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是凌晨,我寫下這幾個字的時候,滿世界的人都在悼念史蒂夫·喬布斯。
曾經(jīng),彭博社發(fā)了條喬布斯去世的消息,很快又更正說,那是電腦故障。這顯得很詭異,甚至讓人疑慮喬布斯先生是否已經(jīng)悄然離世,直至他瘦削的身形出現(xiàn)在各大網(wǎng)站的頭條,才打消了人們的顧慮。然而,懸念太多總會出紕漏,去年十月份報道他過世的消息一出,不少人還以為是新的玩笑出現(xiàn)。好在,很多很多的媒體早已經(jīng)提前(有的是提前好幾年)寫好了喬布斯的訃告;那些沒有提前寫的,只好內(nèi)心里捶地——大師啊,我都跪求你了,千萬別在雜志下廠那天掛掉!
在名人死之前就提前寫訃告的,常常被叫做“壞消息先生”。雖然他們胸中懷著死亡的故事,可是比任何人都生機勃勃地搜尋有關(guān)名人的邊角料,要全,要每一條皆有出處,要行文迅捷而機巧,留有余地,以便在死亡突發(fā)時迅速補齊上報。壞消息先生據(jù)說發(fā)源于美國報業(yè),早期他們并不是報社員工,而是臨時招聘,什么時候能夠享受在報紙上發(fā)表文章的殊榮,完全取決于描摹對象什么時候去世。壞消息先生自誕生起就有超凡的文字自尊與成就感,他們朗誦著莎士比亞的《查理二世》名句,真心誠意盼星星盼月亮,盼望被寫的人趕緊死掉。
有一些壞消息先生迷信一件事——千萬不要讓“提前訃告主角”讀到自己的訃告,那他鐵定會做出點改變。不過也不盡然。海明威就很喜歡一篇假訃告,那篇東西說他在非洲的一次飛機失事中喪生,他把這篇訃告剪了下來貼在大厚本子上,“每一天都是喝著一杯香檳,讀著悼詞開始的?!?/p>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何況已經(jīng)死了呢。訃告常常充溢著贊美之辭——某某某是個偉大的某家,一個對待妻子和情人同樣忠誠的愛人,一個慷慨的勇士,魅力的代表,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在特種鳥類研究方面頗有一套……奧威爾說,若要贊美一個圣人,必先證其無罪。這種仰視文體擱平常很有危險,但考慮到這大概是最后一次密集型聽到有關(guān)這個名人的好話,也就忍了。
還有一些人,他們已經(jīng)大幅喪失了影響力,幾乎被人們遺忘,可他們還是日復(fù)一日地活著。他們的名字已經(jīng)先于他本人死掉了。這種人對壞消息先生提出了挑戰(zhàn)——太容易一不留神忘記了他們還沒有死。2005年,英國劇作家哈羅德·品特在被主流文學(xué)界遺忘了好多年后,突然被宣布獲得了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獎那天,老頭子在鄉(xiāng)下的街上散步,不小心磕破了頭,蜂擁而至地記者好不容易找到了他。這些人的報道,幾乎選擇了差不多意思的開頭——今天的頭條人物是哈羅德、品特先生,他既不是死了,也不是“哦,原來他還沒有死”,而是,他獲得了諾貝爾文學(xué)獎……
對壞消息先生來說,最有挑戰(zhàn)性的是如下兩種人——
一種是那些上了年紀(jì)的家伙,不僅遲遲不肯死去,還在某些方面不斷制造新聞。是啊,一個有野心的男人絕不允許自己默默死去。而死神,又永遠(yuǎn)不會讓一個聰明人豪無準(zhǔn)備的。所以這些老當(dāng)益壯的家伙就需要被列入備選資料庫。這樣的人的訃告雖然不是最難寫,卻是最瑣碎,真是沒完沒了啊。這些人比如休·海夫納啦,卡斯特羅啦,某某某啦。
另一種,是那些神秘兮兮的家伙。他們不僅是壞消息先生的噩夢,甚至是傳記作家的噩夢,他的好朋友的噩夢,他女兒的噩夢,比他小30歲的情人的噩夢……這是塞林格。他拒絕接受采訪,也不準(zhǔn)別人在書套上印他的照片,誰要是和記者聊起他,那他和這人交情就算完了,塞林格甚至懇請朋友毀掉來往的書信。反正塞老師去世的時候,我讀到了太多拼湊舊聞和探頭探腦的猜測之詞,噩夢大爆發(fā)。
不過,今天有人說了,這是又小又酷痛恨冗雜的時代——這不就是喬布斯的精髓嗎?網(wǎng)站http://www.isstevejobsdead.com/(“喬布斯死了”網(wǎng)站)就是他最好的訃告,今天我點的時候,網(wǎng)頁已經(jīng)消失了。而此前,上面只有一個詞:nope(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