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的語言

散文家格致以前常寫長大篇幅的散文，但此文精致，宛如精工雕刻的小品，關(guān)鍵在于她的描繪、她的情感、她對世界的體認均融入這1500字當中。她的語言具有“巫氣”，甚至有點兒“薩滿”氣韻，深具一以貫之的沖擊力和穿透力。

夏天，整個城市如一片葉子，被烤焦了，發(fā)了黃打了卷。只有街邊一堆碩大的西瓜，如一滴滴還沒有蒸發(fā)的水珠，閃著涼爽的綠色的光芒。

我在一堆有著碧綠花紋的西瓜旁停下了腳步。我只喜歡這種西瓜，它是圓的，且有青蛙脊背上的花紋。這和我童年圖畫書上的西瓜是一樣的。而其他的西瓜，顏色像冬瓜，形態(tài)像枕頭。

賣瓜人是個中年男子，黑且瘦，眼睛很大。他將手掌伸平，在他臂長所及的范圍內(nèi)的每一個瓜上拍，最后選中了一個較大的抱了過來。他頭也不抬地說：“叫不叫？”（叫：切開一塊以驗優(yōu)劣。）我說：“叫，不好不要。”

于是他三刀就在西瓜的肚子上劃出了一個三角形，并像拔暖瓶蓋一樣將那塊瓜拔了出來。我伸過頭去看那個三角形的井，里邊真如井一般汪了一片水漬，瓜肉發(fā)了炎的傷口般紅腫不堪。這是熟過的瓜，或在搬運過程中受了外力的撞擊，雖然外皮完好，但里邊已如發(fā)生了地震，全亂了套。我拒絕買這只瓜。直到此時，我還沒特別的感覺，一件再平常再細小不過的事，它還沒有什么意義，拒絕這只瓜的理由又是那樣充分。

賣瓜人一手托著瓜，一手握著西瓜刀：“不好，哪不好？”并且直視我。我不明白他的自信從哪里來，快要爛了的西瓜能使他的目光筆直地射向我而沒有一絲游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