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故事

這個故事是一個不靠譜的朋友告訴我的，事情大概是發生在三年前。

那是在一個白色情人節的晚上，我被那個不靠譜的男人約出去一起過夜。但這并不能說明我們之間是基友關系。但這總能說明，我們都是可悲的家伙。

和我一樣可悲的這個人叫豬，他屬豬，今年應該二十八歲，至今沒有女友。據他自己說，他還是字面上的處男(不是物理上的)。他回憶中和女性最親密的接觸止于舞會上的牽手，那幾乎就等于是牽陌生人的手。

他和我說這個荒誕故事的地點，是在莫泰168樓下的一個黑網吧的包廂里。包廂就是比較高級的小黑屋，關在里面的人可以暢所欲言，就算是發潑瘋吵號啕大哭掀桌子扔椅子都是沒人管的。這種沉悶的閉塞的環境特別適合作為講述荒誕故事。

好了，時間地點都清楚了，那么接下來就應該是故事的開頭。但其實，我們的豬同學開始時就坐在那里自顧自的游戲，然后再有一句沒一句的吹自己的游戲打得多牛嗶，然后又抱怨這個白色情人節，說一份巧克力都沒收到，又說羨慕《心跳回憶》里男主角的那種日子：兩月的時候收到好多女主角親手做的巧克力，然后在三月可以送還回去，提升好感度。

——您看他零零碎碎的說話都不帶邏輯，所以這個故事究竟是從哪里開頭的，我其實是搞不明白的——

后來他突然說到那天他厚著臉皮去找個半熟的女性朋友硬是塞給她一盒巧克力，趁著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立刻追問她晚上有沒有空。

——這時候他已經眼神恍惚，不敢正視我，兩眼珠子直直的盯著屏幕，好像在回顧當時的場面，急著想要把那慘痛的經歷講完——

然后他說那天他手里捧著巧克力，被女神告知已有安排。然后他第二天又發現那妞帶著個嶄新的水晶玫瑰胸針和滿臉的幸福出現在面前。

——講到這里，他聲音里有了哭腔——

為了不要讓他丟臉的哭出聲音來，我小聲質疑了他的行為，認為他這么大年紀的人了，還玩情人節送巧克力這種小把戲貌似是不適合的，也難怪被別人比下去。

他反駁說他可不光送巧克力了。那天晚上他去花市批發了一大把玫瑰，拆散開來，分別包裝成一支一支的送了好多個人。

我說我靠，不會是把好多個女人同時約出來一個一個當面派發紅包吧?

他說沒有，讓她們排好隊，叫到名字的出列，拿了花，站回去。

我說我靠，算你狠。

他笑笑，說其實是捧著花，繞著市中心走了一大圈，見人就送，送出去好多。

我說我靠，這典型花癡發作了。

他爭辯他不是送給單身女子的。他倒是有那個心，但那天路上哪還有落單的。他是送給一對對的陌生情侶。動機純粹就是祝陌生的人們情人節快樂，永遠幸福，天長地久。

——聽到這里，我就琢磨，這不像是正常范圍內常見的事情啊——

我說我靠，別人都不認識你，你這不是耍流氓嘛，能不能有稍微正經一點的感情生活。

他說他非常同意我的觀點，其實他自己心里也是這樣想的。情人節之后，他就奮發圖強，在生活中時刻留意身邊的機會。一個月來，他每天晚上都去樓下的麥當勞坐著。天天都是買一杯橙汁，坐在同一個位子，手提電腦“啪”的拍在桌子上，假裝文藝青年到快餐店進行創作。他說，麥當勞那里幾個打工的小妹妹都認識他了，其中貌似有一個戴眼鏡的麥小妹對他有點意思。

——我知道這樣就開始了荒誕故事的下半段——

他說，這次準靠譜。有一次他買完東西，一回頭，差點撞到那個眼鏡麥小妹，還有一次，他覺得餐廳里的音樂太吵了，瞪了幾眼天花板上的揚聲器，被那姑娘看到了，馬上，音樂就被關掉了。還有一次，他去買橙汁，別人的橙汁都是從機器里倒出來的。但是眼鏡麥小姐是從桌子旁邊直接拿了一杯已經倒好了的橙汁。這一切的一切都說明他受到了麥當勞打工小妹的區別對待，也就是說明他在享受特殊服務，從而可以證明別人是對他有意思的。

我很想提醒他，擺放在外面的飲料很可能事先被人往里面吐過口水。但又覺得這樣會讓他更加興奮，所以就沒有提這件事情。其實我根本就對他的個人臆想不感興趣，只等著他倒完這碗心靈的雞湯，好讓我倆不再這么尷尬，好讓我自己繼續專心打游戲。

沒想到他話頭一轉，開始說起了自己的猶豫和美好愿景。他的決心是要玩欲擒故縱，他的目標是必須把自己最酷的一面展示出來。在表決心的時候，為了加重語氣，他開始吐臟話。其實豬這人骨子里是特別純真的。和一般的宅男一樣，他太久不和女人接觸，和陌生妹子說話都會臉紅，眼神飄來飄去不知道該往哪里看，只會站著傻笑，根本開不了口。而且在他印象里的女子，都是純潔善良，健康陽光，大方得體，知書達理，有感恩的心之類完美抽象的存在。看到他為了肯定自己的臆斷，不停的從嘴里講出幾個罵人的詞匯，真是一幅略帶喜感的場面。

——荒誕故事的結局，也不一定是出人意料的——

他最后的陳詞總結是，只要把手里的一款泡菜網游玩完了，馬上就去泡那個麥當勞里的妞。他強調，泡菜和泡妞差不多，都是影響工作，白天沒事腦子里就想著它／她。從某些角度看，泡菜比泡妞好，更節約時間，更節約錢。雖說泡妞也是“免費”游戲，想要玩的好，沒有一個不是砸了大價錢下去的。如果將泡妞的過程細分開來看，其實也就是裝備一點點堆上去，一次次開荒，最后推倒。

我說這不一樣，游戲都是虛擬的。泡妞還能有點外部效用。泡菜，服務器一關，都沒了。

他說，妞一樣么，換個代理商你也啥都不剩下。游戲的話，你看當年大航海倒閉不是正好TBC開么?完全沒影響啊。換泡菜的交易成本還比換妞低一點，了不得就是重新買點卡。妞的話還要調整心態，傷得重點，搞不好這輩子就毀了。

——所以這就是整件事的結局了。雖然他嘴里出現了兩個女主角，但最后卻是一切皆歸泡菜網游。事情沒有發展成感人的表白，沒有發展成燒飯洗碗尿布奶粉，也沒有發展成一樁刑事案件。這個男人吐出來的這一大段感情最終的歸宿就是一款泡菜網游。荒謬嗎?泡菜倒是很合適那個沉悶燥熱的小黑屋。那環境很像泡菜壇子，聞起來有種嗆人的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