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么多年來,我很少跟圈里人打交道,也懶得和社會上的人來往,但是并不孤獨,我有那么多讀者,他們成了我唯一的交際。雖然我們更多只是在紙上和網上交流,但是我很快樂。
我寫美文的年代,還沒有網絡,讀者只能給我寫紙信,差不多每天一郵袋。記得有個讀者每天寫一封,每封換一種字體,都跟印刷體一樣規整,讓我很感動。我一直跟這個讀者保持書信往來,直到我離開西安,來到北京,才斷了聯系。
后來,我和讀者的交流轉移到了QQ和MSN上,更加便捷了。不過,我一直不太喜歡上網。算起來,MSN有一年不上了,名字改成了“周德東不在”。QQ大約幾個月登陸一次。每次登陸,都會看到無數人留言,還有無數人加好友,處理完這些需要半個鐘頭時間。
2.
再后來有了微博。通過微博,我認識了一個讀者,她叫扶黎。
她在北京《晴報》當編輯,26歲,未婚,像小女孩一樣浪漫。最早她給我寫了一封私信,她說:帶我去過去,來未來。很多讀者都知道,這是我在《奇門遁甲》里的一句話。
當時是黃昏,我的心情特別好,給她回了一封私信。
我說:好的。我們趕牛車去。
她:可是……我害怕打雷。
我:沒聽過那句話嗎?雷打不動——因此,必須要動起來。收拾東西。
她:你真是周德東吧?別是人販子,把我賣了……
我:沒事兒,如果我把你賣了,你可以求助媒體,比如《晴報》什么的。
她:那你來我家樓下等我吧。夕陽真美。
我:嗯。你朝樓下看,那個鬼鬼祟祟不像好人的男子就是我了。旁邊還有一個女的,不過你不要多心,我們不認識,她是賣風箏的。
她:可是她的風箏呢?
我:都在天上。
她:看到了……夕陽真的很美。
玩了一會兒,我問她:認識我多久了?
她:那要追溯到我上初中的時候了……
我:滄桑。
聚會的時候,我最怕湊過來一個女孩,說:“周德東,我是看你的書長大的。”我多希望對方說的是:“我是看著你長大的。”
又聊了一會兒,我們互相留了電話。
準備關掉微博的時候,看到她又發來了一封新私信:認識你真好。今天的夕陽最美。
3.
這天下午,我去趕一個酒局。
當時是下班高峰,馬路上的車跟蝗蟲一樣多,出租車走一步停十步。
手機響了,一條新短信,是扶黎發來的:周,抬頭看看夕陽吧。
她說過,她每天中午上班,半夜下班,周三周四全天休假。這一天是周三。我能想象,此時她正在家里,手里抱著一杯咖啡,悠閑地站在陽臺上看夕陽。
我朝車窗外看,兩側的樓很高,根本看不到夕陽,只有馬路上方露出一條暗淡的天空。
老實說,平時我追名逐利,摸爬滾打,多少年都沒有靜靜地看過夕陽了。對方是個女孩子,一個沒有愛情的女孩子,卻有這份閑情逸致。
為了不掃她的興,我回了一句:嗯,真美。
沒想到,她又發來一條:你沒看。
我情不自禁地朝馬路上方那條暗淡的天空瞄了瞄,難道她掛在天上盯著我?
今天不是陰天啊,我哪兒穿幫了呢?
我只好回:我正坐在出租車里,在樓群中穿行,什么都看不到。不過,在我的想象中,你看到的夕陽一定很美。
她再沒有回短信。
4.
最近我一直在寫《冥婚》,完稿的那天,我忽然想起了扶黎,她一直沒有在微博上給我留言,也沒有給我寫私信,更沒有給我發短信。在我印象中,這個女孩太熱情了,甚至有點粘人。她怎么突然變得這么安靜了?
我在微博上給她寫了封私信:一個人去過去來未來了?
沒見她回音。
不會被人販子拐走了吧?又一想,她怎么說也是個26歲的人了。
可能是出差了。
這天傍晚,我坐在一家咖啡館里,等李欣。李欣是個導演,我跟他要合作一部恐怖電影。我忽然想寫一個恐怖段子——有個微博讀者叫扶黎,她跟我一直聯絡。有一次,我們約好要見面,可是那天我遇到了一個突發事件。某日,網站突然被黑客攻擊,導致微博的僵尸粉全都露陷了。我看了看我那些粉絲,竟然發現,扶黎其實是僵尸粉中的一員……
李欣來了。他坐下來,要了杯啤酒,我們開始談劇本。我跟李欣很投緣,見了面滔滔不絕,幾乎沒有間歇。
聊著聊著,我的手機響了,我拿出來看了看,是扶黎發來的短信,她說:你在干什么?抬頭看看夕陽吧。
我朝窗外看了看,只能看到對面的商鋪和密匝匝的行人。而且,酒吧是茶色玻璃,透過它看什么都暗暗的。我問李欣:“外頭不是陰天吧?”
李欣顯然沒注意這個,他愣了愣說:“好像不是吧。”
為了保險起見,我模棱兩可地回道:嗯。
過了一會兒,她的短信又來了:你沒看。
這次我斷定,她只是在詐我。
我說:我在酒吧里談事。夕陽美嗎?
她說:每個人的眼睛都不一樣,你要自己看。
我說:哪天我專門去郊外看。
她說:嗯,到時候我陪你看。
那天我跟李欣聊到很晚,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望著窗外,我有些感慨,小時候我經常趴在屋頂上眺望夕陽,它那么靜,我那么靜,世界那么靜……多少年過去了,我再也不曾抬頭看過它。
5.
這天傍晚,我一個人在家里玩《魔獸世界》。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我并沒有注意到。
手機響了,顧不上看。大約十分鐘過后,我才拿起手機瞅了瞅,是扶黎發來的:你在干什么?
我回道:游戲中……
很快,她的短信又來了:別總玩游戲,抬頭看看夕陽……
為了電腦屏幕不反光,我把家里的窗簾都拉嚴實了。其實我還真不知道,從哪個窗子看出去能看到夕陽,我甚至不知道哪個方向是正西。就在我的手摸到窗簾的時候,我突然縮回來,低頭看了看她的短信:別總玩游戲,抬頭看看夕陽……
我忽然感覺有些恐怖,這個從未見過面的女孩,為什么總是提醒我看夕陽呢?
我突然不敢朝西天那個方向看了。
天很快就黑下來。夕陽消失了。
我小時候見過它,嫩得就像一團蛋黃兒。不過,它在這個世界上總是稍縱即逝。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為什么不敢朝夕陽的方向看?我怕看到什么?難道天上會出現一只巨大的血紅的眼珠子?一個旋轉的黑洞?一張說不清什么動物的毛烘烘的臉?
如果我真的看到了,那可能真就不怎么恐怖了。問題偏偏在于我沒敢看。
我不想自己嚇自己。
我暗暗下決心,如果下次扶黎再發短信讓我看夕陽,我就算一路狂奔,也要沖到一個開闊地,朝西天看一看。
沒想到,扶黎再沒給我這個機會。
6.
恐怖是第四天之后降臨的。
這天晚上,我把《冥婚》重新看了一遍。十一點多臨睡的時候,我登陸微博看了看,數千名新粉絲,近百條留言,一些不重要的私信。沒有扶黎的信息。
我對這個女孩感覺越來越神秘了,戳穿神秘的最好辦法就是見上一面。但是我很難做到。我是個作者,她是我的讀者,我總覺得我約她見面,怪怪的。
也許是因為沒有合適的機會,雖然都在北京,扶黎卻一直沒有主動約我。
外面隱隱響起了雷聲,悶悶的。
我挺害怕打雷的,尤其是那種炸雷。每次電閃雷鳴的時候,我都盡量睡在遠離窗戶的地方,總怕一個炸雷擊穿墻壁,讓我變成一具焦糊的尸體。
我躺下之后,雷聲漸漸消隱了,雨一直沒下來。這天應該是陰歷十四或者十五,外面卻一片漆黑,這說明天陰得厲害。
大約十二點鐘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又是短信。是扶黎發來的,她說:周,睡了嗎?
我想了想,給她回了一個字:沒。
過了一會兒,她的短信又來了:嗯。抬頭看看夕陽吧。
我打了個冷戰。
我的大腦快速轉動著,如果她沒有第一個短信,直接對我說:抬頭看看夕陽吧。那么,很可能是她在黃昏時發的,信號被阻隔了,我半夜才收到。但現在看來,絕對不是那么回事!
深更半夜,哪來的夕陽!
我已經開始懷疑這個女孩精神有問題了。
我琢磨了半天,試探地問她:你在北京?
我想她可能是在國外。那地方是黃昏,而且天晴著。
她回了短信:我在北京啊。
我又迷惑了。過了一會兒,我對她說:天上連月亮都沒有,哪來的夕陽!
這次她的短信很快就來了,她非常認真非常急切地說:夕陽就掛在天上啊!你看不到?你看看,你不可能看不到!
她想干什么?
我拿起手機,想給她撥過去。又一想,大半夜的,給一個從未通過電話的女孩打電話,有點不合適。于是就改變了主意,給她發了條短信:看來我們離得太遠了。你看到的夕陽什么樣呢?
她似乎靜默了。
過了好半天,外面的雨噼里啪啦掉下來,越來越大。
她的短信終于來了:夕陽是紅的啊,上面是亮亮的紅,下面是暗暗的紅。那么嫻靜,那么柔美……
她寫了很多對夕陽的描述,總共發了三條短信。
我不想看下去了。轉頭看看窗外,黑咕隆咚,大雨如潑,我忽然知道了什么叫恐怖,什么叫孤獨。
7.
我不想再跟這個扶黎聊下去了。鬼知道她什么毛病。
兩天后我登陸微博,看到了她的幾封私信。她說起了她的工作,太累,皮膚都變粗糙了。她說去過去來未來那是夢,不過,她希望利用假期出去玩玩。最后她說:你愿意跟我去嗎?我們一起看夕陽。
現在看起來,她沒什么問題。我是個恐怖小說家,也許她之前那些短信只是在逗我而已——我這樣想。假如我被她嚇跑了,也許會聽見她的哈哈大笑,最后我就成了笑柄。
我給她回道:好哇,反正我像農民一樣悠閑。我可以陪旅游陪吃喝陪聊天,一天收費500元,絕對保證服務質量,并贈送當天《晴報》及神秘小禮物一份。
她回道:哈哈哈哈,神秘小禮物是什么?
我故作憤怒:我表示要陪你出去玩兒,你竟不激動,卻對一個小禮物那么好奇!
她又回:你長什么樣,我知道。我甚至知道你的歷史。神秘小禮物我卻一無所知。
接著,她又發來了一封私信:你帶上你的吉他吧。
我說:好的。
就這樣,我們真的約好了,一起去青島。我不敢坐飛機,她就在報社訂了兩張一等座火車票,D59,北京南至青島,第二天16:05發車。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北京南站。本想帶吉他,又覺得太幼稚,就沒帶。
這是我跟她第一次見面,然后就要一同去旅游,不知道為什么,我竟有幾分緊張。離家之前,我刮了胡子,照了鏡子——頭上一頂黑色棒球帽,身上一件新買的灰白格子襯衫,下身一條黑色牛仔褲,腳上一雙黑色旅游鞋。挺滿意。
見到的她讓我很意外,挺漂亮的,沒化妝,穿著也隨意——馬尾巴辮,白T恤,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她見了我,大大方方地走過來,拉了拉我的手:“扶黎。”
我說:“你本名?”
她點點頭:“是啊!”
我們一邊聊一邊走進了車站。她說:“我感覺你有點放不開。”
我被擊中了要害,索性實話實說:“我見了漂亮女孩,就是會有點不自然。”
她不再糾纏這個話題:“我們去吃東西吧。”
我說:“中午吃的晚,你吃。”
她說:“你忘了?你要陪吃喝的。”
我笑了。就這樣,我們早早吃了晚飯,然后上了車,繼續聊。
我問她:“你老家哪兒的?”
她說:“朝陽,朝陽市。有印象嗎?”
我想了想:“沒有。”
她嘆了口氣:“貴人多忘事啊。”
我皺了皺眉:“你對我說過?”
她搖搖頭:“沒有。”
火車在平原上奔馳,速度特別快。時間也過得特別快。聊著聊著,她突然想起了我的承諾:“神秘小禮物呢?”
我一下愣住了。是我太粗心,雖然只是一句玩笑,但第一次見面,我還是應該送她點什么的,但我卻什么都沒買……
我支吾著說:“見到大海之后再給你。”
她點點頭,表示同意。
接著她說:“我很少出來旅游,尤其是跟一個陌生的男人。”
我說:“噢。”
她說:“我有個姐姐,她比我大10歲,很安靜的一個人,不過,她喜歡動,每年都要出來旅游一次。”
我說:“噢。”
她說:“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說:“噢。”
實際上我一直在觀察她。此時火車正行駛在平原上,大地平坦而遼闊,莊稼剛剛冒出來,嫩綠嫩綠的。太陽快落山了,大大的,圓圓的,掛在天邊,一清二楚。它確實很美。可是,扶黎并沒有去看它,只管說著話。
葉公好龍?
她不是一直提醒我看夕陽嗎?她不是說要跟我一起看夕陽嗎?現在,夕陽那么美,她卻視而不見。
她繼續說:“我小時候父母工作忙,一直是她帶我……”
也許是她的注意力太集中了。
我又朝車窗外看了看,想轉移她的話題:“莊稼這么綠。”
她也轉頭看了看,那么美的夕陽就呈現在她的視野里,她卻說:“小時候,她經常帶我在莊稼地里捉蟲子,她知道我最喜歡了。”
我打了個哈欠。親近的人曾經跟我提示過,以后跟人聊天,不要總談《魔獸世界》,不要總談女兒,可是我好像忍不住。現在我懂了,永遠不要不看對方的神情,只聊你感興趣的話題。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你累嗎?”
我立即說:“不累。”
她輕輕地說了聲:“那我瞇一會兒啊。”
我說:“好的。”
她就靠在了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在火車的搖晃中,在夕陽的余輝中,她一直閉著眼睛。我不能確定她有沒有睡著,不過,沒有了她的注視,我放松了很多,望著她那張漂亮的臉,我繼續想:為什么她不再提夕陽了?
8.
21:43,我們到達了夜幕中的青島。
半個多鐘頭之后,我們選中了一家四星級酒店,住進去了。
來到服務臺前,我的心里還是有些緊張:開一個房間還是兩個?這將決定我們這趟旅行的性質。
我看了看她。
她也看了看我,大大方方地說:“一個房間。”
我是個男人,她的態度讓我的心里一下灌滿了蜜,什么夕陽不夕陽的都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掏出身份證,登記了一個夫妻間,然后帶她乘電梯上樓。賓館28層,我們住在最高層。電梯緩緩上升,我們都沒有說話。我感到有些尷尬,就說:“你會喝酒嗎?”
她說:“會啊。”
我說:“喜歡什么樣的?”
她說:“都可以。最喜歡紅酒。”
我說:“一會兒我下去買,我們一邊喝一邊聊,就當這兒是過去是未來了,好不好?”
她點點頭:“好哦,你去買吧,我洗個澡。”
進了房間,放下箱包,我輕輕抱了她一下,小聲說:“等我。”
她仰頭看著我,使勁點了點頭。
我微微笑了笑,然后輕輕走出了房間。一出了房間,我撒腿就跑,返回電梯處,下樓,跑出幾站路,終于看到一家挺大的超市,進去買了瓶法國紅酒,兩只高腳杯,一個開瓶器,然后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在走近房間的時候,我慢下了腳步,讓自己的呼吸更舒緩,步伐更從容。
進了門,她洗澡還沒出來。水聲很大。
我把紅酒打開,拉開厚重的窗簾朝外看,萬家燈火,非常漂亮。看了一眼之后,我就把窗簾拉上了。房間很寬敞,很安靜,燈光幽暗,紅酒晶瑩,就缺音樂了。
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又過了好半天,她才走出來。
我以為她會穿著睡衣,結果,她穿得整整齊齊的,而且,換了一條綠色的連衣裙,肩上挎著一只艷黃艷黃的挎包。頭發也梳成了兩只辮子。
我說:“簡直像變魔術一樣嘛,你完全換了一個人。”
她笑了笑:“路上風塵仆仆的,到了地方一定是要換衣服的。”
說著,她把窗簾拉開了,又把小桌和兩把椅子拉到了窗前,那窗子很大,遺憾的是天上黑壓壓的,沒有月亮,只有城市遠遠近近的燈火。她依然沒有把包放下。我們坐下來,各自端起酒杯,碰了碰,我說:“為了過去,為了未來,干了。”
她笑著重復,喝掉了杯中酒,我又倒上了。
她看了看我,眼神突然變得有些迷離:“你是周德東嗎?”
我愣了:“當然。網上那么多我的照片。”
她低下頭去,聲音很小地說:“我害怕……”
我說:“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
她繼續說:“我感覺像做夢……我做過一個夢,在夢里我見到了你,跟你一起喝酒……”
我忽然感覺這話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聽到過。難道我也做過一個同樣的夢?
這是個浪漫之夜,我可不希望搞得鬼氣森森。我說:“你這條連衣裙很漂亮。”
她抬頭來看了看我:“是嗎?很舊了。”
我說:“看起來不舊。”
她說:“都10年了。”
我愣了一下:“你今年26……16歲就買了它?不可能吧!”
她說:“不,這裙子是我姐姐給我的。”
又是她姐姐,我趕緊岔開話題:“我喜歡綠色。”
她說:“我喜歡夕陽。”
我的神經馬上繃緊了,現在我跟她面對面,應該談談夕陽的問題……于是我說:“你為什么那么喜歡夕陽?”
她沒有回答我,反問道:“你喜歡什么?”
我說:“喜歡吉他和音樂。”
她說:“我很想聽你彈吉他,你不帶……”
我說:“我給你唱歌吧。”
她幸福地點了點頭。
于是我就唱起來:遠遠地見你在夕陽那端,打著一朵細花陽傘。晚風將你的長發飄散,半掩去酡紅的面龐……
我是隨口唱的,我不明白為什么我要唱這首歌。第一,這首歌很老很老了,我小時候經常抱著吉他在老家的小菜園里唱起它。但我喜歡新歌。第二,這歌里唱到了夕陽,但我一直在回避夕陽。
唱完了,她說:“真好聽。”
我說:“它比你的裙子還老。”
她放下挎包,掏出手機看了看:“喲,12點了……”
12點了。我們的酒還剩下大半瓶。
我假惺惺地說:“跟你在一起,時間過得真快。”
她站起來,繞到我背后,輕輕抱住了我。
正暗自竊喜,她非常非常溫柔地說:“抬起頭,我們一起看夕陽……”
我打了個冷戰——又來了!
我馬上猜到,這個女孩在感情上受過強烈刺激,她或許深愛過一個男人,那個人曾經答應陪她一起看夕陽,可是他沒有做到,他離開了,或者死掉了……
午夜12點,天上黑咕隆咚的,看哪門子的夕陽!
我干巴巴地笑了笑:“大半夜的,哪來的夕陽啊……”
她說:“它就在天上掛著啊,你看不到?”
我的身上“唰”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過我強制自己鎮靜:“你告訴我,到底發生過什么,好嗎?”
她自顧自地說:“你早該意識到,我說的不是天上那個夕陽,我說的是一個女孩,她死了,她的名字叫夕陽,你看,她的冤魂在天上掛著,正盯著你看呢。”
夕陽?!
我的腦袋“轟隆”一聲就炸了。
扶黎如癡如醉,她依然在背后抱著我,下巴壓在我的頭頂上,悠悠地望著夜空,喃喃道:“來,我們一起看她,這是我多少年的心愿了。你看,她那么美,那么安靜,那么善良……”
她的聲調多么溫柔。
可是,那個剃須刀片一直沒有離開我的脖子。
9.
夕陽……
夕陽……
夕陽……
跟我交往過的女孩沒有叫夕陽的啊!
我想動一下,卻感覺脖子上有個細細的涼涼的東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一個很老的剃須刀片。
我的身體僵硬了,一動不敢動。我不知道這個扶黎是什么人,但是我清楚,此時此刻我的任何一個微小舉動都能引爆她。
我的大腦在飛速旋轉,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寫美文的那個年代,有個女讀者,東北朝陽市的,20多歲,曾經專程到西安來找我。當時她就穿著一條綠色連衣裙,挎著一個艷黃艷黃的挎包!可以斷定,這個扶黎就是因為那個女孩找上我的。她說過,她的老家也在朝陽市……
算起來,那個女孩去西安找我的時候,離現在差不多已經10年了。她叫什么來著?我使勁想,卻怎么都想不起來,但肯定不叫夕陽。
當時已經下班,同事們都快走光了,編輯部里有些空蕩。我正在收拾稿件,偶爾抬起頭,看見一個女孩背著一個艷黃艷黃的挎包,站在我面前,愣愣地望著我。看得出來,她十分緊張,臉憋得紅紅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我找周德東……”
我說:“我是。”
她低下頭去,半晌才說:“我是你的讀者,我來看看你……”
我趕緊說:“來來來,請坐。”同時,給她拉過來一把椅子。
她沒有坐,朝旁邊看了看,小聲說:“你愿意陪我出去走走嗎?我想單獨跟你說說話。”
我說:“沒問題。”
然后,就帶著她離開了編輯部,來到了外面。
當時是黃昏。
我們坐在編輯部樓下草坪的長椅上,說了很多話。實際上,她說的不多,一直是我在說。不過,我大概了解了,她讀我的文章已經五六年了,在我眼里,她是個陌生女孩,而在她心里,我卻是無比的熟悉。后來天有點黑,我帶她去吃飯。一瓶啤酒下肚我就有點暈了,她顯然還不如我。后來,我送她回了賓館……
我全都想起來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出軌。我們做了該做的,或者說,做了不該做的。她靠在床頭靜靜地坐著,不說一句話。我給她講了很多故事。她突然說:“你會跟我在一起嗎?”
我愣了愣:“我有她……”
她低下頭,半天才說:“我知道了。”
我說:“對不起……我會永遠記住今晚的。”
她依然低著頭:“你回家吧。明天我回去,你保重自己。”
我站起來:“明天我送你。”
她搖了搖頭,拒絕了我。
第二天早上,我給她住的賓館打過電話,說她已經退房。從那以后,這個女孩就在我的生活中永遠地消失了。
她死了?
10.
“她怎么……死了?”我問扶黎。
扶黎依然眺望夜空,輕輕地說:“她回到朝陽之后,給你寫了很多很多信,全部石沉大海。半年后,她在家中服了毒。我為什么約你今夜看夕陽呢?因為今天是她的忌日。”
我支吾著說:“當時信太多了,我……”
她打斷了我的話:“所有負心人都有無數的理由。我們還是一起看她吧,她的小名叫夕陽,你瞧,她正在天上望著我們呢。她雖然不在人世了,但她永遠不會害人的,她只是時時刻刻望著你而已。”
我問:“她是你親姐姐嗎?”
扶黎說:“是啊,她活著的時候,我們無話不談。那年她26歲,我16歲,她從西安回來,對我講了她和你的故事……我還記得她當時的表情,那么幸福——你看你看,她聽見我的話了,臉都紅了,你朝天上看……”
我朝后躲了躲那個剃須刀,懇求著說:“扶黎,我真的很抱歉。你先放開我,我們好好談談……”
她突然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在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陰冷地說:“我給你一次機會——你還記得我姐叫什么嗎?”
我的心里一片灰暗。打死我也想不起來了。
等了一會兒,她嗤嗤地笑起來了,我感覺脖子涼了一下,一股熱乎乎的液體涌了出來,我驚恐地喊:“扶黎!你不要胡來!”
她把下巴壓在我的頭頂上,繼續看夜空,慢慢地說:“夕陽是紅的,上面是亮亮的紅,下面是暗暗的紅。血也是紅的。不過,血還是不如夕陽美。來,我們一直看夕陽……”
我想推開她,身體卻在劇烈地哆嗦,沒有站起來的力氣了。
恍惚中,我真的看見黑壓壓的夜空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夕陽,那么紅,那么美,它注視著這個愛恨情仇的塵世,那么安詳。
(本文純屬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