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哭了

讀大二那年，我突然失去了奮斗目標，對生活充滿了失望。上課時我提不起精神，還學會了抽煙、喝酒、泡吧，并開始逃課。就在這時，我收到了父親的一封家信。

兒子：

你都一年沒回家了，我向你說說村里、家里這一年來發生的大事。

1月初，你那個患白血病的堂妹小芳沒了。臨死前，她還說要到北京的大醫院治療，說等治好病，將來一定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她還說和你一起放牛時學了不少東西，想等你回家給她講大學的事。如果還活著的話，這個學期她該讀高二了。她去的時候，你嬸嬸一夜之間哭白了頭。

2月，比你小兩歲的鄰居吳娃死了。你知道的，他長到18歲身高還不到一米，碩大的頭，眼睛還瞎了，醫生說是先天性侏儒癥兼腦瘤，他能活到今年不容易。那天他從橋上掉到河里去了，半天了才被人發現。那會兒我正在用馬拖柴，她媽哭喊著要我倒掉吳娃肚子里的水，可沒用了。他和小芳都埋在咱家后山上了。

3月，我犁田的時候，不小心被犁戳傷了腳，傷筋動骨一百天，我一個多月走不了路，躺在床上，要你娘服侍。可把你娘累壞了，屋里屋外地忙，要不是你堂哥他們來幫忙，田地得荒了。

4月，我勉強能走路，但只能做點兒家務，地里的活兒全靠你娘。她一天到晚忙個不停，說今年一定要為你和你哥多攢些學費，她怕你們在學校受苦，還念叨你一向很節儉，不知道又瘦了沒有。

5月，我的腿還沒完全好，你奶奶又病了，我不得不瘸著腿喊村里的醫生來給她輸液。你奶奶一生病像小孩兒一樣脆弱，她病了半個月，我就半個月沒睡好。

6月，村里遭了水災，許多稻田沖毀了，多處村道塌方。咱家也有損失。

7月，我的腿好了，我和你堂哥替林場伐木，一天能賺20塊錢。天氣開始變熱了，上午下午還好點，晌午太熱，有時我們只得躲在樹下歇會兒，然后趁著下午的涼快，多砍點樹。

8月，天很熱了，我還在山上伐木。你娘和你伯母、堂嫂一起翻山越嶺摘樟木子賣。清晨從家里出發，快到晚上才回來，每天摘二十來斤，每斤6毛錢。你娘有風濕病，爬山太多就會犯病，我勸她不要去摘樟木子，累一天也賣不了幾個錢。她說，你兄弟倆好不容易從山窩窩考大學出去，不能因為做父母的沒錢而耽誤了。她還說，現在辛苦點，值！

9月，我和你娘又忙著收割家里的6畝稻谷。每天我們起早貪黑，怕下雨誤了曬谷子的好日子。今年的收成還不錯，糧食比往年多打了幾擔，這樣可多養幾頭肥豬，賣些錢好給你兄弟倆寄過去。

現在是10月底了。這邊天氣突然變得很冷，昨天，我給你們兄弟倆各寄去300元，去買件新棉衣。今天，你母親拿出一件舊棉衣來縫補，她很多年沒添新衣服了。

我給你寫信的時候，你娘說，你和你哥今年一定得回來過年，到那時，家里會很熱鬧，她說到時給你倆做最好吃的紅燒肉和酸辣魚頭……

那晚，我讀完信，哭了。那之后，我開始瘋狂地讀書。以優異的成績大學畢業后，我順利地找到了工作。第一次拿到工資時，我給父母買了兩件新棉衣。

牟大裕/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