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的書寫

我爺爺拿起祖宗的筆書寫縣志時，龍游古城正上演著一出好戲。

那是一個春光融融的上午，匪首獨眼龍帶領著大小嘍羅，殺氣騰騰地闖進古城。天氣晴好，獨眼龍他們的頭頂上卻汪層云，人罩在陰影里，鬼魅般透著邪惡。

龍游古城家家戶戶大門敞開，顯然是座空城……空空曠曠的大街上，只見徐老爺提著鳥籠在逗百靈子。

徐老爺不急不緩，嘴里吹口哨，神態悠閑的很。

獨眼龍揮旗止住隊伍。

于是，幾百雙眼睛都盯著那只活蹦亂跳的百靈子。

徐老爺終于停住手，眼睛象兩把鉤子，鉤在獨眼龍的獨眼上，說，咋？你來啦！哈哈哈哈！

龍游古城周邊地區遭匪患，土匪們燒殺淫掠，無惡不作。只有龍游古城太平，商賈漁稼，各得其所。百姓們紛紛到古城避難，獨眼龍也追上來。獨眼龍本不敢騷擾龍游古城的，因著古城有一位武藝高強的管家。那次獨眼龍與管家遭遇對刀，被擒。管家沉吟有頃，按你罪行，本該結果了你，但上天有好生之德，給你留點記號，改過自新吧！于是，匪首就成了獨眼龍。獨眼龍仰天長嘆，既生瑜，何生亮，龍游古城有管家在，就沒有我揚眉吐氣的日子啊！

那天徐老爺的笑聲還未落下，獨眼龍的笑聲就響起來。眾匪亦笑，七高八低夜鳥般悚人。后來，獨眼龍扔給徐老爺一只金鐲子，說，我要管家的腦袋。說完，看也不看徐老爺，再揮旗，那團烏云就飄出了龍游古城。

徐老爺顫巍巍地拾起金鐲子，冷汗淋漓，臉色慘白……鳥籠早摔翻于地，百靈子撲扇翅膀，奄奄一息。

那場豐盛的宴會是晚上舉行的，桌面上擺全了龍游古城的名菜，可只有管家和徐老爺兩個人享用。

徐老爺面色很平靜，連連讓管家吃菜。后來，徐老爺還是舉起了杯，說，百姓避難，你帶兵守衛，辛苦啦！

管家面色也很平靜，舉杯逢迎，老爺，這是奴才該做的。說罷，一飲而盡。

在徐老爺的目光里，管家跌翻在地。

徐老爺說，你喝的是毒酒！為救小姐翠玉！

管家嘴角流出血來，問，沒別的法嗎？徐老爺點點頭。又問，守城你還有牌？徐老爺又點點頭。

徐老爺和小姐翠玉是在午后返回的。

徐老爺和小姐翠玉也是在午后，才看到我爺爺書寫的縣志的。那上面的一句話讓徐老爺很鬧心，那句話是：為救小姐，徐老爺毒殺管家。

徐老爺是晚上才請去我爺爺，指指點點地說，這句要改！我爺爺斷然搖頭，據實書寫，絕不更改。徐老爺突然一刀刺中我爺爺，翠玉，翠玉就因這句話，吞金自盡了！嗚嗚嗚。

我爺爺的身體緩緩地倒在地上，嘴里仍喃喃著，不改，不……

我爹那晚也被徐老爺請進府，徐老爺就把縣志交給我爹寫。我爹文文弱弱像根竹桿，我爹寫道：翠玉小姐愧疚自盡，老爺喪心病狂再害史官。

徐老爺舉起刀，我爹眼皮都沒抬，仍一筆一筆行走著他的小楷……良久，刀卻沒有落下來。

那晚，徐老爺只身去向獨眼龍討債，刀劈了兩個土匪，終因寡不抵眾，遭了毒手。

徐老爺死前不屑地對獨眼龍吼，蝦兵蟹將，甕中之鱉，老爺取爾性命易如反掌。老爺單獨來，是取回爺的名的。

我爹寫道：徐老爺終究血性忠勇，獨闖匪巢，不屈而死。

那晚注定是個有故事的夜晚，我爹和守軍也于夜半闖進狂歡的匪巢……有人勸我爹不要去――一個握筆的人舞什么刀呀？我爹不依，那咋對得住徐老爺的囑托？也是在那夜，眾匪皆被屠，獨眼龍卻抓住我爹做人質，退到鳳凰山麓。面對刀陣槍叢，獨眼龍用刀逼住我爹的脖頸，閃開路，不然我就宰了他！

我爹蒼白著臉醒轉過來，我爹看看獨眼龍，你呀，你別做夢啦！說罷，狠狠地撞向那雪亮的刀刃……

也是在一個春光融融的日子，蹦蹦跳跳的我提筆寫道：夜半，無數神兵天降，潛入城，全殲匪徒，天下太平――徐老爺告訴我爹，他早就定好消滅獨眼龍的計劃：龍游古城衢江北岸3公里處的鳳凰山麓，分布36個洞窟，匿糧藏兵，神鬼莫測……

那年，我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