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你認為他有罪嗎?
3.
警方
事實證明,和我倆經常打交道的蘇格蘭場比起來,魁北克警方溝通起來既容易又困難。容易,是因為比起一些英國同行,魁北克警方對待福爾摩斯時顯得更為尊敬。說困難,是因為很難找到負責調查弗蘭茲·法博被殺案件的那名警察。我倆最終被引領到一間辦公室,一位名叫吉恩·勒伯朗的警探恭恭敬敬地向福爾摩斯問好。
“你在我們這兒可是大名鼎鼎啊。”他說,“福爾摩斯先生,你是第一次來加拿大么?”
“是的。”
“我想,你會發現我們的國家很對你胃口。現在我能為你做些什么?”
“有人請求我調查一位名叫弗蘭茲·法博的麥吉爾大學學生被殺的案件,我得知他是在兩周前被人刺殺于一家酒吧外面的。”
勒伯朗翻閱桌上的檔案。“確實是兩周之前,星期四晚上,也就是八月十號。在受到襲擊后,他只撐了幾分鐘。”
“有沒有目擊證人?”福爾摩斯問道。
“沒有。”
“那么你為什么要以謀殺罪名逮捕拉爾夫·諾頓?”
“這兩人曾經為一個女人打過架。一位巡警第一個發現法博躺在馬路上。他胸口被刺了一刀,流血不止,但尚存一口氣。這位警官問他,是誰刺殺了他,受害人回答說是諾頓。”
我看得出,這條死前留言令福爾摩斯大為震撼。“他這么肯定?”
警探點了點頭。”他說的就是諾頓。那位巡警敢打保票。除此之外,拉爾夫·諾頓在我們去詢問他時卻逃亡了,這也是強有力的間接證據。”
“他們為之而打架的姑娘是哪位?”
“名叫莫妮卡·斯塔,她也失蹤不見了。”
“你有沒有和她的家人談過?”
“他們家住在北面的加斯佩。莫妮卡本人住在學校里。她家人對她的失蹤一無所知,自稱整個夏天都沒見過她。莫妮卡一直住在學校里,說是為了上一些額外課程。”
“有點巧啊,都說是要上暑假的額外課程。”福爾摩斯打趣道,“拉爾夫·諾頓那晚在酒吧嗎?”
“酒保早些時候看見了他,但他并沒有和法博在一起。”
“有沒有找到兇器?”
“尚無斬獲。我們搜索了案發地區,可運氣不佳。”
當我們離開魁北克警局時,我問福爾摩斯他在想些什么。“似乎拉爾夫是第一嫌疑人。”他回答說,“在我們早上出發之前,應該去拜會下艾琳。”
我們登門拜訪了艾琳的住所,這棟宅邸略小于我們在去往旅館的路上見到的那些大宅子。顯然,艾琳亡夫的律師生涯收入頗豐。在喝茶的時候,福爾摩斯解釋了里柯克的農舍的事情,告訴艾琳我們會在早上出發去那兒。“艾琳,你一定要做好準備。警方的證據十分有力,就算尚未下定結論。假如拉爾夫確實躲在里柯克的農舍里,他也許并非一個人。”
“那個女孩——”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莫妮卡·斯塔。整個夏天,她都和他在一起。另一個男生弗蘭茲·法博出了點事。兩個男生曾經打過一架,他們也許會再次打架,就在兩周前的酒吧外面。弗蘭茲死前,說出了拉爾夫的名字。”
“不會的!”艾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果真殺了人。”
“如果我找到了他,我將不得不帶他回來。”
艾琳轉過頭,不想與福爾摩斯銳利的目光相匯。“他是我的寶貝兒子,我的唯一。你一定要幫幫他。”
福爾摩斯嘆口氣,告訴了她:“我會盡我所能。”
那晚,當我們準備去各自的客房休息時,我趁機讀了下斯蒂芬·里柯克先前給我的那本書。“福爾摩斯!”我還未讀完頭幾頁,就大聲叫起來,“里柯克寫的故事在調侃你和你的推理方法。他稱呼你為‘大偵探’,描寫你穿著可笑的偽裝,試圖幫助首相和坎特伯雷大主教!”
“有沒有提到我的名字?”
“沒有。”
“那么我將此視為一種贊許,好比像你這樣的讀者將我看成是大偵探。”
但那并無法平息我的怒火。當我讀完那篇故事,我忿忿不平地說道:“到了最后,他說你偽裝成一只狗,被捕狗人捉住!這個里柯克就是個胡亂誹謗的混蛋!”
福爾摩斯露出些許的微笑。“他就是個幽默作家。”
“我們真的要和這樣一個男人一起旅行么?”
“我這是為了艾琳和她兒子,不是為了里柯克。”
早晨,我們按照計劃與里柯克在火車站碰頭。里柯克的助教羅伯·簡特里隨他一同前來,這讓我們有點兒驚訝。“我在農舍里有幾篇論文。”里柯克解釋說,“因為我們至少會在那里過一晚,羅伯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為我整理論文,決定我需不需要將那些論文帶回來。”
結果,簡特里的出現是件好事。這讓我在漫長的旅途中有個可以聊天的對象,也令我不必理會那個混蛋里柯克。穿越東加拿大的旅程中,沿線風景如畫,里柯克對福爾摩斯解釋他為何將度假屋設在距離蒙特利爾如此遠的地方。“我是在這一帶長大的,就是我家從英國遷居到這兒時,在錫姆科湖南岸的埃及村里買了座房子。那一片鄉村風景甚好,尤其是在夏季。蒙特利爾的冬天往往天氣太過糟糕。”
“那是一片遼闊的鄉村。”福爾摩斯評論道。
“確實如此。在西加拿大,你可能旅行數百英里,視界里唯有大片大片的麥田。我相信上帝說過,‘讓世上有麥田。’然后世上就有了薩斯喀徹溫省[1]。”
快到傍晚時,我們在奧瑞里亞下了火車,搭乘一輛馬車,穿過幾個街區,來到了里柯克的那棟農舍。因為房里沒有安裝電話,他也就無法預先通報我們的到來。當我們走下馬車時,一位英俊的小伙坐在門廊上,頭發棕黃,臉上長了些雀斑。他一見著我們,立刻放下手中正在讀的亨利·萊特·哈葛德的小說,站立起來。
“里柯克教授!是什么風將你吹到這兒來的?”
“小伙子,我給你帶來了壞消息。弗蘭茲·法博在你離開蒙特利爾的前一晚被殺了。警方想要詢問你此事。”
拉爾夫說了句話,他背后的紗門打開,一位穿著藍色連衣裙、俊俏的紅發少女走了出來。她的雙頰有兩個酒窩,還有能迷倒任何男人的迷人微笑。“拉爾夫一直和我在一起,”她告訴我們,“他不可能謀殺任何人。”
福爾摩斯插話進來。“這位是否就是失蹤不見的斯塔小姐?”他問道。
“您是哪位?”拉爾夫·諾頓問道。
“歇洛克·福爾摩斯,我是你母親的老朋友,是你母親將我從英國召喚到這兒來找你的。”
他搖了搖腦袋。“我沒殺任何人,我也不打算回去見警察。我們就待在這兒。”拉爾夫的視線挪到我身上。“這個男人是誰?”
“我的助手,華生醫生。”福爾摩斯回答說。
他仔細地端詳我。“一位醫生[2]?”
“當然。”我告訴他。
“你也認識羅伯,我的助手。”里柯克說道。
拉爾夫露出淡淡的微笑。“我倆在酒吧見過面。”
里柯克環顧四周。“我們只有三間臥室。有沒有讓我們過夜的地方?”
“當然有。”拉爾夫勉強地說道,“請跟我來,福爾摩斯先生。我們會將所有人都安排住下,弄點晚餐。你們坐了這么久的火車,一定餓壞了。”
福爾摩斯和我抽中了農舍后面的一間小臥室。等我倆獨處時,我問福爾摩斯:“他為什么對我的醫生身份如此感興趣?”
“華生,你一定要嘗試更細致地觀察。我們目前了解了莫妮卡·斯塔為何不與父母在家中過暑假的原因。即使穿著那件寬松的連身裙,我依然能瞧出她鼓起的肚子。我相信,莫妮卡·斯塔有了至少六個月的身孕。”
4.
擒兇
看見那晚坐在餐桌旁的莫妮卡,我不得不同意福爾摩斯得出的結論。這個女孩確實有孕在身,大概已經快要臨盆。拉爾夫似乎打算和她一道留在這兒,而不是回到麥吉爾大學去。我琢磨里柯克和簡特里知不知道她懷孕的事。在我們吃完晚餐后,天色依然還有些亮光,令我們可以沿著老酒坊灣散下步。這兒是錫姆科湖的一處小分支,里柯克的房子就坐落在最靠近中心的位置。我看得出,艾琳的兒子與莫妮卡·斯塔十分開心,即使有我們這些不速之客出現也是如此。他們用一個紅色的橡皮球玩拋接球游戲,偶爾還會將球扔給里柯克或簡特里。到了某個時候,拉爾夫突然向前跑,沖著莫妮卡喊道:“諾斯!抓住!”
“諾斯?”在莫妮卡接住球,扔向簡特里后,福爾摩斯問道。
“我是從北方來的,所以有些朋友開始稱呼我做‘諾斯·斯塔’,或干脆叫‘諾斯’。[3]”
“你喜歡麥吉爾大學里的生活么?”
“當然,為什么不喜歡呢?正是在麥吉爾大學,我遇見了拉爾夫。在我們將消息告訴朋友后,我倆很快就要結婚。”
“祝你們永遠快樂。”福爾摩斯說道。
里柯克一直站得很近,旁聽到了全部的對話,他扭頭對我說:“許多愛上酒窩而墜入愛河的男人,常常犯下差錯,以為自己愛上的是女孩的全部。”
“你不贊同?”我問道,自從我們踏上旅程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和他講話。
“對不對不該由我說。人生的真諦只有經歷過才能領悟,我們常常很晚才明白這點。”
夜幕降臨后,我發覺自己不得不繼續和里柯克閑聊。
“華生醫生,你有沒有讀過我發表在《缺陷偵探》上的那篇小作品?”
“我讀過了。在我看來,你可以將自己的才華投入到更加重要的方面。”
“啊哈,可你瞧,我寧可寫《愛麗絲夢游仙境》,也不愿寫整部《大英百科全書》。”
我對此無話可說。
那晚,福爾摩斯和我都睡得很香。湖水很平靜,從大西洋來的一陣冷空氣經過本地。早晨,吃過早餐后,談話變得嚴重起來。里柯克開了頭:“拉爾夫。你必須跟我們回去,如果你不同意,我只得打電話給警方,告訴他們你在哪里。”
但是為拉爾夫辯護的卻是莫妮卡。“為什么你要告訴警察?拉爾夫沒做過什么錯事。”
里柯克露出求助的表情,轉身對著福爾摩斯,福爾摩斯平靜地說:“弗蘭茲·法博臨死前念出了拉爾夫的名字。他告訴一位警察,是諾頓干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那天,我整晚都與拉爾夫在一起。”
“不,你沒有,莫妮卡。”拉爾夫告訴她,“那天是星期四,就是我們離開前的那晚。記得嗎,我必須要從家里取些東西,離開了一個多小時。”
“拉爾夫,你不可能殺死任何人。”莫妮卡嘆氣說,“弗蘭茲也許沒有看清殺他的人。你們倆曾經打過架,于是他就報出了你的名字。”
“他胸部被人刺中。”福爾摩斯告訴莫妮卡,“他極有可能確實看清了兇手的面容。”他緊接著轉身對拉爾夫說,“你和法博打架是為了什么?”
拉爾夫哼了聲。“我倆打架是為了莫妮卡。她讓我感覺依舊像個高中生。”
“是不是真的?”福爾摩斯問莫妮卡。
“我猜是吧。我和弗蘭茲交往過一陣子,他不想與我分手。”
假如我們打算在晚上回到蒙特利爾,那么我們需要馬上動身。羅伯·簡特里已經收拾好里柯克吩咐帶回去的資料,但拉爾夫依舊不同意回去。“我不打算坐一整天的火車,只為了告訴某個白癡偵探我是無辜的。”
“我可以獨自在這里待一個晚上。”莫妮卡告訴他。
“或者你可以和他一起回去。”里柯克教授提議道,“那也許最好。”
莫妮卡搖了搖頭。“不行。我到這兒是為了遠離閑雜人——”
福爾摩斯輕聲細語地說:“如果你擔憂自己的身體情況,華生醫生可以為你做檢查。”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不想回蒙特利爾。”
“我也不想。”拉爾夫決定道。
里柯克試圖和他倆講道理。“蒙特利爾遲早會知道你們在哪兒,拉爾夫。你們會遭到逮捕,戴上手銬,押解回蒙特利爾。你肯定不會想讓你母親見到這一幕。”
“沒有證據表明是我殺了弗蘭茲。”
“你倆曾經打過架,被問及兇手是誰時,他還念出了你的名字。”福爾摩斯說。
“我倆打架的事,是在好幾天以前。我沒有翻舊賬的原由,更不會戳死弗蘭茲。莫妮卡要和我一起生活。我問過教授這座農舍的事,就在法博被殺的一天前,他給了我鑰匙。”
“你充分地說明了自己無罪的理由。”福爾摩斯贊同道,“但警方想要抓到殺人犯,而你是他們手頭唯一一個嫌疑人。”
莫妮卡·斯塔此刻出了聲。“他們還有另一嫌疑人。”她平靜地說,“是我殺死了弗蘭茲·法博。”
“莫妮卡!”拉爾夫喊道,“不要再說這樣的話!有人也許會當真。”
我注視著里柯克和簡特里,看見他們臉上的疑惑。但然后我看了眼福爾摩斯,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表情,像是滿足的表情。“當然是她殺害了弗蘭茲。我昨晚就知道了真相。但我必須聽她自己說出這個真相。”
“你是怎么知道的?”拉爾夫問道,“昨晚發生了什么?”
“你喊了莫妮卡的昵稱‘諾斯’。弗蘭茲·法博垂死之時,他腦子里只想著他的母語。那位巡警問他,是誰戳傷了他,他并不是想說‘諾頓’,而是想說德語里的‘Norden’,這個詞在德語中是‘北方’的意思。他是說,你戳了他,莫妮卡。你想不想告訴我們,你為什么要下此重手?”
莫妮卡垂頭看著地板,不敢望看我們任何一人的眼眸。最終,她還是回答了:“我愛拉爾夫,我深深地愛他。我與弗蘭茲的短暫交往是個大錯誤,但當我懷孕后,他威脅說要告訴拉爾夫,這個嬰兒是他的,而不是拉爾夫的。我沒法阻止他。我乞求弗蘭茲不要這么干,但他就是不聽。我隨身帶了一個刀子,原本是準備威脅他,但當弗蘭茲看到刀子,他只是哈哈大笑。就是在那時,我戳了他一刀。”
“莫妮卡——”拉爾夫·諾頓的嘴唇里發出一聲嗚咽。
我們六個人乘著長途火車,一起回到了蒙特利爾。福爾摩斯在列車經過的一個車站給勒伯朗警探打了電話,等我們抵達時,警探早已在車站上等待我們。
福爾摩斯和我乘坐一輛馬車去了艾琳·諾頓的宅邸。福爾摩斯堅持要親自去給艾琳報信。“你兒子很快就能到家。”他告訴艾琳,“他現在和莫妮卡·斯塔一起去警局了。”
“你有沒有解開案子?”艾琳迫不及待地想知曉結果,“我兒子是不是清白無辜的?”
“他是清白的,只是年輕人墜入愛河罷了。只有時間能治愈他的傷痛。”福爾摩斯告訴了艾琳莫妮卡認罪一事。
“那個嬰兒呢?”艾琳問道,“誰是他的父親?”
“我們沒問,但似乎法博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孩子是他的。也許拉爾夫要過段時間才能擺脫這件事。”
艾琳垂下眼鏡,似乎是流淚了。“真是蒙特利爾的一件丑聞。誰能想到這個結果?首先是我在多年前于波西米亞遭遇的那次丑聞,現在輪到了我的兒子。”
“沒人會責備你或者你的兒子。”
艾琳抬起頭,凝望福爾摩斯。“我該怎么感謝你?你現在就要回去嗎?”
福爾摩斯點點頭。“我如今退休了,在蘇塞克斯郡的小別墅里養養蜜蜂。假如你到了附近,我很高興向你展示下我養的蜜蜂。”
“我會記在心頭的。”艾琳說道,同時舉起手向福爾摩斯告別。
編輯 趙真
[1] 加拿大中部省份。
[2] 英文中的“Dr.”既可指“醫生”,也有“博士”的意思,因此拉爾夫有此疑問。
[3] “諾斯”(North)在英語里是“北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