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書16歲時曾在小隊放過羊,當過羊倌。
支書至今還依稀記得那個碩大無朋的頭羊,在他用放羊叉甩出的石子的指揮下,領著一群它的臣民循規蹈矩,尋找著最肥美的青草。頭羊的一舉一動,都時刻在影響整個羊群。
20年以后,支書當了村官。他知道,他就是村民的領頭羊。
前幾任村支書有的夸夸其談,不辦實事;有的私心太重,無所作為,都被鄉政府給調換了。支書上任后,村民發現村部那個終日吵吵鬧鬧的大喇叭突然悄無聲息了。以前,那可是支書們發號施令的地方。歷屆支書、村主任都在里面滔滔不絕口若懸河,說得多,做得少。如今大喇叭不響了,村民還覺得有點不習慣。
秋雨過后,各村的大道應該修了。鄉里開了大會,鄉長說要下鄉檢查。
支書起個大早,喊上老婆說:“走,修路去!”老婆問:“就咱倆?”
支書答:“興許就咱倆。”
老婆嘟囔著:“那得啥時候修完?”
支書不在說話,推上手推車,帶上锨鎬,兩口子來到了村頭。
剛干起來,早上出來遛彎的大林看見了,就說:“支書,咋不廣播廣播?”
支書答:“誰有功夫誰干唄。”
大林是2村民小組組長,他急匆匆跑回家,對媳婦說:“走,修路去,支書兩口子早就干上了。”
媳婦撇撇嘴:“修路是力氣活,你們大男人的事,我不去湊那熱鬧了!”
大林嘿嘿笑:“你不是當年的‘鐵姑娘隊長’嗎?這點活算啥?人家支書老婆都去干,咱為啥不去?”
媳婦說:“就去。就去。”
大林兩口子來了。時間不長,就又有人三三兩兩的人來了。整個上午,幾乎全村的男女勞力都出工來修路。
鄉長說話算數,一人騎著自行車來檢查。
鄉長看大伙干勁挺高,就對支書說:“這家伙,動員會開得好,思想工作通了,好辦事啊!”
支書悄悄說:“啥會沒開,就我先來了,沒想到大家伙都能來。”
鄉長愣了愣,騎著自行車趕往別的村去了。
鄉長走后,有人問支書:“這新鄉長咋不坐小車呢?”
支書笑笑:“鄉長是個轉業軍人,副團長呢,可能是不愛坐車吧。”
大家就都說,這年頭不坐小車的鄉長,應該是個不錯的鄉長。
回家時,支書老婆說:“你呀,還真有點道道,不蔫不語地,就把活干了。”
支書微笑著說:“我是羊倌出身啊!”
秋收過后,大家都把地里的秸稈拉回來,堆放在門口,平時顯得寬敞的村子立即就變得窄巴了,風一吹,秸稈的葉子亂飛,哪還像個新農村的樣?
支書有點發愁:這滿村的秸稈往哪放呢?
支書最后想到了村外自己家里那塊責任田,一共2畝,如果大家把秸稈都放在那里,村里街道不就整潔了嗎?
支書先去了鄰居王老栓家。王老栓比支書大15歲,支書給小隊放羊時,王老栓正當隊長,還是王老栓給他派的放羊的活,支書年紀小,放羊輕快啊。
支書說:“王叔,您家里的秸稈最多,沒處放,就都弄我家地里去吧。”
王老栓說:“行。我知道你嫌村里臟了,要清理一下。我這就去挪。”
支書就和王老栓一起往村外扛秸稈。
有人問:“王大叔,怎么又把秸稈弄出來啦?”
王老栓樂哈哈地說:“支書嫌村街道臟了,要清理清理。”
支書也不說話,就一個勁地干活,鬧得渾身土轟轟的。王老栓的秸稈還沒扛完呢,村里就有人也往外扛。支書扛完了王老栓家的,就又幫別人家扛,王老栓也跟著扛,僅僅半天功夫,村里那街道又寬闊了。
鄉長來村里,看到村街道干干凈凈的,就夸支書:“你行啊,啥事不聲不響地就做了!我全鄉跑一遍,就數你們村最衛生,像新農村的樣兒!哪天,得上你這開了現場會,讓其他村的人學學。”
支書馬上搖頭:“學不得!學不得!”
鄉長奇怪地問:“為啥學不得?”
支書臉紅紅地答:“我不會說話兒,人多說話就結巴,鄉長你饒了我吧!”
鄉長說:“不對呀,上次開會,你不是說的頭頭是道嗎?”
支書小聲說:“瞎說。瞎說。”
邱大柱的老閨女考上了大學,全家高興又憂愁:那學費得好幾萬塊呀。
支書這回開了大喇叭,高興地說:“邱艷萍,就是邱大柱的老閨女,考上了北京的大學,給咱村爭了光添了彩,大家趕緊去祝賀呀!”
支書廣播完,就去了邱大柱家。
此時,邱大柱家已經來了不少人。
支書拿出500塊錢說:“高興!高興!祝賀!祝賀!”
支書捐了錢,邱大柱讓邱艷萍給支書磕頭,支書說:“使不得!使不得!娃兒有出息,將來干大事呢,這頭不能輕易磕的。”
來邱大柱家的人都看到了支書捐款。
在后來的幾天里,村里人共為邱艷萍捐款23900元。這個數字是邱家在記者采訪時說的。邱大栓不但清清楚楚記下了所有捐款人的名字,還當場讓記者看了那兩萬多塊錢的現金。邱大栓承諾,這錢,是借大家的,將來邱艷萍畢業了,一定要還。等記者要采訪支書時,卻沒有找到支書的蹤影。此時的支書,卻在孤寡老人周景林家幫他往外起豬圈糞呢。
支書被鄉長叫去給鄉直干部講講如何當好老百姓的公仆。鄉長說,轉變干部作風,現在挺難的,你就說說你是咋當村支書的。
支書就在鄉全體職工大會上說:“我是個羊倌出身,羊群里那只頭羊可不簡單,它走好道,羊們就跟著走好道,它走孬道,羊們就跟著走孬道。我現在就是個頭羊,我就想一直走好道,不走孬道!”
支書的話贏得了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