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洞

夜寂靜得有點讓人害怕。如何打發(fā)掉這漫無邊際的無聊和空洞真是個問題?？偛荒芤粋€勁翻身吧。但說啥呢？該說的話早都說完了，而且也不能隨便亂講呀。你還沒開口，獄警早吼起來了：劉二保，不老實睡覺，半晚上嗷嗷什么？二保說：報告管教，我要尿尿。獄警說：你有完沒完了？二保說：我真憋不住了。

尿了尿，還是睡不著，二保卻聽見了老范的嘆息。老范和二保頭頂頭睡著。二保便小聲說：想女人了？老范說：世界上也只有女人這碗飯讓人吃不飽。二保說：老范你還沒吃飽，那別人不都是餓死鬼了？老范說：我這輩子吃虧也就在這上頭了。所以，人啊，凡事還是留余的好。二保說：你說的一點都不錯，我們社區(qū)有個老漢，就死在這貪欲二字上了。老范知道二保又要說事了，只咽了一口唾沫，意思是：你說，我聽著哩。

二保說：要說那老漢，人挺老實的。老范說：你怎么知道他老實的，不老實的人臉上刺字了？二保說：老范你抬杠不是？那老漢在我們那一片口碑的確很好的。誰家有事，比方說修個馬桶裝個水管什么的，都找他幫忙。他呢，一輩子打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總是隨叫隨到。我們社區(qū)評先進，他總是榜上有名。后來，社區(qū)蓋了個澡堂，要找個收票看門的人，大家便都說：他一輩子好人，給他點事做，讓他多點收入，一樁好事啊。

問題是那澡堂也許修得有點太過簡陋了。二保說：就幾間平房，中間一堵墻隔開，男女各用。又在女澡堂前面，用裝飾板隔出一小片地方，權(quán)作賣票收票的地方。那票房的外面，自然是一個大大的玻璃窗。大家常?？匆娔遣ＡТ袄镉幸蛔饛浝辗鹦Σ[瞇地坐著，其實那就是他，他平常就是坐在那兒收票賣票的。

一開始，大家都覺得他工作勤勉而負責(zé)，但慢慢地，就有點不對勁了。首先是上班時心不在焉，沒幾天竟發(fā)展到發(fā)呆走神的地步了。有幾次，他把人家的錢都接住了，還不知干什么，直等人家說買票，他才喔一聲活過來了。到后來，越來越神經(jīng)，常常給人家把十塊錢當(dāng)一塊錢找……再后來，便常常木呆呆地像一根木樁似的面向墻壁站著。人家等不及，在他背上一拍，他才一臉茫然轉(zhuǎn)過身來——那副古怪的模樣倒把人家嚇住了，說：你裝什么大仙搞什么鬼？我膽子小，你可別嚇著我。他才生硬地笑笑說：墻上有螞蟻。我……我在看螞蟻。

從此，大家便有點見怪不怪了。不過，也有人講怪話說：真神經(jīng)，一只什么螞蟻，再也看不夠了。

這位螞蟻專家最終的研究成果是從女浴室里傳出的那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聲——原來有一位洗澡的大嫂，無意間竟發(fā)現(xiàn)墻上有個眼珠，便一步步移過去，那承想那眼珠竟然眨巴眨巴活動了……

有人偷窺！那些娘兒們哪一個是好惹的。穿上衣服，只跑出去，操起家伙，就打起來?？蓱z我們區(qū)里一位模范先進人物，早被打得頭青面腫?；氐郊依?，臥床不起。沒出幾天，便羞憤抑郁而死。

二保正講著，老范卻早唏噓感嘆不已說：可憐。二保說：老范你說什么？老范說：我是說你知不知道那個不幸的老光棍的靈魂曾經(jīng)忍受過多少的煎熬？他就坐在那個小屋，耳邊時常是女人們嘰嘰喳喳的笑聲。嘩嘩的流水聲下……是什么？他于是一次次咽著唾沫一遍遍告誡自己說：你真流氓你真壞。但忍一兩天可以，一兩月呢？再堅固的籬笆，擱得住擱不住每一天都有狗鉆呢？更何況，不費什么事的，只是舉手之勞——一根粗點的縫針，在那板上鉆幾下就行。這樣想過，他也許就再也放不下這個念頭了……但等他真的看見了，他又不滿足了。他于是把那洞一次次地擴大著擴大著，而且每一次他都這么想著：這是最后一次了。當(dāng)然，他也小心翼翼地掩蓋著掩蓋著，直至被人發(fā)現(xiàn)了那個眼珠，把他的腿敲斷了……

老范正講著，二保突然驚嘆說：老范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的？哎，我正是這樣，被我家隔壁那個騷娘兒，一點一點騙到了床上。但上天作證，是她誘惑了我，只因我沒錢，反被那騷娘兒誣告成一個強奸犯了。老范你真是神了。

老范苦笑了一下說：其實我那番話說的正是我。只不過，誘惑我的不是女人而是鈔票……其實每次收紅包、房鑰匙或者賣官的時候，我也很矛盾猶豫糾結(jié)……

正說著，獄警突然吼起來：半晚上不睡覺嚷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