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不明白我心底的波瀾,但卻孜孜不倦的照耀著我,讓我對人世的信心,始終沒有凍結。
我媽今年六十三,是個樸實憨厚的主婦,家務之余,偶爾會翻翻我的書。朋友寄來的書,有時我還沒來得及閱畢,就給她老人家捷足先登了,她告訴我,最近有兩本書,她看完了,覺得很好,一本是《布魯克林有棵樹》,另外一本是賴同學給我寄的臺版書—《不用讀完一本書》。我從不評論沒看過的書,但是我相信,一本連婦孺都樂在其中的書,一定是淺顯、質樸、感人的。
早晨皮皮調皮,坐在小床上,閑極無聊就撕書,一頁頁的,撕木木阿姨給她買的小熊毛毛畫冊,我媽看見了,盛怒之下,狠狠地打了她的手心,然后當著她的面,把書一張張地粘帖好了。皮皮抽噎著睡著了。我媽的頭發在晨光里泛著白光。
我媽初中畢業,沒啥文化,但是她非常愛惜書本。家里我用過的課本,翻過的畫冊,甚至宜家宣傳手冊,她都一本本摞好,收拾整齊。教育部改過好幾次大綱,畫冊上的明星都已經結婚生子,那些書早就信息落伍,成為遺跡了,她還不忍丟棄。這里面,有種無知階層對書的近于宗教情緒的敬意。這些日子,我認識了一些書店經營者,他們都不是科班出身,基本是農村的,對書籍的熱愛,源于農閑時翻弄的連環畫??墒撬麄儏s營養了無數的讀書人。古人尊崇文化,有字跡的紙張都要集中焚毀,我媽對書的盲信和膜拜里,就有這種古意。
我媽出身小資本家,少時受到家庭出身連累,八歲就下鄉,一直到十二歲才回城上學,她一輩子都頭腦簡單,非常稚齒,大概就是入學太遲,心智發育滯后。初中畢業她去建設兵團插隊,返城后結婚生子,后來我爸上電大,她專心做家務,照顧我(她覺得上大學是件神圣的事,哪怕是電大,其實我爹大多數時間都在約同學搓麻)。我還記得小時候買書是多么理直氣壯,就是在前面翻著翻著,看順眼了,就一摞取走,反正我媽會老老實實的跟在后面付錢,其實她自己非常儉省,連眼鏡都舍不得配新的,活活把視力都累及了,到現在,只能趁天光做飯,一到天黑就幾乎靠手摸。
夜深時,清點自己的沒心沒肺,幾欲落淚。我時常覺得自己是一條河流,青春正盛時,又窄又深,愛恨嶙峋對峙的兩岸,日夜被洶涌的感情席卷波動,求安不得。待年歲漸長,慢慢接近出???,日益平緩和開闊,學會把途經的一切險惡的人事,都化為營養的水滴。我媽和我老公一樣,他們都不明白我心底的波瀾,看不懂我筆底的波瀾,至于鱗紋更是無視。但是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孜孜不倦地照耀著我,讓我對人世的信心,始終沒有被凍結。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做一個巨蟹媽媽的女兒。我一想到我媽有天會辭世,我從此煢煢,就非?;炭帧:髞砬杆懔讼拢么跄菚r我也五十多了,估計也離死不遠了。那天和高教社的何大姐吃飯,她說起自己的女兒,簡直有種戀愛般的癡著和狂熱,她說她女兒畢業時對工作地點的唯一要求,就是靠近媽媽。我說你是巨蟹吧?她說是啊,我女兒是天蝎。從此我就開始不厭其煩地騷擾我的每個巨蟹女友,讓他們生天蝎女兒。
編輯 劉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