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位讀者給本刊來信,講述了他在民工子弟學校工作的遭遇。他之所以會在這個時候寫這樣一封信,是因為他在看了大量報道北京關閉民工子弟學校的新聞后,想告訴我們:一直在媒體前以弱勢群體面目出現的民工子弟學校辦學者,其身后有著大量不為人知的暗處,他們多半已不再是心懷拳拳愛心的好校長,而是將學校與自身利益捆綁的掘金者。
曾經與很多人一樣,在我的心目中,民工子弟學校本也是一個“弱勢群體”,但是在民工子弟學校兩個月的工作經歷,徹底改變了我的想法,我清楚地看到了什么是“弱勢中的強勢”和“弱勢中的弱勢”。
從師范大學畢業后,考研失利,又錯失良機,在稀里糊涂嘗試了幾份非本專業的工作后,我覺得應該回歸本專業。我在網上找尋招聘信息發現:公辦學校欲進無門,私立學校要招有資歷的老教師,似乎只有民辦學校還可以試一試。很快,我在網上找到了一所民工子弟學校招聘老師的信息。
上午打電話聯系,下午試講,最后校長面談,并告知第二天可以來上班。校長還告訴我,學校工作很辛苦,叫我要做好吃苦的準備。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個“辛苦”具體是什么含義,但是在一周之后,我就知道這個“辛苦”是什么概念了。
“我們學校不抓學習”
我帶的是四年級二班的班主任工作,以及除英語以外的所有課程(這一點是我之前萬萬沒有想到的)。
每天,從打掃衛生到早讀,從上課到早操,從午飯到午休,從組織活動到送學生離校,從備課到上課,從語文課、數學課到思品課、體育課,從改試卷到監考,全部是我的工作:也就是除了每周三節英語課外,其他都是我的事。
一周下來,我已經累得不行了。這時候辦公室的老教師們提醒說,這么賣命撐不了多久,你就是累垮了,也不能同時干好那么多事情。可能在一周的觀察相處后,他們覺得我是個老實人,所以給我來了一個“入職教育”。之所以學校會這么著急招聘我來,是因為之前的那位班主任忽然離職走人——因為太苦太累薪水低。后來雖然有個臨時班主任,但怎么能管得住一個班六七十個調皮的娃娃呢,所以,才讓我來了。
那些副課,要是有社會上的大學生(志愿者)來學校就上,沒有就讓學生自習,全上的話會把人給累死。其實以前也是有音樂老師、美術老師、體育老師的,但自從有了大學生志愿者來校上副課后,校長發現,有了志愿者可以少請好幾個老師,減少一筆工資,于是這些老師就沒有了。但志愿者不是全職的,所以副課老師就有些青黃不接了。
上課嘛,也不要太較真,班上那些同學中,漢語拼音不會讀的,26個字母認不全的,不知道數學公式是什么的,一抓一大把。這些孩子都是農村上來的,家長常年在外打工,起早摸黑地忙,誰管得了孩子?
學校就這么幾個老師,我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這么多學生、這么多課程??!工資又低,所以我們這兒的老師也是半年換一半。
校長最清楚自己的學校是什么狀況,所以校長都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公辦學校上學。
我們學校不抓學習,只抓兩樣:安全和衛生。安全嘛,這么多小孩送過來上學,如果安全出了問題,學校就辦不下去了!衛生為什么重要?那是學校的臉面,領導、捐助者來一看,呵,還不錯,校長不也好張口嘛!
在聽過老教師的一番“入職教育”后,我傻眼了,愣頭青的我從來都不知道,民工子弟學校竟然是這樣!
獎學金也被拿“提成”
我到學校一個月后,迎來了學生們喜愛的六一兒童節,省電視臺兒童頻道來演出。
省電視臺來演出不僅帶來了好看的節目,還帶來了很多小禮物和一筆獎學金。當主持人說要給同學們發小禮物時,同學們非常高興。
可發著發著,那些裝著各種小禮物的大口袋就被一個老太太給控制住了。接下來就是發獎學金,給學校評選出的10名品學兼優的學生,每人發了200元獎學金,也借以表示社會對民工子弟的關心。
跟我一起看演出的一位老教師告訴我:那個老太太是校長的媽媽,她在學校經營著一個小賣部,這剩下的禮品就是她小賣部的貨源。小賣部的筆啊、本子、小扇子、紅領巾、礦泉水啦,很多也是這樣得來的。食堂的三個人,一個是校長的老鄉,另兩個是校長的姐姐、姐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這些獎學金,也是發一部分給學生,學校留一部分。獎學金學校還可以拿提成?我不禁詫異了!但這有什么抱怨的呢,不是還給了200元嗎,有總比沒有強吧,還有的連影子都沒有看見呢。學校還有一個什么基金,校長兩口子管著呢,上次社會上有好心人一次捐了20萬,上哪兒去了不知道,反正沒到老師的工資里,也沒有到學生頭上。
學校大會議室里的那些兒童讀物、文具什么的,也都是社會上捐獻的,可是沒有幾樣能到學生的手里。據說,以前還有人捐過桌椅,全是新的,可是沒有一張進教室的,后來就全都沒有了。學校的桌椅,一、二樓稍微新一點,因為外面人來看也就看個一、二樓,三、四樓的桌椅都是很破的。
聽到這些,我頭皮有點發麻,原來兒童節高興的不只是學生,校長更加高興,因為兒童節也是一個“收獲”的節!
小學生打掃廁所
兒童節后,傳聞市里面領導要來檢查,所以衛生抓得非常緊。
而學校抓衛生也有一手,師生人數共幾百人的一個學校沒有一個清潔工,所有的勞動都由學生負責。擦樓梯,是三年級的學生用小手拿著鐵絲球、抹布一類蘸著八四消毒液或者洗衣粉擦的,當然,是不戴手套的。我問冬天怎么辦,學生說,冬天也是這么辦。這真的讓我一陣心疼,“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也不是這個當法??!
廁所是四年級學生分層包干的。我的班級負責的是二樓的廁所,成了衛生重點督察對象:因為校長認為,領導很有可能來二樓上廁所。打掃廁所也是拿鐵絲球、抹布蘸著潔廁靈擦的,從隔板到拉手,從墻壁到便池,沒有手套,幾個學生手上開始起皮、發癢了。盡管我和同學們覺得已經洗刷得很干凈了,可還是兩次都沒有通過校長的檢查。
后來校長急了,埋怨“一個大學生連廁所都擦不干凈”,他自己拿著家伙苦大仇深地去示范了,告訴學生應該是這么擦。
最后總算是過關了,校長又叫人把廁所里熏上檀香,灑上花露水,叫個學生把著門不準學生上廁所,直到學生和不相干的老師都走了,我也作為不相干的老師走了。
幾天后,我聽說,人家領導都沒有上二樓,就在樓下轉了一圈,簡直是枉費了校長的一片“苦心”啊。
“真希望學校關閉”
學校共有10多個班,卻只有20個老師,加上食堂的幾個師傅,教職工不超過30個人,但對外都稱有40多個老師。
他們大部分是周邊的農村教師,或者是跟著家屬、子女來到城市里一起生活的,或者是想進城淘一桶金改變以前的生活的,當然還有像我這樣為就業形勢所困的大學生。
由于工資太低,最高的月薪也就1500元,所以幾乎所有老師都在課余時間帶家教,很多人來了一個學期或半個學期就走了。
他們中間不乏富有責任心的好教師,但個人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并不能改變大部分民工子弟的受教育質量。
我有時看著滿教室的學生,覺得他們真是可憐,家庭出身不能跟城里小孩比,受的教育又差距那么大,將來怎么跟城里的學生競爭?
誰說不應該關掉民工子弟學校?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民工子弟學校的真面目。我真希望民辦學校關閉,政府把學生都分流到公辦學校,接受和城里小孩一樣的教育。(摘編自《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