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江邊,一大片野菊花。它們透著野性,金燦燦地在秋天的雨簾中肆意綻放。開得美麗,開得悠然。
菊花美,小村里大山的媳婦秀菊更美。秀菊天生麗質,肌膚如雪,目如秋月。最讓十里八鄉男女迷醉的,是她唱花燈時俊俏的扮姿、甜潤的嗓音。村里多少后生纏著她學唱戲,實際上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年,大山到白螺山挖沙被埋。秀菊聞訊趕到,哭著、喊著,用鋤挖、用手刨,把大山刨了出來。十指流血的痛不及心痛的萬分之一。她抱著已去的丈夫,直哭得白螺山為之顫動,飛沙為之飄淚。
送走大山,秀菊獨自帶著兩歲的女兒小梅生活。她不再唱戲,除了做農活,平時深鎖家中,過著愁苦憂郁的生活。
村里迷戀秀菊的幾個男人隔三差五地深夜推門敲窗。每每這時,房頂上就會飄沙落石,嚇得他們屁滾尿流,以為是大山的陰魂作祟。時間長了,再也沒人敢來騷擾秀菊。
秀菊種的麥子黃了,金燦燦的。她五更天起來割麥,隱約聽見前方有割麥的聲音。跑上去看,是村里的啞巴在幫她迎頭割來。秀菊趕他,他嘿嘿地笑;罵他,他不出聲,照樣彎腰割著。
此后,秀菊的田自己沒挖就有人給挖了;家門口有時放著花生、土瓜,有時放著柴火、煤炭。秀菊知道,都是啞巴送的。
啞巴除了不會說話,長得還真英俊。棱角分明的臉,魁梧的身軀。啞巴勤腳快手,把莊稼、疏菜種得超好。可啞巴有一個老母要養,房子也只有兩間,三十多歲還是光棍一個。
啞巴喜歡秀菊的女兒小梅,小梅也喜歡啞巴叔叔。啞巴常帶著小梅到陵江邊摘菊花,到田邊捉黃鱔,到河里捉小魚。啞巴還和小梅收菊花籽,第二年四月間灑在陵江邊,讓陵江邊的菊花一年更比一年燦爛。啞巴還叫小梅把菊花籽灑在自家小院的角落,讓菊花的清香陪伴秀菊。
那年,陵江水大漲。五月中旬,河對岸的秧還沒插上。一個村民找了一只大船,上了秧,又跳上二十多個婦女。船艱難地朝河對岸駛去。河水咆哮,巨浪翻滾。一個漩渦,小船顛簸傾斜,翻了個底朝天。河里頓時呼天搶地,呼救聲傳到了幾里外。
男人們紛紛沖向湍急的河流,啞巴沖在了最前面。救了幾個人后,啞巴已是精疲力竭。掃視岸上沒見到秀菊的身影,啞巴再次沖向了奔騰的河水……卻再也沒有上岸。
河岸上哭聲一片。救上的人有的放在牛背上控水,有的給做人工呼吸,沒有救治希望的背回了寺里。
天黑了,寺里人山人海,哭聲震天。草席上躺著九個女人、一個男人,那男人就是啞巴。秀菊因為送鑰匙給小梅,錯過了坐船,逃過了這一劫。
白螺山十座新壘的墳塋,如鋼針一樣刺痛著村民的心。墳塋上飄飛著朵朵紙做的白花、銅錢,撒滿了山坡。
啞巴的墳塋前,秀菊和女兒小梅淚飛如瀑。小梅一個勁地喊著“啞巴叔叔,啞巴叔叔……”秀菊把菊花籽撒在墳前的泥土里:“啞巴兄弟,我對不住你啊。以前沒把你放在心里,現在就讓菊花代我日夜陪伴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