我來之前，我們已經口頭協商好，除了正常手術費外，每做一個手術前，院長要代我向患者家屬索要800元以上的紅包，沒有紅包，決不手術。

怕大胡子認出我，我沒有說話就走出屋子。我知道我不配做大胡子說的“好大夫”，但以后，我一定會做一個好大夫……

錢文學/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