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只有他可以在當代藝術品拍賣會場抽煙,“他們要賺我的錢嘛”,他謙虛地笑笑。
他是歐美人士,也許是法國人,也許是美國人。他投資中國獐子島的海鮮,賺了一點錢。他從龍德蒙斯騎士團基金會的網站上買到了一個男爵爵位,從此在名片上印上家族徽記,堅持稱妻子為“夫人”;他購買了《名人錄》十行生平介紹;他加入馬會的申請即將被批準;他的餐桌照通常是與羅曼尼-康蒂紅酒、俄國魚子醬、松露火雞的合影;他自稱卡巴拉信徒,據說引導他皈依的介紹人就是麥當娜;他說他每年給昂山素季捐款;他家藏三件達明·赫斯特的早期作品;他是西方新男士手杖運動的積極分子,偏愛獨角鯨的角質手杖;他在巴黎定制手工正裝,牛仔褲是拉格菲爾德的簽名限量版;運動他只玩馬球……這一切他會利用各種機會通告四方。
英文里叫這類人snob。譯成“偽雅士”。
再往前說,文學中青年大概都知道英國小說家薩克雷。他開始的日子比較慘,賣稿謀生,煮字療饑,直到1848年發表《名利場》,才一屁股坐進文學史,再也不肯挪窩。差不多發表《名利場》的同時,他的另一本書《Book of Snobs》問世。正是這本書,讓snob一詞傳遍西方,人人爭說。這本書的中文書名是《勢利者臉譜》或《勢利眼集》,snob譯成“勢利小人”,這也是目前英漢詞典的普遍譯法。
回頭查一查比較詳細的英文詞典,你會發現,無論“偽雅”還是“勢利”都不能確切地對應snob。Snob的詞源至今不詳。有一種說法,它來自拉丁文sine nobilitate(非貴族)。十八世紀英國貴族學校入學登記時,學生要填寫自己的社會等級,平民子弟只能填sine nobilitate的縮略詞snob。這個說法提示了這個詞的含義:那些與貴族圈靠得很近、急于進入上流社會的圈外人。十八世紀,這個詞先是指鞋匠,后來泛指和貴人相對的俗人。到了十九世紀,它開始用來形容粗俗招搖、貪婪虛榮的暴發戶。二十世紀以后,snob就是那些熱衷于地位財富,裝模作樣,向上攀附,向下踩踏的虛榮之人。
《偽雅史》引用法國社科院的定義:“渴望擁有上流社會階層流行觀念、生活方式及其趣味之人的虛榮。”它還說,十九世紀以后,“偽雅”的意義擴大,它有兩種意義,一種是指攀附上流社會,另一種是指攀附時尚潮流。用西文的釋義比照,“勢利小人”的翻譯丟失了“裝腔作勢、招搖虛榮”的含義,而且“勢利”的貶義過甚。從薩克雷開始,到今天無數批評snob的作者,幾乎人人都承認自己或多或少也是個snob,他們反省的是自己的虛榮,不是自認勢利。
“偽雅”的問題更大。有關snob,辨析的是“貴俗之分”,不是“雅俗之分”。中國唐朝以后,開科取士,基本上是一個平民官僚社會,沒有西方意義上的貴族。中國文士嘲笑附庸風雅的詞語很多,但缺少戲弄假貴族的嘲諷——真的都沒有,何處打假?而且這個生造的詞組十分拗口,難免令人想到臺灣人愛說的尾牙。
總結一下,百年以上的snob,是對貴族的羨慕模仿裝扮;百年以后的snob,是對時尚的羨慕模仿裝扮。過去中國的貴族不多,眼下中國的時髦不少,生活中的snob,已如過江之鯽。我們需要一個熱辣、新鮮的形容詞,來應付薩克雷以下一百七十年的西文挑戰。不妨先把上面提過的歐美人士,翻譯成大家熟悉的中國兄弟:
還是前面提到的那位老兄,連他的司機在北上廣都有頂級會所的金卡;他提到高官只稱名不稱姓;香港馬會有他用兒子名義養的兩匹賽馬;他說只有他可以在當代藝術品拍賣會場抽煙,“他們要賺我的錢嘛”,他謙虛地笑笑;他偶爾也小賭怡情,但只去蒙地卡羅,喜歡那里貴賓室的背景音樂;他一年要去兩次非洲,救濟災民,教赤道兒童唱“紅巖上紅梅開,千里冰霜腳下踩”;他去年就不喝拉菲了,“連東北的小開都喝,丟不起那個人”,他只喝定制的茅臺,茅臺鎮上有他的專屬酒窖,“二十年前造的”;他喜歡金邊的大排檔,常常下午四點約好朋友,坐他的飛機去,晚上十點前回家,美聯儲的官員每天紐交所開市后要向他請教全球金融問題……這些都是他接受Vogue西班牙文版采訪時說的,他只接受Vogue外文版采訪,然后讓秘書翻成中文傳給朋友看看。
他就是王朔老師上世紀九十年代說的“裝×犯”。就是snobbism最好的中文譯名。這個詞爽朗、通俗、親民、有力,它的時尚度幽默感是snob的絕配。作為詞語推廣人,王朔老師的文學地位也絕不在薩克雷老師之下。只要放松心情,有一點化俗為雅的勇氣,這在未來也可以做成一門大學問。
別的先不用說,單單把《偽雅史》改名為《法國裝×史》,起碼就可以多賣一萬本。
編輯 劉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