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組長又去公社開會了。開什么會?隊長心里清楚,就是要超額完成國家下達的征糧指標。隊長聽大隊書記私下里講過,萬組長只要這次能超額完成征糧指標,就有可能提拔為縣革委會副主任。萬組長能不能被提拔,隊長不關心,他關心的是堆在禾場上的最后一堆稻谷,如果連這點稻谷都要被萬組長征進公社的糧庫,那全隊兩百多口人就都要把肚子捆起來了。
隊長想不出辦法卻想到了小蘭。
小蘭是隊里最年輕的媳婦,人長得俊秀,手又靈巧。隊長安排小蘭隔三差五地去為萬組長漿洗衣物床單,隊長還說,萬組長的床單不是我們農村的印花粗布,只有小蘭的手才配洗。隊長還真說對了,起初,萬組長不想搞特殊,但自從睡過經小蘭的手漿洗的床單后,就默許了。因為小蘭漿洗過的床單,不但干凈還透著股淡淡的馨香。
其實,照顧萬組長小蘭也是有實惠的,那天她就算不下田也能輕輕松松地掙相同的工分;有時,萬組長還特意送她一點小東西,一塊香皂,一盒蚊香,或者一盒百雀羚。小蘭看得出萬組長沒有別的意思,也就接受了。小蘭得了好處,也不忘隊長,有時她將萬組長給的禮物轉送給隊長,隊長也不推辭,還望著小蘭笑……
隊長這次來找小蘭,話還沒說,又笑了,小蘭習慣了隊長的笑,就主動說,是跟萬組長洗床單吧?隊長依舊是笑,笑得有些不同往常,笑過之后說,這次除洗床單外,還交個任務你,你要讓萬組長答應我們把禾場上的糧食分了……
小蘭吃驚不小,說,我怎么能讓萬組長答應?隊長可不管小蘭吃驚不吃驚,說你終歸有辦法的,只要萬組長同意,我給你家多分十五斤谷,怎么樣?小蘭想了想,就說,那我想想辦法吧。
我等你的好消息啊,隊長笑著轉過身而去,遠遠地小蘭聽見隊長還唱了一句跑了調的樣板戲:這個女人不尋?!?/p>
萬組長下午開完會回來,小蘭正站在房里等他。見了萬組長,小蘭低下頭說,今天的床單沒洗好。怎么沒洗好?萬組長一邊說,一邊拿起放在床上的床單,床單很干凈,卻沒有了以往悠悠的馨香。萬組長笑著說,小蘭,我一直想問平時我的床單你是怎么洗的。
每次替你洗床單,我都預先留一瓢米湯,清洗后,再用米湯漿一遍,可是今天……小蘭說了一半不說了??墒鞘裁??萬組長問。小蘭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聲說,今天弄不到米湯……怎么會沒有米湯呢?萬組長追問,小蘭抬起頭,說,萬組長,隊里一半人家都是煮的菜飯,還有幾戶連鍋都揭不開,我上哪里去弄米湯。萬組長不作聲了,背對著小蘭,摸出根煙來點上,好一會才說,社員們家里缺糧,我知道,但沒想到缺得這么厲害……萬組長回過頭,將手中的煙蒂扔在地上,對小蘭說,你去跟隊長說讓他把那批糧食分了吧。
謝謝萬組長,您真是個好人。小蘭替萬組長把床單鋪好,低著頭,走出去了。她不想讓萬組長看見她眼睛里感激的淚水。
小蘭圓滿地完成了隊長交給她的任務,全隊皆大歡喜。小蘭更開心,因為她為家里多掙了十五斤糧食。
但皆大歡喜過后,小蘭分明感覺有些不對勁了,隊里的婦女們見了她都笑,詭秘得很,避了她,就三個四個的咬耳朵。她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收工回家的丈夫便把她關在房里一頓暴打,問她是不是用自己的身體讓萬組長答應分糧的。小蘭一邊護著頭一邊大叫當然不是!萬組長真的是個好干部。結果,丈夫發了瘋的拳頭又一次雨點般地落在她的身上。
這年收秋后,萬組長不但沒有被提拔,而且還被免去了工作組組長的職務,調到另一個偏遠的生產隊蹲點去了??墒遣痪脗鱽硐?,萬組長一天晚上外出,過一條木橋時,好好的,沒什么異常,可返回時,走到橋中間竟失足落水淹死了。第二天,上面來人現場勘探,說是橋板被人撬動了,但究竟是誰撬的卻無從查起。
小蘭得到這個消息后,只是流淚,一句話也沒有說。后來竟然變得癡癡傻傻了。